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5/晋江首发。
“在深夜喃喃自语没有人像你,一句话就能带来天堂或地狱。”——《没有人像你》梁静茹。
***
时间一恍,匆匆踏入大二下学期的尾声,盛夏裹挟着灼热晚风如期而至,正式迎来了暑假。
临床专业熬过整整一学期密密麻麻的课程、无休止的动物实验与期末严苛的理论考核,班里班委早早牵头组织聚会,订下商圈一间宽敞的KTV包厢,邀约全班同学一同放松散心。
傍晚时分,包厢内霓虹射灯来回旋转,喧闹的流行乐曲混杂着零食包装袋的窸窣声响,空气中漫开汽水淡淡的甜香。
苏意慵懒地窝在沙发靠角落的位置,手肘搭在膝盖上,唇角一直噙着浅淡柔和的笑意,认真听身旁宁梦吐槽实验室遇到的各种啼笑皆非的琐事,时不时低低弯起眼睛发笑。
如果放在两年前刚入学的时候,这样嘈杂热闹的场合,她只会安静地坐在一旁,沉默旁观所有人的嬉笑打闹,不怎么会主动跟别人搭话。
可两年时光缓缓打磨,在林悦、宁梦、钟清三个室友日复一日的陪伴与带动下,她慢慢卸下身上紧绷的防备,性子舒展了许多。
如今的苏意从容松弛,能够坦然融入大家天马行空、话题跳脱的闲谈,笑点变得很低,旁人随口一句玩笑,便能惹得她眉眼弯弯。
也正多亏三个人的功劳。
***
陈茗迟坐在距离她不远的一侧沙发,指尖随意转着一罐冰镇汽水,目光安静落在苏意身上。
经过长久的相处,他们早已成为彼此最信任、最合拍的异性挚友。
校园论坛曾经铺天盖地的磕CP流言随着时间慢慢淡去,偶尔依旧会有同学打趣调侃二人,苏意和陈茗迟始终默契坦然,淡淡一笑不予辩解。
两个人牢牢地守住朋友的界限,不必时刻频繁联络,但只要一方需要陪伴倾诉,另一方永远有空倾听。
***
包厢里气氛越来越热烈,有人一拍大腿提议,众人围拢到茶几周边,打算一起玩真心话大冒险。
玻璃瓶在桌面中央不停旋转,此起彼伏的起哄声一浪高过一浪。
瓶身转了一轮又一轮,最终缓缓停下,瓶口稳稳对准了苏意。
苏意:“……”
周遭瞬间炸开一阵欢呼。
“女神!轮到你了!真心话还是大冒险?”
无数道目光汇聚在她身上,带着看热闹的期待。
苏意微微抬眼,眼底漾开浅浅的笑意,语气干脆爽快:“大冒险吧。”
负责主持游戏的男生兴致高涨,伸手从卡牌盒抽出一张任务卡,借着闪烁不定的灯光,一字一句清晰念出上面的要求:“本**冒险任务:打开手机通讯录,挑选姓氏首字母为‘Z’或者‘S’开头的联系人,拨通电话,保持至少一分钟通话。”
话音落下,包厢内顿时响起此起彼伏的起哄声,一群人饶有兴致地往苏意身边靠拢,纷纷探头想要看清楚她手机屏幕。
***
Z。
仅仅一个字母跃入脑海,苏意脸上从容的笑意骤然微微一滞。
脑海不受控制地,第一时间浮现出那个刻在心底许多年的名字——周迟。
她指尖轻轻发僵,缓慢解锁手机屏幕,点开通讯录一栏,指尖无意识地在屏幕上向上滑动。
名单一路往上翻阅,那个熟悉无比的备注毫无预兆闯入视野。
简简单单两个字,没有多余符号,没有特殊装饰:
——周迟。
只有苏意自己清楚这个号码背后沉甸甸的故事。
那个夏天的争吵结束之后,她带着满腔失望与不解,毫不犹豫地将这个号码拖进黑名单。
上大学之后,无数个失眠难熬的深夜,思念翻涌上来,她又鬼使神差,悄悄将号码从黑名单里释放出来。
整整两年,这个号码安安静静地躺在通讯录列表里。
她无数次点开对话框,敲下大段积攒许久的话语,最终又全部逐字删除;指尖悬在拨号键上方,反复徘徊,始终没有办法下定决心按下拨通。
那通决裂的电话留下的伤口还横亘在心口,她害怕拨通之后,听见他声音的瞬间,所有强行压抑的情绪尽数崩塌,更害怕电话那头传来陌生冰冷的忙音。
***
耳边催促的声响接连不断,喧闹层层叠叠包裹住她。
“快选一个打呀!Z开头联系人那么多,别磨蹭啦!”
“不会藏着什么重要的人,不敢打电话吧?”
嘈杂的打趣声不断钻进耳朵,苏意凝视屏幕上“周迟”两个字,胸腔里密密麻麻涌上酸涩,心脏重重地往下沉。
她轻轻垂下长长的眼睫,压下心底翻涌汹涌的念头,指尖继续向上滑动通讯录,刻意避开那个名字,目光落在另一个熟悉的备注——苏夏初。
没有片刻犹豫,苏意指尖落下,按下拨通键。
听筒里响起绵长的嘟嘟等待音。
旁边有人瞥见屏幕上的备注,不由得笑着打趣:“原来是好姐妹啊,我们还以为能吃到什么大瓜呢!”
苏意勉强扯出一抹淡淡的笑容,没有多余解释,将手机轻轻贴在耳边。包厢斑斓的光影落在她侧脸上,没有人察觉到,她眼底一闪而过、转瞬藏匿起来的落寞。
没有人知道,在选中苏夏初之前,她距离拨通那通跨越上万公里的电话,仅仅只有一毫米的距离。
***
电话很快接通,听筒那头传来苏夏初轻快鲜活的嗓音:“喂?宜宜?怎么突然给我打电话,你们KTV聚会结束了吗?”
苏意深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心底还在起伏的怅然,迅速调整好语调,恢复平日里松弛自然的模样,轻声笑着回应:“班里同学一起玩真心话大冒险,抽到大冒险,要求是要随机拨打通讯录联系人,我刚好翻到你了。”
两人随意闲谈几句日常,聊起暑假安排,勉强撑过规定的一分钟时限。
苏意轻声和苏夏初道别,缓缓挂断通话。
***
周围众人见没有新鲜看点,注意力很快转移,玻璃瓶再次转动,所有人的目光跟随瓶身,涌向下一个接受挑战的同学。
喧闹依旧在包厢里持续发酵,歌声、笑谈声不绝于耳。
苏意默默锁屏,把手机收回口袋,抬手端起桌前一杯柠檬水,冰凉酸涩的液体滑入喉咙,却丝毫无法抚平心底悄悄蔓延开来的空落。
一直留意着她状态的陈茗迟敏锐捕捉到她情绪细微的变化,微微蹙起眉,侧过头低声询问:“怎么了?脸色不太好看,不舒服吗?”
苏意轻轻摇了摇头,扬起温和的笑容,故作轻松地开口:“没事,包厢里面音乐太吵,有点闷,我出去走廊透透气。”
话音落下,她站起身,轻轻推开厚重的包厢门,走入门外安静狭长的走廊。
厚重的隔音门隔绝了身后震天的乐曲与欢声笑语,走廊灯光柔和冷清,空旷安静。苏意后背轻轻倚靠在冰凉的墙壁上,再次点亮手机屏幕,通讯录页面依旧停留在刚刚浏览的位置。
视线牢牢定格在“周迟”两个字上,久久无法移开。
跨越不了的距离,隔着一场没有半句解释的决裂,横亘着一整个再也回不去的盛夏。
她终究,还是缺少拨通那通电话的勇气。
胆小鬼。
指尖下意识摩挲着手机边框,无数纷乱的思绪盘旋在脑海。
她忍不住猜想,如果刚刚一时冲动拨通号码,电话能够顺利接通吗?
大洋彼岸的周迟,看见陌生来电,会不会选择接听?
倘若接通,她又该说出什么样的话语。
无数个假设盘旋心头,却没有答案。
***
没过多久,身后传来一阵轻缓的脚步声。
陈茗迟缓步走出包厢,随意走到她身侧,微微扬了扬下巴,一同望向走廊尽头亮起的应急灯光。
苏意侧过头看他,唇角勾起浅浅的弧度,轻声开口:“你也出来干嘛?”
“跟你一样。”陈茗迟两手插在外套口袋里,语气漫不经心,“包厢里面音乐太吵,还闷死人了,待久了头疼。”
“……”
苏意闻言,当真被他这番话逗得低低笑出声,空气中凝滞的怅然稍稍散开几分。
笑声慢慢平息之后,周遭只剩下远处隐约飘来的乐曲声响。
陈茗迟脸上散漫的神色缓缓收敛,神情认真了不少:“你还记得大一军训完那次聚会,玩真心话,你输了吗?”
苏意一怔,指尖轻轻蜷了蜷,淡淡应声:“嗯。”
“当时有人问你有没有初恋,你说曾经暗恋过一个人。”陈茗迟目光落在她脸上,语气审慎温和,斟酌片刻,还是把藏了许久的疑问说了出来,“我现在想问问你,到现在,你还喜欢他吗?”
“……”
问话落下,苏意骤然陷入长久的沉默。
走廊微凉的风拂过她额前碎发,她眼底翻涌着连自己都难以理清的情绪。
脑海不受控制浮现出那通决裂的电话,浮现出宜宁一中香樟树下少年的身影,浮现出通讯录里那两个安静沉寂的字。
那些心动、期待、委屈、失望,层层叠叠堆砌在心底,时隔两年依旧清晰。
***
陈茗迟见她迟迟没有回应,心头不由得微微一紧,连忙放缓语气,主动退让:“抱歉,是我唐突了。你不想回答完全可以不说,我不该贸然提起你的私事。”
苏意轻轻摇了摇头,长长的眼睫垂落,遮住眼底所有波澜。
她调整好呼吸,语气听不出半分起伏,平静地吐出一句话:“没事的,我早就放下了。”
话音轻飘飘落进空气里,连她自己都分不清,究竟是说给陈茗迟听,还是反复用来说服自己。
她以为只要不断这样告诉旁人、告诉自己,经年累月之后,执念终会慢慢消散。
可刚刚看见那个字母Z、看见通讯录里周迟的名字时,心脏骤然收紧的酸涩骗不了人。
只是时移世易,相隔万里,横亘着一场没有解释的别离,再浓烈的心意,也只剩下藏在心底的资格。
陈茗迟安静注视着她,没有立刻接话。
他们朝夕相伴两年,足够熟悉彼此。
他能够轻易分辨出苏意笑容之下隐藏的情绪,能够察觉这句“放下了”里面裹着一层难以言说的勉强。
但他懂得分寸,不会强行戳破她刻意维持的平静。
“放下也好。”良久,他轻声说道,“人总不能一直困在过去。”
苏意扯了扯嘴角,没有作答,只是抬起头望向走廊顶端惨白的灯光。
放下两个字,说出来不过短短两笔,真正做到,却好像遥遥无期。
***
两人之间陷入一段绵长安静的沉默,KTV包厢隐约溢出的乐曲顺着门缝飘出来,悠悠荡荡,落在空旷冷清的长廊里。
忽然,陈茗迟率先打破这片沉寂,声音褪去往日的松弛随意,清晰而郑重地落在苏意耳边:“苏意,那如果我现在跟你说‘我喜欢你’,你会怎么觉得?”
苏意浑身一僵,猛地抬起眼,整个人彻底愣住。
进入复旦以来,不乏各个院系的男生主动向她表露心意,情书、邀约她全都收到过,可从来没有一次,像此刻这样猝不及防。
陈茗迟是朝夕相伴、无话不谈的挚友,他们一起泡图书馆,一起熬过漫长的实验课,她早已习惯性把他归为安心的好朋友。
突如其来的告白冲击着思绪,巨大的错愕席卷而来,让她一时间手足无措,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她怔忡片刻,下意识轻轻吐出一声:“啊?”
陈茗迟定定站在她面前,目光坦荡澄澈,没有半分躲闪,也没有逼迫的意味。
他清楚苏意心底埋藏着一段没能释怀的过往,却还是选择将藏了许久的心意全盘托出:“我知道你并没有放下心底的那个人,这件事我看得出来。”
“但是我是真的喜欢你,绝对不是一时兴起的新鲜感。”
***
微凉的晚风掠过长廊,掀起他额前细碎的黑发,他望着远处昏暗的灯光,缓缓说起那段尘封已久、从未与人提起的初见。
“其实高一下学期的全国诗歌大赛,我早就见过你。”
“你诵读自己写的诗歌,字句之间饱含情绪,文字有着直击人心的真情。”
“那一场赛事,我们一同拿下一等奖,台下的我清楚记住了你的模样,可你全身心沉浸在赛场之中,自始至终,都没有留意到角落里的我。”
“后来我多方打听,才知道你来自宜宁市的一中。旁人常常提起”你,说你长相清秀,成绩常年稳居前列。
“我向来容易被同样优秀、灵魂契合的人吸引,只是那时我们身处两座相隔甚远的城市,两所不同的高中,没有任何相识的契机,我只能把这份淡淡的留意悄悄收好。”
“高考结束填报志愿,偶然得知你敲定复旦大学的时候,我心底涌上一阵难以言说的欣喜,连我自己都无法解释这份情绪从何而来。”
“踏入大学校园重逢之后,一次次结伴学习、一同应对繁琐的专业课,长久的相处潜移默化改变了一切,我毫无征兆地,一点点深陷,彻底喜欢上了你。”
***
他微微屏住呼吸,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这是他人生第一次鼓起勇气向人告白:“总而言之,这是我第一次这么认真地喜欢一个人。苏意,你能不能给我一个机会?”
“……”
苏意僵在原地,脑海纷乱如麻,无数思绪交织碰撞。
她静静地看着眼前的陈茗迟。
他温和体贴,心思细腻,懂得照顾她所有敏感情绪,尊重她的边界,优秀、沉稳,几乎挑不出任何缺点,是旁人眼中十分契合的人选。
一个念头慢慢浮上心头。
——或许,她真的可以试着接受一段新的感情。
如果尝试去喜欢上别人,是不是就能慢慢冲淡刻在心底两年的执念?
不必再被困在那场没有解释的决裂里,不必一遍遍想起宜宁的盛夏、想起约定好的复旦,想起周迟。
她想要挣脱无休止的内耗,想要彻底和过去告别。
***
漫长的沉默持续了许久,苏意缓缓深吸一口气,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语气裹挟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迟疑:“嗯……那我们可以先试试。”
话音落下的瞬间,陈茗迟紧绷许久的肩线骤然松弛开来,眼底瞬间漾开一层明亮的光。
巨大的喜悦席卷了他,但他依旧保持分寸,没有冲动上前,只是柔和地凝视着她:“谢谢你愿意试一试。我不会催促你,也不会强迫你立刻放下过去,我们可以慢慢来。”
苏意勉强牵起一抹浅浅的笑意,只是心底那块空旷的缺口,并没有因为这句答复被填补完整。
她答应这段感情,出发点更多是一场自我救赎,是想要逃离源源不断的思念与遗憾。
可只有她自己心知肚明,手机通讯录里静静躺着的“周迟”二字,依旧是一道无法轻易抹平的伤疤。
只要稍微触碰,酸涩便会席卷全身。
长廊安静下来,远处包厢的喧闹仿佛隔了一层薄雾。
苏意下意识望向走廊幽深的尽头,脑海不受控制地闪现出少年倚靠在香樟树下的模样,转瞬,她又用力强迫自己收回思绪。
就这样吧。别再频频回头,试着往前走。
***
陈茗迟察觉到她神色间一闪而过的恍惚,轻声开口打破沉寂:“在外面待得挺久了,包厢里的聚会差不多快要进入尾声,我们回去吧?”
苏意轻轻颔首,低声应道:“好。”
两人并肩一同转身,抬手推开厚重的隔音门。
喧嚣的歌声、此起彼伏的说笑声扑面而来,瞬间将两人包裹其中。
***
那个夏夜KTV长廊里的答复,像是一层薄薄的窗纸,轻轻隔开了朋友与恋人的界限。
可在旁人眼里,苏意和陈茗迟的相处,和从前几乎没有任何差别。
暑假转瞬落幕,新学期如期而至。
临床专业繁重的课业再次填满日常,两个人依旧常常结伴出入校园。
他们白天一同泡在弥漫消毒水气味的实验室,对着标本认真记录实验数据;傍晚又并肩坐在图书馆靠窗的位置,埋首翻阅厚厚的医学专业书。
细微的温柔,藏在日复一日琐碎的相处之中。
每次外出学习,陈茗迟总会顺路带一杯奶茶送到她手边,永远牢牢记住,苏意偏爱三分糖的茉莉奶绿,不喜过分甜腻,温度一定要温热。
不止奶茶,他默默记下许许多多属于苏意的小习惯。
知道她长时间看书容易眼干,包里常备着无防腐剂的人工泪液;清楚她空腹不能喝咖啡,外出自习总会提前备好全麦面包;留意到她秋冬手脚容易冰凉,降温时会不动声色将靠窗冷风的位置换到自己这边。
***
难得的是,他懂得恰到好处的分寸。
苏意说过,眼下只是“试用期”,在没有真正确定正式恋人关系之前,他恪守边界,从不会擅自越界。
一起走在校园人行道,两人始终维持着一段舒适的距离,从来不会未经她允许,贸然伸手牵住她。
实验室结束晚,天色彻底暗下来,他会主动提出送她回宿舍楼下,止步于楼栋大门外,简单道别便转身离开,不会提出上楼坐坐的请求。
闲谈时从不追着打探她心底那段尘封的过往,不会反复追问那个藏在她记忆里的少年,只安安静静陪伴,等待她愿意主动倾诉的那天。
他确实是一个可靠又合格的恋人。
室友林悦偶尔打趣苏意,说陈茗迟实在太绅士,哪有人暧昧期这样克制。
苏意闻言只是淡淡一笑,心底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被人细心珍视、妥帖照顾的感觉很安稳,陈茗迟温和、耐心,给予她足够宽松的空间,不会逼迫她强行放下过去。
***
可安稳之外,心底总有一处空荡荡的角落,始终无法被填满。
有时深夜合上专业书,手机安静躺在桌面,她下意识点开通讯录,目光若有若无扫过那个尘封已久的名字,又飞快退出界面。
她试着按照预想的路线往前走,尝试接纳眼前人的温柔,想要借着这份新的陪伴,冲淡多年无法释怀的执念。
只是很多夜晚她清醒地明白一件事:愿意试着开启一段新感情,是她选择与过去和解;可心动和放下,从来都不是单凭努力就能做到的事情。
***
一晃眼,一个月的试用期悄然走到尽头。
没有激烈的争执,没有突如其来的矛盾,只是日复一日相处里,苏意愈发清晰地认清心底的答案。
陈茗迟温和又体贴,事事顾及她的情绪,可每当灯光落在他侧脸,那几分相似的轮廓短暂晃过视线时,苏意总会猛地回过神。
她清醒地明白,就算他的眉眼再像周迟,终究也不是那个人。
世间人海千千万,没有人能够替代少年时住进心底的周迟。
没有人像他。
那场始于宜宁盛夏的心动,连同无疾而终的约定、那场隔着永远过不去的决裂,早就牢牢刻在了她漫长的青春里,无法借由另一段感情轻易抹平。
***
这天傍晚,两人从图书馆走出,秋日晚风卷着梧桐落叶,缓缓擦过肩头。
走到通往宿舍的岔路口,苏意停下脚步,指尖微微攥紧书页,酝酿许久的话,终于轻轻说了出口:“陈茗迟,抱歉。我还是没有放下。”
话音落下,空气安静下来。
她不敢抬头直视对方的眼睛,只能望着脚下层层堆叠的枯叶,一字一句坦诚心底所有挣扎:“我已经在试着努力往前走了,试着接受你的温柔,想要借着这段关系和过去和解。”
“可我骗不了自己,我没办法对你付出对等的心意。”
“我不能再这样继续耽误你。”
长久的沉默蔓延开来。
苏意做好了迎接失落、质问或是难堪的准备,可预想之中的情绪并未降临。
陈茗迟轻轻抬眼,片刻之后,唇角缓缓漾开一抹浅淡释然的笑意,没有怨怼,也没有不甘。
“没关系。”他声音平和从容,“应该是我要说抱歉,耽误了你这么长时间。”
苏意猛地抬眸,眼底泛起一层淡淡的酸涩,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其实我早就隐约察觉到了。”陈茗迟轻声说道,“你愿意尝试,我已经很知足。感情勉强不来,我不会逼你。”
他看得通透,清楚苏意答应试一试,只是想要逃离困住自己多年的执念,并非真心对他动心。
与其拖着彼此消耗,体面止步,才是最好的结局。
苏意喉头微微发紧,低声道:“谢谢你愿意理解我。”
“不用道谢。”陈茗迟轻轻摇了摇头,主动退回到最合适的距离,“那我们回到原点,继续做朋友,好不好?就像从前一样。”
苏意重重地点了点头,鼻尖泛起酸胀。
悬在心头许久的重担骤然落下,可随之而来的,却是一股难以言说的怅然。
她终究没能依靠新的爱意掩埋旧回忆,兜兜转转,依旧困在原地。
***
夜幕彻底笼罩校园,还没等苏意静下心消化傍晚和陈茗迟分开之后复杂心绪,宿舍门就被林悦一把推开。
宁梦眼眶通红,鼻尖泛着湿热,整个人蔫蔫地垂着肩膀,不用多说,一眼就能看出刚刚哭过一场。
“宜宜、清清,收拾一下,咱们出去吃夜宵喝酒。”林悦一手搭在宁梦肩头,语气带着明显的怒意,“这家伙失恋了,大一谈到现在的男朋友‘劈腿’了,被我们抓个正着。”
钟清立刻放下手中的习题,起身拿外套。苏意微微一怔,心底纷乱的情绪暂时被这件事冲散,默默拿起手机跟在三人身后。
学校后门沿街开着不少夜宵小店,油烟混着晚风四处飘散。
四人找了一处靠边的桌子坐下,林悦熟门熟路点上烤串,顺带拎来四罐冰镇啤酒。
易拉罐被拉开,发出“呲”的一声轻响。
***
宁梦捏着冰凉的罐身,积攒许久的委屈终于绷不住,话匣子一打开就再也收不住。
“我真的想不通,我到底哪里对不起他了。”她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眼眶又慢慢泛红,“大一刚在一起的时候,他明明说最喜欢我了,说等以后我们毕业就一起留在上海,结果转头就和别的女生聊暧昧。”
宁梦絮絮叨叨细数过往那些甜蜜的碎片,又一一说起近期察觉的不对劲,越说越难受,忍不住低声咒骂男生的自私与虚伪:“明明答应好周末陪我去逛博物馆,转头借口社团活动,原来是跑去和别人约会。我居然傻乎乎一点怀疑都没有。”
林悦在一旁愤愤不平,不停附和,时不时出声安慰。
***
苏意捧着啤酒罐,指尖抵着冰凉的金属外壁,安静坐在一旁倾听。
耳边全是宁梦的委屈与不甘,看着她为一段破碎的感情泪流满面,她莫名生出强烈的共鸣。
宁梦尚且拥有一段实实在在开始过的恋情,拥有无数能够回忆的朝夕相伴。
而她和周迟,停留在年少盛夏那场没有和解的决裂,连好好说清误会的机会,都从来没有得到过。
所有人都有宣泄情绪的资格,宁梦可以痛痛快快控诉背叛,可她心里积压多年的遗憾,无处诉说,无人倾听。
她轻轻抿了一口啤酒,清苦冰凉的滋味滑过喉咙,微微泛起一阵涩意。
***
“感情怎么这么难啊。”宁梦抹了一把脸颊的泪水,喃喃自语,“真心为什么总是得不到同等的回应。”
林悦叹了口气,伸手拍了拍她的后背:“遇人不淑而已,以后一定会遇到真心待你的人。不值得为这种人掉眼泪。”
苏意安静垂着眼,没有开口插话。
她默默在心底反问自己,倘若多年以后,她也能彻底放下周迟,会不会才算真正熬过这场漫长的暗恋。
***
苏意本就没有多少酒量,几罐冰镇啤酒接连入喉,醉意慢慢从胃部蔓延至四肢百骸,脑袋昏昏沉沉的,胸口闷堵得发慌。
她勉强扯出一个神色,同身旁沉浸在悲伤里的几人低声说了句去一趟洗手间,一手撑着斑驳的墙面,脚步虚浮、跌跌撞撞往小店深处走去。
狭小的洗手间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气味,刚关上隔间门,胃里翻江倒海的酸胀感再也压制不住。
苏意伏在洗手台边缘,剧烈地干呕起来,夜里吃下的烤串与酒水尽数倾泻而出。
酸涩的胃液灼烧着喉咙,难受得她眼眶生理性泛红。
她拧开水龙头,掬起一捧冷水拍打在发烫的脸颊,冰凉的触感短暂驱散不了脑中的混沌,视线蒙上一层湿漉漉的水雾。
她无力地背靠着冰冷坚硬的瓷砖墙壁,顺着墙面缓缓滑落,蜷缩坐在地面上。口袋里的手机沉甸甸硌着大腿,她茫然地伸手掏出来,屏幕自动亮起。
通讯录页面停留在许久不曾触碰的位置,“周迟”两个字安静地躺在列表之中,像一根埋藏多年的细刺,时时刻刻扎在心底。
平日里层层筑起的心防,在酒精的侵蚀下土崩瓦解。
两年多压抑的思念、无人倾诉的委屈、没能实现的复旦约定、那场仓促又充满误解的决裂,全部争先恐后涌上心头。
理智消失殆尽,她没有丝毫犹豫,指尖微微发颤,鬼使神差地点下了拨号键。
***
悠长的嘟嘟声响在密闭安静的隔间,一声接着一声,缓慢拉扯着苏意紧绷的神经。
时差横跨整片大洋,她根本不清楚此刻那边是白天还是深夜。
二十多秒漫长的等待,她几乎已经做好无人接听的准备,就在情绪快要落空的瞬间,听筒那头终于传来一道低沉、略带疲惫的男声。
“——喂。”
仅仅一个字,清晰落在苏意耳边。
熟悉到刻入骨髓的声线击溃了她最后一丝自持,积攒了无数个日夜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汹涌滚落,顺着下颌线不停滴落,打湿胸前的衣衫。
***
电话另一端的周迟,敏锐捕捉到电流里断断续续的抽噎声,原本松弛的神经骤然绷紧,语气裹挟着难以置信的错愕与慌乱,迟疑地开口:“苏意?你怎么哭了?”
听见他清晰唤出自己名字的那一刻,苏意压抑许久的哭声再也控制不住,肩膀剧烈地颤抖。
浓烈的酒意裹挟翻涌的情绪,让她吐字含糊,半醉半醒,所有藏在心底不敢表露的期盼,毫无保留倾泻而出。
***
“周迟,你个讨厌鬼……”浓重的鼻音缠绕着哽咽,话语断断续续,“你快点回来,回来和我一起上复旦,好不好……”
听筒那头陷入漫长又沉重的沉默。
只有细微、绵长的呼吸声隔着电流隐隐传来,周迟没有出声,安静聆听着醉酒之下,她不加任何伪装的真心话。
那些话轻飘飘的,却重重砸在他心上,掀起一阵尖锐的疼痛。
苏意没有察觉到这份死寂,脑海里只剩下少年时期两人定下的约定,哽咽与颤抖贯穿每一句话,积压已久的执念不断重复:“我不允许你待在国外,不要你待在国外,我要你回来……回来和我一起上复旦,回来陪我……”
她一遍一遍描摹着曾经憧憬的未来,仿佛只要她足够恳切,横亘在两人之间的距离、无法反抗的现实、那个盛夏无解的争吵,全部都能够一笔勾销。
***
不知道沉寂持续了多久,久到苏意的哭声稍稍停歇,听筒里才再度响起周迟的声音。
隔着遥远的海域,他的嗓音沙哑干涩,承载着数不尽身不由己的无奈、无处诉说的苦衷,千言万语最终只凝成轻飘飘、却重如千斤的两个字:“……对不起。”
一句道歉,容纳了所有被迫妥协,却弥补不了破碎的约定,填平不了两人之间巨大的鸿沟。
苏意的哭声猛地一滞。
混沌的醉意之中,残存的一丝清醒骤然刺痛心脏。
她忽然清楚意识到,再多的想念与乞求,也改变不了既定的结局。
所有奔赴都失去方向,所有期盼都落空。
巨大的无力感席卷全身,她不想再继续听下去,害怕听见更多无可奈何的答复。
不等周迟酝酿好后续的话语,指尖轻轻一颤,猛地按下挂断键。
***
冰冷单调的忙音立刻填满听筒。
嘟嘟——嘟嘟——持续不断,像不断敲响的警钟。
苏意垂落手臂,手机滑落在冰凉的地砖上。
她将脸颊埋进弯曲的膝盖,单薄的肩膀不停耸动,压抑低沉的哭声在狭小的隔间内来回回荡,被墙壁牢牢困住,无处消散。
今夜的倾诉,仅仅只能说给自己听。
***
大洋彼岸,异国深夜的公寓。
周迟依旧维持着举着手机的姿势,耳边只剩下持续不断的忙音,良久都没有放下。
窗外夜色浓稠,屋内灯光清冷,他眼底翻涌着汹涌的酸涩,指节死死攥紧手机外壳,指腹泛白。
他心底埋藏着无数来不及坦白的真相,藏着被父亲要挟的困境、躺在医院的外公,藏着无数个想要联系她却不得不克制的日夜。
可刚刚那句道歉过后,通道骤然关闭,他再也没有机会,将一切原委缓缓说与她知晓。
屏幕暗下去,通话记录静静定格。
相隔万里的两个人,一个在痛哭崩溃,一个在无声煎熬,被一场跨越山海的通话,再次拽回那个永远无法重来的盛夏。
写这段的时候心里闷闷的??
宜宜一直在试着往前走,试着接纳新的人,才发现心底的位置从来没有空出来。
酒后拨通号码的瞬间,所有假装放下全都溃不成军。
阿迟有不能言说的难处,宜宜有跨不过的心结。
暂时没有和解,不过下一章就是重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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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人像你》。
“在深夜喃喃自语没有人像你,一句话就能带来天堂或地狱。”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55章 After th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