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点十分,闹钟响。
陈微在被子里伸出手,按掉。
屋里的空气是硬的。她呼出一口气,白的。手缩回被子里焐了一会儿,才坐起来。
这间屋是阳台改的。
三面墙,第四面是一道推拉门。门上没有锁,也从来没有过。她在门框上钉了一根铁丝,挂了一块布帘——布是从旧窗帘上剪下来的,深绿,洗得发白。拉上以后,这间屋就算有了第四堵墙。
推拉门外面就是阳台。洗衣机在那头,脱水的时候整间屋都会震。晾衣杆横过去,冬天挂着衣服,滴水,地上常年有一摊,她垫了两块旧毛巾,湿了就换。她的桌子紧贴着推拉门摆,隔着一层玻璃。玻璃上糊了一张报纸,是她贴的,挡光,也挡外面看进来的视线。
她穿衣服,动作很快。毛衣是前年的,袖口松了,她往上挽了一道。
桌上还摊着昨晚没写完的卷子。她把它们摞齐,塞进书包。
拉开水龙头,水是凉的。她用手捧着洗了脸。
厨房里没有她的早饭。
不是没有,是没剩。锅里有粥,凉了,结了一层皮。她拿碗盛了半碗,站在灶台边喝完。站着喝比坐着快。
玄关的矮柜上放着两个袋子。一个是她的——塑料袋,两个馒头,一袋榨菜。另一个是保温盒,两层的,银色,带一个布套。
陈微把塑料袋塞进书包侧袋。
"妈。"她朝里屋喊了一声。
"走了啊!"
里屋没有回声。
她关上门。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一层,到二楼要摸黑走七级台阶。
外面天刚亮。
——
学校离得不远,走二十分钟。
陈微进校门的时候,早读的铃还没响。操场上有人在跑步,初三的,绕着圈。她穿过操场往教学楼走。
三楼和四楼是高中部。她在三楼最东头那间,妹妹在四楼最西头。
姐妹俩同一届,这件事在学校里是有人知道的。
一开始是老师知道。分班名单出来的时候,教务处的人看着两个相同的家庭住址,抬头看了两遍。后来是学生知道——因为陈娇自己说。
"我姐。"她跟人介绍的时候这么说,语气里没什么骄傲,也没什么不高兴,就那么一说,"她跟我一级。"
说完就过去了。
陈微从来不提。
早读是英语。她把书立起来,跟着念。
念到一半,教室后门有人探头,喊她名字。
"陈微,李老师让你去趟办公室。"
她把书放下,出去。
——
李老师的办公桌上摊着一摞表,最上面那张印着"普通高等学校招生考试报名信息采集表"。
"这个,你拿回去。"李老师说,"下周交。"
陈微接过来。
表是两页的。第一页上半部分是基本信息,姓名、性别、出生日期、民族、身份证号、家庭住址,一格一格,密密麻麻。下半部分是家长信息。第二页是学籍信息和一张确认栏,最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这回是正式的。"李老师说,"上次那个预填,是给你们练手的。这个要入档。"
陈微把表翻到第二页,看见最下面那一栏:考生本人签名、家长签名。
"家长签名,"她说,"是我妈签?"
"父母谁签都行。"李老师说,"签完你拿回来,我们统一交。"
"户口本呢?"
"要复印件。"李老师从桌角抽了张便签递给她,"户口本首页、户主页、本人页,三张,复印在一张A4上。还有身份证正反面。下周五之前。"
陈微把便签夹进表格里。
"还有一件事。"李老师说。
她抬起头。
"这个表上的所有信息,"李老师用手指敲了敲第一页最上面那一栏,"必须跟户口本完全一致。姓名、出生日期、身份证号,一个字都不能差。"
"差了会怎么样?"
"报名系统跟户籍系统是对接的。"李老师说,"对不上,报不进去。往年有学生改名改到一半,户口本改了,学籍没改,或者反过来,最后卡在那儿,差点没报上。"
陈微没说话。
"所以你自己先看清楚。"李老师说,"写错了别涂,回来找我换表。"
"哎。"
她把表对折,塞进书包最里层——压在那张年级第一的成绩单下面,也压在那张预填表下面。
出办公室的时候,走廊里正闹。
三四个人围在楼梯口,其中一个是陈娇。她背对着这边,正跟人说什么,说到一半,笑得直不起腰。旁边的人也跟着笑。
陈微从他们背后走过去。
"……我姐那个才叫绝,"陈娇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她能把错题本按单元分色,红的是代数,蓝的是几何,绿的是——"
"她是不是有病啊。"
"有病。她那屋全是本子,跟废品站似的。"
笑闹声在楼梯口炸开。
陈微的脚步没有停,也没有加快。她走下楼梯,转弯,进了三楼走廊。
回到教室,早读已经结束了。第一节是数学。她把表夹进课本,把课本立起来。
——
下午放学,她走回家。
进门的时候,母亲正站在她屋门口。
不是站在门口往里看,是站在那儿,手里抱着一堆衣服。
"你回来了。"母亲说,"把这个柜子腾一下。"
陈微把书包放下。
"腾?"
"娇娇冬天的衣服没地方放。"母亲说,"她那个柜子满了,先放你这儿。"
陈微看了一眼自己那个布衣柜。
那个柜子是蓝色的,布的,拉链一圈,里头一根横杆,下面是两个格子。她的全部东西都在里面:两件毛衣,一件校服外套,两条裤子,一件棉袄,还有最底下那两个格子——一个装袜子,一个装那摞纸。
"放多久?"她问。
"就这个冬天。"
陈微没说话。
她把柜子拉开。
先把最底下那个格子里的纸抱出来。那一摞纸比她想的厚——奖状、证书、成绩单,从初一到高三,她都留着。她把它们抱在怀里,像抱一摞砖。
然后是把衣服取下来。
母亲在旁边等,怀里那堆衣服越来越多,她不得不换了个姿势,用下巴压住最上面那件。
"快点儿。"母亲说。
陈微把衣服抱出来,堆在床上。柜子空了。
母亲进来,开始往里挂。
一件羽绒服,白色的,很长,挂进去占掉小半根杆子。第二件是短的,粉色。然后是毛衣,一件一件,母亲抖开、套上衣架、挂上,动作很熟练,也很小心——她挂完还要用手把领子理一理。
"娇娇这衣服多。"母亲说,语气里是笑。
挂到第七件的时候,杆子满了。
母亲把剩下的抱在怀里,看了看柜子底下那两个格子。
"这两个格子也放放吧。"
"妈。"陈微说。
"怎么了。"
"那个格子——"
"放两件不碍事。"
母亲把毛衣叠了叠,塞进格子。
陈微站在旁边看。
她的两个纸箱是从楼下捡的,超市装牛奶用过的。她把衣服一件一件叠好放进去,把那摞纸放在最上面,用一件旧外套盖住。
箱子要塞进床底下。床是单人床,床板离地不高。她得把床垫掀起来一角,才能把箱子推进去。
第一个箱子推进去了。第二个推到一半,卡住了。
她跪在地上,伸手去够。
"姐。"
她回过头。
陈娇站在门口,一只手扶着门框,没进来。
"你这屋好小。"陈娇说。
陈微把箱子往里顶了顶。
"我的衣服别弄皱了。"陈娇又说。
"嗯。"
陈娇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往里看了看。她的目光扫过桌子、扫过那张糊着报纸的玻璃、扫过墙角那个装废品的塑料袋,最后落在床底下露出来的半个纸箱上。
"你床上就一床被子?"她问。
"嗯。"
"不冷啊。"
"不冷。"
陈娇"哦"了一声,转身走了。
高跟鞋的声音——她穿的是那种厚底的鞋,敲在地板上,哒、哒、哒。
——
晚上九点,陈微把报名表拿出来,摊在餐桌上。
母亲坐在对面看电视。右手边放着遥控器、一袋瓜子,还有一支笔。
"妈。"陈微说,"要签字。"
母亲转过头,看了一眼表。
"什么表。"
"高考报名表。"
"哦。"母亲接过笔,"签哪儿。"
陈微把表转过去,手指点在那个栏上。
母亲低下头。
她写字的时候不看纸。电视里在放什么,她的眼睛就跟着往那边飘,手上的笔是凭感觉走的。写完一笔,眼睛回来一点,再写一笔。
"陈——"
她写了第一个字。
"微——"
第二个字。
陈微站在旁边看着。
那两个字落下去的样子,跟这十七年里每一次都一样——作业本上的家长签名、试卷上的家长意见、家长会的签到表、疫苗本、学籍卡。母亲写过很多遍,从来不用想。
写完最后一笔,母亲把笔放下,眼睛已经回到电视上了。
"签好了?"她问。
"好了。"
陈微把表收回来。
她没走。她站在桌边,低头看着那个栏。
"妈。"她说。
"嗯?"
"户口本在哪儿。"
"柜子里。"
"哪个柜子。"
"我屋那个。"母亲说,眼睛没动,"写字台抽屉,自己找。"
——
陈微推开父母房间的门。
这是她这十七年里,第四次进这间屋。
屋是朝南的,有窗,窗台很宽,摆着三盆花。一张双人床,一个衣柜,一个写字台,一个梳妆台。墙上挂着一张十字绣,是母亲自己绣的,"家和万事兴",绣了两年。
地板上铺着地毯。
写字台靠窗。她拉开右边第一个抽屉。
抽屉里东西不多:几支笔,一副老花镜,一沓票据,一个铁盒子。
她把铁盒子拿出来。
打开。里面是户口本,红皮的,边角磨圆了。
她翻开。
第一页是户主页。父亲的名字,出生日期,籍贯。
第二页是母亲。
第三页是妹妹。姓名,出生日期,与户主关系:二女。
第四页是她。
陈微看着那一页。
姓名:陈微。出生日期:十一月十七日。与户主关系:长女。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户口本拿出来,走到窗边。这里的灯比她屋里亮,比阳台那间亮得多。
她拿出手机。
按亮,点开相机。
她把户口本摊在窗台上,对准第四页。
快门声很轻。
她看了一眼屏幕。那三个字在照片里很清楚,边角有一点阴影,是窗框的。
她又拍了一张,这回用手挡了挡光。
拍完,她把户口本合上,放回铁盒,把铁盒放回抽屉,把抽屉推回去。
推到一半,她停住了。
抽屉最里面,压着一张纸。不是票据,是硬的,对折过的。
她把它抽出来。
是一张出生医学证明。
上面写着母亲的名字、父亲的名字、孩子的性别、出生时间、出生体重。
最下面那一栏,孩子姓名,是空的。
她看了两秒,把它折好,放回原处,压在票据下面。
她把抽屉推回去。
——
回到阳台,她拉上布帘。
没开灯。
她坐在床沿,脱了鞋,把脚收上来。床底下两个纸箱贴着她的脚。
手机在手里。
她按亮屏幕。
搜索框里那七个字还在——昨天晚上打完,她没删。
十八岁改姓要什么手续。
她把光标点上去,一个字一个字删掉。
删完,框是空的。
楼道里有人关门。楼下那家在吵架,声音闷闷的,隔着两层楼,听不清词。
她低下头,开始打。
打完了,屏幕上是十个字。
未满十八岁可以改姓吗
她盯着那十个字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按灭了屏幕。
屋里黑下来。推拉门外,洗衣机安静着,晾衣杆上挂着妹妹那件白色的羽绒服——今天母亲洗了,说要尽快晾干,明天娇娇要穿。
羽绒服很大,垂下来,把玻璃上那张报纸挡住了大半。
屋里的光,本来就少,这下更少了。
陈微坐在床沿,没有动。
隔着一堵墙——不,隔着一道布帘和一道推拉门——客厅的电视还在响。
再远一点,是妹妹屋里手机外放的音乐声。
她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到那个手绢包。
布是软的。钱是硬的。
九百一十块。
她把手绢包塞回去,压平。
然后她躺下来,把被子拉到肩膀。
被子上有一点潮气。阳台的冬天一直是这样。
她闭上眼睛。
明天早上六点十分的闹钟。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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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三章 柜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