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子糖这事,有眉目了!"
第二天辰时刚过,清悦一路冲回饭堂。
昨夜那行瘦字搁得她天没亮就醒了。单子一早已交还周长老,那行瘦字她没说。谁知道天刚亮,谜自己送上了门。
庄门口来了货郎。
货郎姓耿,每月初三挑担上山,担子里针头线脑,全庄的半大少年都指着这担子开眼界。清悦挤进去时,他正掏出个纸包,冲守门弟子直摆手:"不是卖的。有人订的,托我捎上山。"
"订的什么?"
"松子糖,两包。"老耿咧着一口黄牙,"订的人说了,给庄上最馋嘴的那位姑娘。"
老耿眯眼打量她:"你就是那个姑娘?喏。"纸包往她怀里一塞,"订的人我不认得,戴斗笠,压得低,给了双倍的钱,就说一句:初三,送到凌剑山庄。"
虽然货郎的话很蹊跷,但是清悦更在意对方是什么人。遂问道:"男的女的?"
"戴着斗笠呢,"老耿把担子往肩上一抡,"我是卖货的,不是过堂的。"
围观的小弟子们哄笑起来。她抱着糖,隔着纸都能闻见松子香。
有人订了糖,有人写了单子,是一个人,还是两拨人?
"师妹。"暮风凑了过来,盯着她怀里的纸包,"先拆开,验验毒?"
"想都别想。"她把糖往怀里一揣,"这是证物。"她扭头就走,走了两步又回来,拆开纸包捏出一块塞进他嘴里:"一块。封口费,这事我自己查。"
晌午,周长老把四个人叫到账房。
"采买的单子出了岔子,掌门说,自会派人去查。只是四个孩子一并放出去,长老院不答应。"他顿了顿,"最多,去三个。"
四个孩子。三个名额。大师兄领队,去定了。剩下她和风哥、阿朝,三选二。
"怎么个选法?"清悦问。
"比。采买采买,一半在算。算学、眼力、价目,三场。垫底的,留下看家。"
申时,剑坪边上支起一张长桌,半个山庄都来看热闹。孙长老搬了把椅子监考,手里端着炒南瓜子。
第一场,算账。
周长老一口气报出十七笔账,米涨炭跌,伤药买三送一。四把算盘同时响起来。
清悦的手指快得像雨点打荷叶,半炷香不到就一扣算盘:"七百四十二文。"
暮云第二个,也是七百四十二文。暮朝第三个,只把算盘翻过来,一个子儿不差。
清悦扣完算盘,眼角往旁边一扫。暮云的草稿压在算盘底下,十七笔,一笔一划,写得比账房先生还齐整。她自己的草稿纸角上,不知何时多了块镇纸,没被穿堂风吹跑。
她抬头,暮云正看着场中,像什么都没做过。
"看什么?"他问。
"看你写得慢。"她把草稿抽回来,纸角蹭花了半行小字。
"嗯。"他说,"你算得快。"
这一来一回,谁也没提那块镇纸。
暮风最后一个,越打越急,一拍桌子:"七百四十一文!"
"错一文也是错。"周长老在他名字下画了个圈,"垫底。"
"长老,一文钱,下山抹个零头就出来了。"
"账上无小事。当年老夫管账,一文对不上,查了三天三夜。"
"查出什么了?"
"查出账房先生多买了一文钱的酒。"
孙长老在旁边嗑着瓜子,慢悠悠补了一句:"那账房先生,就是他。"
满坪又笑了。周长老老脸一红:"第二场。"
第二场,眼力。
桌上摆开十只一模一样的粗瓷碗,碗底刻着价钱,倒扣打乱。报一个价,一次翻开,翻对得分。
暮云、暮朝、清悦,个个十翻十中。
轮到暮风。
他解下腕上的旧护腕,慢条斯理缠在手指上,开翻。头三只,全对。
清悦站在旁边,越看眉头皱得越紧。风哥翻每一只碗之前,小拇指都要在碗底轻轻蹭一下,蹭得极轻,像掸灰。可那十只碗她上午亲手擦过,刻痕有深有浅,指尖一摸就分得出来。
他不是在翻,他是在摸。
第四只碗翻开,错了。人群啊了一声。他自己也愣了愣,挠头笑道:"失手失手。"眼角往师妹那边瞟了一下。第五只,又错。十只碗错了四只,垫底垫得结结实实。
周长老:"把手伸出来。"
他磨磨蹭蹭伸出手。周长老一把捋下他指上的护腕。内侧,不知何时沾了一层极细的沙。
"指上藏沙,摸痕辨碗。好俊的手法。"周长老冷笑,"可惜你摸到第三只就该全对,偏要错四只。你当老夫瞎吗?"
清悦看明白了。沙是真的,手法是真的,可那四只错碗,错得刚好垫底。
他会摸,他摸得出来。他故意摸错。
"长老,"暮风笑嘻嘻地,"技不如人,愿赌服输。"
"愿赌服输?考场上做手脚,按庄规,跪香一炷,剑坪罚扫三日!"
"长老。"清悦往前一步,"风哥的沙,是我给他的。上午擦碗,我说碗底滑,让他缠点沙防滑。他不知道那沙能摸痕。要罚,罚我。"
周长老老脸一沉:"好,老夫成全你们,两个一起罚!"
"都不用罚。"
一直站在桌尾的大师兄开口了。
暮云拿起那只画满圈的纸看了一眼,又放下。他声音不高,满坪却静了下来。
"算账,风弟错一文,是真错。翻碗,错四只,是假错。假错,是他想让师妹下山。做手脚,是他怕直接让出来,师妹不肯要。"
"他错在法子笨,没错在心。"少年抬起头,"长老若一定要罚,我替他跪一半。"
"大师兄!"两人同时喊出声。
"不过,长老不妨先比第三场,价目。"
周长老饶有所思的点点头,说道:"好。瓦坪镇大集,柴盐米炭,三十七家铺子,老夫随便点。"
"不必点了。"
接话的是暮朝。他今日没说过一个字,站得几乎让人忘了他也在考。他走到桌前,对周长老躬了躬身,开口。
"东头第一家,王记粮油,米一石九百四十文,比去年冬贵四十文,秋里涝了。第二家,陈记酱园,盐三百斤以内每斤二十八文,以上二十六文。第三家,寿安堂药铺,金疮药一瓶四十七文,药是潮的;不如斜对面百草堂,五十文,药干,存得住。"
他一口气往下报,三十七家铺子,一家不落。哪家货真,哪家掺假,哪家还差尾数,清清楚楚,像在念一张看不见的单子。
剑坪上鸦雀无声。孙长老嗑瓜子的手停在半空。
报完了,他躬了躬身,重新站进人堆里。
半晌,周长老才问:"这些,你什么时候记的?"
"上月随师父下山,路过瓦坪镇。"
"就路过一趟?"
"嗯。"
"为什么记这个?"
暮朝沉默片刻。
"上月下山,名单里也没有我。"他说,"我想着,记熟了,下次兴许有用。"
人堆里起了低低的嗡嗡声。方才还在看热闹的弟子,这会儿你捅捅我,我捅捅你。
"他连百草堂的药潮不潮都知道?"
"上月路过一趟就记成这样。我呢,上月连饭堂的菜钱都算错。"
孙长老把手里那把南瓜子收回了荷包,不嗑了。
暮风凑到清悦耳边,压着嗓子:"看见没,这才叫真人不露相。我那点沙搁他跟前,跟小孩子过家家似的。"
清悦忽然想起,采买的名单里从来没有过他。
入庄几年,他下山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
没人不带他。只是从来没人想起来,带他。
"大师兄。"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哑。
暮云没有看她。他望着长老手中的纸看了一眼。
"价目一场,阿朝第一,无可争议。长老,三十七家铺子,一家一家问价对账,三个人三天办不齐,都去。"
两个字落地,剑坪炸了。
清悦欢呼出声,暮风振臂高呼大师兄英明,喊到一半想起还有罚没领,声音矮了半截。
周长老把袖子一甩:"掌门面前,老夫可不替你们说话!"
"长老只管如实回禀"暮云说,"掌门自会答应。"
当夜,祠堂。
周长老的罚落了一半:跪香免了,剑坪三日照扫,外加祠堂思过一晚。暮风跪在蒲团上,膝下垫着清悦偷塞的棉垫。
清悦蹲在门槛外陪他,怀里抱着那两包松子糖。
"给。"她隔着门槛递进去一块,"赔你那四只碗。你摸着良心说,是不是故意错的?"
暮风嚼着糖,叹气:"作弊是为了让人看见我会,输是为了让你去。别的干不了,让你下趟山,还是使得动的。"
清悦不说话了,低头剥糖纸,把最大的一块塞进他手里。
暮风把那块糖捏在手里,没舍得吃,就着烛光看了看:"最大这块给我,回头下了山,你可别后悔。"
"后悔什么?"
"松子糖就两包,我吃一块少一块。"他把糖揣进怀里,拍得胸口砰砰响,"放心,给你留一半。等下了山,师兄带你把瓦坪镇从头吃到尾,王记的包子,桥头的豆腐脑,管够。"
"你说的。"
"我说的。"他翘起小拇指。她伸手勾了一下,算是立据。
他抬手掸了掸衣摆。这一起一落之间,袖袋里滑出个东西,啪的一声脆响,落在青砖上。那声响脆得反常,不像铜板磕砖,倒像玉。
半块玉佩。
断口参差,像是从什么东西上生生掰下来的一半。
清悦只瞥见一个影子。
暮风的脸色微变。他的手快得反常,一抄,一拢,那半块玉已经回到袖中。等他再抬头,脸上又是那副吊儿郎当的笑。
"看什么呢?"
"没什么。掉东西了?"
"铜板。"他说,"捡起来了。"
清悦"哦"了一声。祠堂里香烧得笔直。她抠着门槛上的木纹,忽然冒出一句:
"什么铜板,响成这样?"
方才那东西落在砖上的一声响,脆得她耳朵一激,铜板磕砖,不该是玉声。
暮风哼小调的声音停了半拍,又接上了:"铜板嘛,磕在青砖上,都响。"
她没再问。师兄说什么就是什么,这是逐日山的规矩。
她想起白日里老耿的话,戴斗笠的人,双倍的钱。又想起单子上那行瘦字,笔锋轻得不敢碰纸。这座山上有多少事,是她不知道的?
明日起,风哥要扫三天的剑坪。扫完,他们就下山,四个人,一起去。
她往嘴里塞了块糖,嚼了嚼。
甜是甜的。她想起砖上那一声脆响,糖忽然就没那么甜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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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采购风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