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还没从清江浦的水面上完全散干净,漕运司衙门前的石狮子刚被洒扫的差役擦去昨夜的露痕,沈砚就已经坐在了后衙的值房里。
案头摊着刚印好的新漕规告示。
桑皮纸的边缘还带着油墨的潮气,一共三十七条,从运军的月粮发放流程,到闸口启闭的时辰规制,再到沿河豪强不得私占泉眼的禁令,每一条都用朱砂圈过。
都是他和陆淮熬了三个通宵,逐字逐句磨出来的。
窗外传来码头上船工的号子声,搁在半年前,沈砚听见这声音只会觉得踏实,可今天,他指尖划过纸页上“严禁粮长额外加收耗米”那一行字,心里清楚,这薄薄几页纸推出去,要碰的是多少人攥了几十年的饭碗。
“大人,清河县的粮差来了,跪在衙门外头,说今年的漕粮迟迟收不上来,粮长们都躲着不见人。”
小差役掀帘子进来,脸上满是急色。
沈砚笔尖一顿,狼毫上的墨汁滴在“公开公示”四个字上,晕开一小片黑痕。
他早料到不会顺顺当当,却没想到这些人的动作比预想的还要快。
他刚起身要往外走,陆淮正好从外面进来,身上的官服还沾着码头的风露,脸色比平日沉了几分:“不用去问了,我刚才从常盈仓过来,几个山东过来的漕帮把头堵在仓门口,说新规矩里‘运军附带私货不得超过二十斤’的条款断了他们的活路,扬言要是不改回去,接下来的漕船他们都不肯牵头北上。”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见了了然。
新漕规断的从来不是某一个人的财路——从前粮长收粮,一石米能多收三斗耗米,大半都进了地方乡绅和漕吏的私囊;闸河沿线的豪强占着泉眼,把本该流入运河的水引去自家千亩良田,旱季里漕船在闸口一等半个月,他们再以“引水通船”的名义向船工收银子;就连漕帮的把头,这些年靠着纵容漕船夹带私货逃税,早就攒下了万贯家财。
如今新规矩把这些灰色的路子全堵死了,这些人自然要联起手来,给他们俩套上绊子。
“昨天夜里,有几户沿河的大户递了帖子来,说要在清江浦的酒楼给我们俩摆酒,说是‘请教漕运利弊’,帖子后面附了一张礼单,上好的绸缎就二十匹,还有两千两的银票夹在里面。”
陆淮把一叠烫金的帖子扔在案上,指尖敲了敲桌面,“明着是示好,暗地里是给我们递话,要我们把规矩松一松,大家各退一步,井水不犯河水。”
沈砚拿起那礼单扫了一眼,冷笑了一声。
他在漕运司当差十几年,这些人的手段他再清楚不过——先拿银子开路,银子不收,就散布谣言说新漕规“折腾百姓”,再往后就是故意拖慢漕运进度,等北上的日子误了,京城降罪,他俩这两个推行改革的人,自然就得乖乖下台。
正说着,外头的差役又来报,说山阳县的几个乡绅联名递了状子,说新漕规里“把豪强所占泉眼收归官有”的条款,是“抢夺民产”,已经把状子递去了南直隶的巡抚衙门。码头上的情况也越来越乱,几个粮长躲在茶馆里煽风点火,说新规矩是京里来的两位大人想捞名声,根本不管沿河百姓的死活,不少被挑唆的船工聚在码头边上,你一言我一语,眼看就要闹起来。
“他们这是算准了我们刚站稳脚跟,不敢把事情闹大,就等着漕粮误期,朝廷怪罪下来,顺理成章把新规矩全废了。”
沈砚走到窗边,望着河面上零零散散停着的漕船,那些船的桅杆上本该挂着北上的灯笼,如今却安安静静泊在岸边,连升帆的动静都没有。
陆淮伸手按在他肩上,眼底没有半分退意:“他们想拖,我们偏不让他们拖。我已经让亲兵去码头盯着,谁敢故意煽动船工闹事,直接先扣下来。但这些人背后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硬来容易激起变故。”
沈砚转身从柜子里翻出一叠旧账册,那是当年他一笔一笔抄下来的,上面记着这十几年来,这些乡绅豪强怎么串通漕吏,私占泉眼、谎报灾荒、侵吞官田的每一笔记录,纸页都已经被翻得发毛。
他指尖拂过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声音平静却带着千钧分量:“我早就算到今天,这些账我藏了十几年,原本想着能给他们留条后路,如今他们自己不肯走,那就别怪我们不客气。”
日头渐渐升到了漕运司的屋檐顶上,门外传来几声车马响动,想来是那几个递帖子的乡绅,已经备好了厚礼,打算上门来做这最后一笔“交易”。
两人站在堆满账册的屋子里,听见台阶上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没有半分退让——他们从京城回来,要立的是管几百年漕河的规矩,从来就没打算和这些盘根错节的旧势力,各退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