景和八年,秋,首阳山上。
李遇舟正跪于大殿之上,笔挺着身子抬起头望向萧全,“师父,弟子今日是特地来告别的,还望师父能准许弟子。”
大殿此刻肃静无声,萧全没再多说一字,只是一脸忧心忡忡地凝望着他。
“舟儿,陛下已经下旨,我本不该阻扰,只是此去江南调查张倧案,我怕这背后之人会对你不利。”
他又如何不知这背后的利害,既然总有人想将这楚国的安宁搅得一片浑水,他就不可能坐视不管。
李遇舟回道:“师父,徒儿知道,所有我才更要去的。”
萧全知道自己再多说也无益,便也微微点了点头算是默许了。
“舟儿,这楚国天下百姓的重担不应该加在你一个人的肩上,此去路途遥远,一定要多加保重。”
“师父,此去江南,徒儿还想问师父借一个人。”
他的眼神这般坚定,萧全一看就知他这是早就准备好之后才特意来求的。
“谁?”
“薛家二小姐,薛雪。”
萧全微微愣了一会,随后淡然一笑说道:“也罢,不过你作为师兄可得好好仔细照顾她,不然我可没法向薛相交代的。”
李遇舟笑喜于色,他双手立于地上,朝着萧全重重地磕了头,“弟子定不会师父的教诲。”
一语言毕,他起身,抬起脚转身朝着殿外走去。
萧全看着他的身影,最后说了一句:“舟儿,务必多加小心,师父我还等着你给我养老送终呢。”
李遇舟没回头,他跨过大殿的门槛,大声说道:“徒儿说到做到,师父你也注意着身子。”
光影跟在他的身后,萧全看着那团光影只觉似梦似幻,再次晃过神来之时,早已不见徒儿的身影。
这边,知画正同薛雪一并收拾着此去江南所需的衣物。
奴仆俩人装了两大箱子的衣物,知画看了一眼那些还算得上是上乘的饰物和衣裳,略有所思道:“小姐,只是这剩下的东西我们该如何处置呢?”
薛雪也顺着知画的视线往那一大堆“抛弃”的物品望去,“这些东西我们可以等会送给大师姐,让她代劳分发给其他师姐们吧。”
“不错,这倒是个好主意。”知画连连称赞着自家小姐的足智多谋,薛雪没理她,仍在收拾着。
门外传来一声急切的脚步声,萧飞声这几日忙着处理这陕州城内的事务,今日才得知薛雪要同师兄一并去江南。
他飞跑着,像是怕这人就这么走了,近日来天气渐冷,呼出的白气全打在了脸上。
疾步跨进屋内,见薛雪带着知画正在整理事务,躁动的心这才略微安分了下来。
萧飞声询问道:“师妹,为何会突然要同师兄去江南?我只听说江南巡抚张倧私藏军火一案,陛下下旨让师兄去调查,为何你也一并跟去?”
薛雪只回了一句:“不干师兄何事,这只是因为我也想行侠天下,庇佑一方百姓罢了。”
好不容易静下来的心只被这一句话又给躁动了起来,“师妹,你听我说,江南离陕州路途遥远,我怕你此去会水土不服,而且...而且这案子必定会牵涉许多人,我更怕你会有性命之忧。”
薛雪停下了手中的事情,她转过身来看着萧飞声说:“我知师兄所忧之事,我会护着自己和知画的,再说了我也本不是陕州人,为何去江南就水土不服?我听他人说江南一年气候温暖,是个宜人的好地方。”
“我...我不想你去冒险。”
她看出了萧飞声眼中的担忧,也知对方这是真心实意为自己好,思及至此,不免心绪万分。
“师兄,薛雪谢过你为我而感到的种种忧虑,只是这江南,师妹我已下定决心非去不可。”
多说无益,这人简直就是个倔性子,九头牛都拉不回的那种,萧飞声心中了然便也不再多说什么,他叹了一声,随后又从胸襟里头掏出个方方正正的四角盒子。
他将这盒子递给了薛雪,薛雪打开一看,里头躺着一枚环圆状的药丸。
“这是?”
萧飞声吸了吸鼻子,回道:“这是我炼制了许久才得的一颗药丸,师妹千万记得,如真到了穷途末路之时,它会救你一命。”
前来陕州前,薛雪就听他人说过萧家有一秘籍,说是那秘籍上写着各种救世药丸的炼制方法,只是这会非常消耗炼制之人的心血和修为,常人这一辈子恐怕穷尽一生也只能做出三颗。
她看着这拿在手中的药丸,复又抬起头望向萧飞声,“师兄,我...我何德何能...”
萧飞声在心里头叹了一口气,紧接着便说道:“师妹,江南相隔陕州实在是太过遥远,我帮不上什么,这药丸就当是师兄送给你的成年贺礼好了,既然你心意已决,我能为你做的也只有这个了。”
寒暑交叠,陕州城墙外,张菲儿和萧飞声率领着萧派一众弟子前来告别他们二人,众人登高远眺着他们离去的背影,直到车队的身影越来越远,最后只剩下了一个模糊的小点。
历经三月后,车队终是赶到了蓉州的地界。
江南并非是指楚国的某个地方行政区域,它算是一个统称,包括了长江南部的一片地界,其中最为富饶的便是蓉州。
蓉州刺史王敦华率官府的其他官员于城墙下迎接他们,李遇舟远远地瞥了一眼他们,随后转过身去将薛雪从马车上给抱了下来。
“殿下,我自己可以下来的。”怀中女子嘀嘀咕咕地小声说道。
不过,李遇舟没理,仍固执地抱着薛小姐直至对方安稳落地,知画跟在后头,暗自笑了一声。
王敦华迈着细小的碎步急忙跑了过来,他低垂着头双手抱拳举于头顶回道:“殿下,臣乃蓉州刺史王敦华,今听从陛下的诏令特此前来协助殿下调查张倧一案。”
李遇舟面无表情地略微点了点头,他说道:“王大人,今这张倧已入狱,城中诸项事宜都摊在了你一人身上,可还忙得过来?”
王敦华跟在了一旁,半笑着说道:“殿下实在是抬举臣,我既为这一方父母官,那这蓉州的一切事宜也应当是臣来效劳了。”
乌泱泱的一行人均进了城,薛雪和知画暂且住在了蓉州的薛府里头。
薛氏一族家大业大,先前在陕州之时,萧全既是陕州的父母官又是萧派的掌门,故薛家便也不在陕州置办宅院和田地,可现如今,这蓉城不同,不止是蓉州,江南各地都均设有薛家的府邸。
蓉州府衙里头,李遇舟正翻看着有关朝廷的救灾粮以及州府用到的各项支出所绘制而成的账本,既然张倧私自购置军火,那这一大笔钱财又从何而来?
他双眉微微皱着,正全神贯注地看着眼前的这个账本,因此也全没注意到后头的人。
薛雪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她的声响不算小,可李遇舟现在一颗心都扑在了账本上竟也真没注意到她。
她悄悄从这人的背后上前一步,双手遮住了他的视线,眼前的世界陷入一片黑暗,李遇舟宠溺地笑了笑,随后说道:“别闹了,我正在看账本呢。”
“这账本可有疑点?”她松开了双手,压低了头穿过他的肩膀上方也仔细地看着。
一股初雪融化的气味传进鼻中,李遇舟侧着头看着薛雪的侧脸以及她耳鬓垂下来的发丝,发丝拂过他的脸颊,带起一阵酥麻。
“我没...没看出啥疑点,这账本上的所有收支都能对上。”
薛雪从他的手中一把夺过账本,她仔细地翻找着,片刻后才重新抬起头说道:“这账本明显被人给动了手脚。”
李遇舟看着她此刻的这副模样,不自觉嘴角微微上扬,笑着说道:“你看的不错,这账本确实被人动了手脚。”
“只是这人会是谁呢?”薛雪问道。
“还能有谁,这蓉州里头敢如此糊弄我的也就只有一人。”
薛雪的思路被李遇舟的这句话瞬间给梳理通顺,她盯着眼前这人的双眼,双方都知道了对方眼中的那个名字:“是蓉州刺史王大人。”
“他为何要这么做?私自捏造账本这可是死罪。”
李遇舟点了点头,略有所思道:“只怕这人和张倧的背后之人是同一条船上的人,今日你刚到蓉城先休整一下,明日我们再去探探这王大人的口风。”
窗外忽然刮起一阵大风,桌面上的卷轴被吹得哗哗翻动着页码,薛雪留意到其中的一本被风吹得落在地面上。
她欲去捡,却被面前这人抢了过去。
她望着这人的神情,李遇舟被她盯得面色通红,故偏过头去故意不看着她的目光。
此地无银三百两,薛雪不依他,她偏偏就要踮起脚尖去够他手中的书。
“这上面画的是什么!!!李遇舟你别藏了,我都看到了,快给我!”
俩人一个躲,一个踮起脚尖不依不饶地去追,下垂的衣摆都快乱作一团,粉黛色连绵着青绿色的衣摆,好似一幅相交融合的画卷。
见这人还是不肯给自己,薛雪突然就想起现代的那一招,她随机一指门外,说着:“王大人,你怎么来了?”
她说得有声有色,李遇舟自然就转过头朝门外望去,恰好中了薛雪的计谋,此人再次踮起脚尖伸长着手稳稳一抓,那书自然就落在了她的手中。
等这位聪慧的小王爷回过神来之时,她早已翻开了第一卷的内容。
“这...这是...?”
——这书上的每一页都画着她的模样,无论是她发呆,思索,又或者凝望月亮时的容貌,她自己都没注意到自己原来这般俏丽。
李遇舟上前了一步,他犹豫片刻过后,轻轻地牵起了她的手。
“这天下再也没有能像你这般让我魂牵梦绕的女子。”
他抓着她的手,固执地将它往自己心口的位置靠去,“你摸摸,问问它是不是只为你一人而心动?”
“殿下,我...”
她还是没能说出口。
李遇舟神色眷恋的握着薛雪的手,他看出她的徘徊,却不知她的真正的顾虑,“薛雪,你不必此刻给我答复,等我们解决好张倧之事后,我就回京跪求父皇,让父皇正式册封名号和府邸给我,到时你再给我一个答复。”
此人眼眸深邃,望着人时的神情简直温柔得不像话。
似梦似醒间,薛雪微微点了点头,她叹了一口气,随后说道:“殿下,我应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