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坪罚扫第一日,她和风哥一人一把扫帚。刚扫没多久,子午堂的信就到了。
信是骑快马送上山的,火漆印泥烫得周正,信封上一笔馆阁体,连落款都透着讲究。周长老捧着信穿过剑坪,那架势不像送信,倒像捧着一道圣旨。
清悦正抡着比她还高的竹扫帚,扫到坪心,就看见信送到师父手里,师父把信拆了,看完,递给身旁的暮云。
“子午堂腊月里办茶会,遍请各派,凌剑山庄礼数不能缺。”师父说,“你是大师兄,回函你写,人家派来送信的管事,你陪着吃顿饭。”
暮云接了信,垂眼看完,说了声”好”。
就一个字。应得平平常常。
清悦的扫帚不知怎么就重了。她使劲一扫,竹枝刮着青砖,刺啦一声,扫起一蓬灰,呛得旁边扎马步的小弟子直咳嗽。
“师姐,”小弟子揉着眼睛,“那块地你扫第四遍了。”
“灰厚。”她说。
灰其实不厚。她自己也知道。她就是听着”回函”“陪饭”这几个词,扫帚底下就不由自主地使劲。子午堂远在两千里外,人家的茶会,人家的管事,云哥陪着吃饭,师父在旁边点头。她说不出哪里不对,反正胸口像塞了把没扫出去的灰,堵得慌。
晚上她把扫帚墩得山响。暮风拄着扫帚在旁边歇脚,抬头看她:“谁惹你了?”
“没有。”
“那你跟扫帚有仇?”
“灰厚。”
暮风看看坪上被扫得发亮的青砖,再看看她,很识相地闭了嘴。
第二日,暮云在迎客轩设席。
席面摆得周全,茶是山泉沏的,点心是厨房现做的,连回函都是暮云亲笔,一笔字端正得挑不出毛病。那位子午堂的管事吃得满面红光,下山时逢人就夸,说凌剑山庄的大师兄年纪轻轻,礼数比许多掌门都老到。
清悦没去。她扫完剑坪,一个人绕到暮云的小院。
大师兄的屋子她熟门熟路。门没锁——他的屋门从来不锁,反正满山庄也没人敢进。屋里收拾得极简,一剑,一案,一床,靠墙的竹架上一层一尘不染,只正中搁着一个楠木长匣。匣子里是什么,全山庄的弟子都知道,全山庄的弟子都不敢碰。
是大师兄的箫。
这箫的来历,山庄里老些的人都清楚。十三年前掌门下山,归途路过一个被魔族踏平的村子,断墙焦土,鸡犬不剩。掌门在瓦砾堆里听见一点哭声,刨出来一个襁褓,全村就活了这一个婴儿。襁褓里裹着的东西不多,一支竹箫,就是全部。
回庄之后,箫交孙长老收着。孩子长到能握箫了,长老把箫连那段来历,一并交到了他手里。没人教他吹,山里也没有会箫的先生,他就自己按着孔,一个音一个音地摸,摸了三五年,摸出了一手的好曲子。
从那以后,箫不离身。练剑时收在匣里,夜静坐时搁在膝上。庄上有个不成文的规矩:大师兄的东西可以借,箫不行。去年一个新来的小弟子不知深浅,伸手想摸一摸,还没碰着,满屋子师兄的眼神就把他钉在了原地。
全山庄,只有一个人碰过那支箫。
清悦站在匣子前,看了一会儿。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气什么。礼数周全有什么错?云哥是大师兄,大师兄应酬,天经地义。这些道理她全懂。可懂归懂,昨夜她翻来覆去到三更,听见的全是迎客轩那边客人们的笑声,还有云哥那句平平常常的”好”。
她伸出手,把匣子打开了。
箫躺在素帕上,竹色温润,尾端磨得发亮,那是被人握了十几年的地方。她拿起来,动作轻得不像偷东西,倒像从摇篮里抱孩子。
帕子原样垫回去,匣子合好。她从自己包袱里扯了条干净的棉布,把箫里三层外三层裹了,裹成一个严严实实的长条,贴身一揣。
竹器凉,她隔着衣襟焐着它走。
不能磕,不能碰,不能见潮,不能暴晒。这些讲究没人教过她,可她全知道,比谁都清楚。她要拿走它,也要它丝毫不伤。
出了院子,她绕开人,从北边的角门上了后山。
后山有一道一线瀑,瀑边石壁上凹进去一个岩洞,洞口垂着老藤,洞里干燥,能容三四个人。这是她的地方。小时候被罚抄书抄得烦了,被规矩气得狠了,她就一个人躲到这儿来,听着瀑布声睡一觉,起来气就消了。这地方她没告诉过任何人,除了一个人。
洞里还留着她上回藏的东西:一床旧薄毯,一个豁口的粗陶碗,两块没舍得吃完的松子糖。
上回来是半年前。再上回,得算到好几年前。那年她偷喝了厨房给长老留的药酒,辣得满山乱跑,被孙长老逮住,要罚抄《清静经》三十遍。她躲进这洞里,天黑了不敢回去,是云哥举着火把找上来的。火把往洞口一插,他从怀里掏出两个烤红薯,一人一个。吃完,他下山把她的罚抄也领了,三十遍变六十遍,谁也没告诉。
第二天她问他为什么,他就说了一句:“路黑。”
其实路一点都不黑,火把亮得很。
她把毯子铺开,把裹着箫的布卷放在毯子最干爽的一角,自己抱膝坐下,守着。
守着守着,气消了一半。
她开始有点心虚。这东西不是松子糖,不是一本闲书。这是人家爹娘留下的唯一物件。偷这个,是不是过了?
正想着,洞口的藤帘被人掀开了。
暮云站在洞口,逆着光,肩上还沾着迎客轩那边带出来的酒气,一看就是席刚散,人径直过来的。
“你怎么找到这儿的?”她问,问完就后悔了。这问题蠢得很。
“你七岁那年躲这儿,我找了一下午。”他走进来,在石壁边坐下,隔着一臂的距离,“后来你每回不见人,我都先看这儿。”
清悦把怀里的布卷往身后挪了挪。
“箫在你这儿。”他说。不是问句。
“你怎么知道是我?”
“我屋里没乱,匣子合得好好的,帕子垫得整整齐齐,锁片都擦干净了。”他看了她一眼,“全山庄会这么偷东西的,只有你。”
她不吭声。
洞里静了一会儿,只有洞外的瀑布声,哗哗地响。
“说吧。”他说,“为什么拿它?”
“不知道。”她硬邦邦地说。
“因为子午堂?”
她不语,以为掩饰的很好。
“你扫帚底下刮出的灰,两天了还没散。”他说,“风弟看出来了,阿朝看出来了,就你自己当瞒住了。”
清悦的脸腾地热了。她别过头去,盯着洞壁上一道水痕。
暮云没有笑她。他把话放缓了,一句一句地说。
“子午堂和凌剑山庄的关系不光我们自己知道,整个武林也知道,设一席饭,回一封信,陪一顿茶,与亲近不相干。师父让我这样做,是刻意把礼数做在前头。礼数到了,往后山庄的人下山办事,一路都有人给面子;礼数缺了,人家挑不出错,心里却记下了。”他顿了顿,“做这些,不为情谊,是为了少生事端。”
这些道理,清悦其实懂。师父教过的,江湖不只是剑。她只是……只是那天看他应得那么顺,心里那口气下不去。
“我又没说不该应酬。”她小声说。
“嗯。”
“我也没说不该设席。”
“嗯。”
“我就是……”她说不下去了。就是什么?她说不清楚。说不清楚的事,偏偏偷了全山庄最碰不得的东西。
她低着头,把身后的布卷解出来,一层一层打开。竹箫完好无损,还带着她焐了一路的温度。
“给你。”她递过去,声音闷闷的,“没磕着,我拿毯子垫着,帕子也垫着。”
暮云接过去,看了看,指腹在箫身上轻轻过了一遍。
“我知道你不会磕着它。”他说。
“那你还来做什么?”她嘟囔,“信里写什么,席上吃什么,接着应酬去啊。”
“席散了。”暮云把箫收进怀里,站起来,“走吧,回去晚了,厨房的枣糕就没了。”
“你怎么知道有枣糕?”
“大师傅说的。”他顿了顿,“说是给某个扫了两天剑坪、还剩一天的人留的。”
清悦从毯子上蹦起来,手脚麻利地收毯子收碗。收到那两块松子糖,她塞了一块给他:“封口费。”
“封什么口?”
“封口不许说出去,大师兄的箫被人偷去过一下午。”她把洞里收拾干净。
“再说了,”她把毯子叠成方方正正的一块,往腋下一夹,“真说出去,丢人的是你。大师兄的箫,说让人偷就让人偷了,传出去,含光剑的面子往哪儿搁?”
“箫是你偷的,关含光剑什么事?”
“箫是它自己要跟我走的。”她理直气壮,“在我这儿一下午,一个音都没跑,说明它乐意。”
“强词夺理。”
他接过糖,看了她一会儿,忽然伸手,像小时候那样揉了揉她的脑袋。她依旧没躲。他掌心有练剑磨出的茧,落在她发顶,不重,和小时候每一次都一样。洞外的瀑布哗哗地响,把这一点安静衬得格外长。
出洞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一线瀑的水声在暮色里白茫茫一片。她走在前头,他走在后头,隔着两三步。走到岔路口,她停下来,回头。
“云哥。”
“嗯?”
“下回还有人来下帖子,”她说,“席面我给你打下手。我认得哪个碗贵。”
“好。”他说。
箫到底还是由她抱着下的山。回去的路上他把它又递了过来,说晚上客舍那边兴许还有人来道别,他带着不方便,让她先替他收着。理由找得很拙劣,两个人都装作没听出来。
她抱着那个严严实实的布卷,走得很稳。布卷是凉的,焐着焐着,就暖了。
第三日扫完剑坪,当夜,观星台上,箫声复起。
调子还是旧调子,缓缓的,不高,顺着夜风往山谷里去。扫了三日剑坪的人都睡熟了,只有巡夜的灯笼一盏一盏,在廊下晃。
清悦躺在被子里,听着那箫声,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梦里有人唱歌。
没有词,也听不真调子,就那么一段声音,在很远又很近的地方,一遍一遍地吟。陌生得很,又熟悉得不像话。她想循着声音走过去,脚下却怎么也迈不动,只好站在原地听,听着听着,心口那点堵了三天的灰,不知什么时候就散了。
醒来时天还没亮,箫声早歇了。
她摸了摸枕边,布卷已经不在了。昨夜睡前暮云来取的,她迷迷糊糊记得自己把它交出去,交得很顺手。
只有指腹上,还留着一点竹子的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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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偷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