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华 第1章 逐日山的早晨

"段清悦！"

这一嗓子滚过剑坪的时候，一百多个少年弟子的朝阳十三式刚练到第七式。剑光齐刷刷一顿，又齐刷刷地往坪边那块大石头上瞟。

满坪的剑收手，也各有各的脾气。

坪心往前数第一排，大师兄喻暮云的剑最稳。少年老成，招式没有半分花哨，每一剑都落在最省力的位置上，收剑时剑尖不差分毫。有小师弟练歪了剑势，他也不开口，从旁边走过时袖风轻轻一带，那歪出去的剑便自己正了回来。话全在剑里，人是能省一句就省一句。

最热闹的是二师兄邹暮风。练剑像耍把式，剑花挽得满坪喝彩，几个新入门的小弟子看得直拍巴掌。孙长老早说过他，三分剑气，七分热闹。他自己那套十三式还没练完，人已经窜到旁边指点别人去了，没个正形；可谁挨了罚，头一个凑上去打圆场的也是他。

第三排最靠边的三师兄沉暮朝，他的剑最省。一招一式只做七分，不多一剑，不少一剑，从不出错，也从不冒尖，像刻意把自己藏进队伍的影子里。可清悦闭着眼听剑的时候听得出来：满坪剑声嗡嗡，就数他那把最干净，起是起，落是落，不带一丝杂音。

"长老。"第三排靠边的位置，有人慢吞吞开口，"师妹方才说，去给您提水了。"

孙长老扭头。说话的是暮朝，剑收得干净，话说得更干净，一张脸平得没有半分波澜。

"提水？"孙长老眯起眼，"她什么时候这么孝顺了？"

"方才。"暮朝说，"就在您转身之后。"

话音未落，石头后头探出一颗脑袋。清悦抱着剑爬上来，头发上沾着草叶，一脸刚睡醒的茫然："谁叫我？"

孙长老气得胡子直翘："别人练剑，你睡觉，成何体统！"

"我没有睡觉。"清悦把剑往怀里一抱，理直气壮，"我闭着眼睛听剑。听剑也是功课，师父说的。"

"掌门何时说过这种话？"

"师父说，剑道先听心，心到了，剑就到了。"她跳下石头，认认真真作了个揖，"心这个东西，眼睛睁着反而吵。长老，您练剑四十多年，练的是手上的剑；我这是舍近求远，直接练心里的剑。"

坪上一片死寂，随即哄堂大笑。

孙长老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教鞭扬起来，悬在半空。

打不得。全山庄都知道打不得。

凌剑山庄立派百年，不收女弟子，规矩刻在碑上。五年前即将成为掌门的楚仲崖下山游历一趟，回来怀里多了个小丫头。长老院吵了三天，碑上的字没改，可规矩改了。从那以后，逐日山上有了第一位女弟子。

这麻烦如今就站在剑坪上，用长老自己的剑，将了长老一军。

"罢了。"孙长老收了教鞭，一挥袖子，"去去去，别碍着旁人练。"

"谢长老！"她欢天喜地，抱着剑一溜烟跑了，跑出两步又折回来，把那双小布鞋拎走了。

剑坪边上，一个新入门的小师弟还张着嘴。

他入门才三个月，头一回见有人这么跟长老说话，还全身而退了。他蹭到暮风旁边，压低嗓子："风哥，长老为何这样纵着清悦师姐？"

暮风把剑往肩上一扛，来了精神。

"你问这个？"他往石头上一坐，拍拍身边，"来，师兄给你讲讲古。"

"五年前师妹入庄，长老院不服。掌门破例收女弟子，成何体统，碑上的规矩还要不要了？吵到最后，长老们想了个法子，说要当场试她的剑道天赋。试不过，就请她知难而退。"

小师弟听得眼睛发直："然后呢？"

"然后？"暮风嗤了一声，把肩上的玄铁剑放地上，默念一句心诀，随即平放在地上的剑灵动飞起，悠闲的环在小师弟周身。

这是凌剑山庄的上乘心法，很多年长的弟子都未必能开悟运用，目前山庄可以御剑的弟子两手数的出来，小师弟一脸崇拜的看着暮风。

"清悦当年就这样在所有人面前，模仿掌门的样子，让玄铁剑浮起来了。当时她才七岁，满场没一个人说话。三位长老你看我我看你，看了半天，谁也没敢先开口。"

小师弟咋舌："七岁？"

"七岁。"暮风竖起手指，"你云哥、我、还有阿朝，我们三个开窍都没她早。长老们惊为天人，回去就把测试这茬咽了，再不提退字。"

旁边暮朝收势回剑，不声不响补了一句："憋了三天。"

"什么三天？"小师弟没听懂。

"长老们回去，憋了三天才认。"暮风替他译了，"阿朝记得清楚，他那三天饭都多吃了半碗，看热闹看的。"

暮朝没接话。剑入鞘，咔的一声轻响。

"不过你也别当她光靠天赋吃饭。"暮风把声音压低了些，"她看着懒散，该做的功课一样没落下。剑谱抄得比谁都齐，执事那儿查得到的；每日吐纳，五年没断过一天。只是掌门纵着她，长老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她才敢这么跳脱。"

坪那头，暮云听见这边动静，往石头这边看了一眼。没说话，收回目光，接着练他的剑。

晨练散了，少年们三三两两往饭堂去。清悦走在最前头，一路走一路闻。

"闻什么呢？"暮风问。

"包子。山下王记的头一屉，这个时辰该出笼了，风顺着坡往上吹。"

"狗鼻子。"

"是灵觉。师父说修剑之人五感通灵，我这是五感通灵。"

"通的全是吃食。"

"民以食为天。"

暮风被噎了一下，随即宠溺的摇了摇头，伸手去揉她的脑袋，被她灵巧躲开，辫子梢扫过他的手背，痒痒的。他讨了个没趣，转而去搭暮朝的肩。暮朝往旁边让了半步，肩膀没让着，把他那条胳膊晾在了半空。

"阿朝，你也躲我？"

"你手上有汗。"

饭堂门口，跑堂的弟子远远瞧见清悦，不等她开口，先把靠窗那张桌子擦了一遍。那张桌子朝阳，冬天晒得着日头，夏天穿堂风最先到，是全饭堂最好的一张。也没人立过规矩，可自打她入庄，那张桌子就没人跟她抢过。有一回外庄的客人不知深浅坐了上去，一桌的凌剑山庄弟子齐刷刷盯着他看，看得那客人一口饭没咽下去，自己端着碗挪了地方。有相熟的弟子算过，那张桌子五年里空了大半，空着，也是她的。

饭堂里，暮云已经坐下了，去年问剑大会夺了含光剑，吃饭也吃得笔直，一碗粥，两个馍。清悦挨着他坐下，把自己碗里的咸菜拨了一半过去。

"云哥，你多吃点。"

暮云看了她一眼，没说话，把咸菜拨回去一半，又顺手把那个没动过的馍放到她碗边。

"我不饿。"

"你骗人，你练剑练得最久。"清悦一脸了然。

少年的耳朵尖红了一点，低头喝粥。

饭吃到一半，执事的周长老进来了，手里捏着一张纸。

"掌门有令。过几日山下瓦坪镇大集，冬储要办起来了，药材、炭火、盐米、布匹，都要提早备足。采买单子已经拟好，按例，一名年长弟子带两名弟子下山，三日内办齐。"

饭堂里几个年纪够格的弟子互相看了看，眼神发飘。下山采买是苦差，算错一文钱自己贴。去年二师兄带队，回来鞋底磨穿了一双。

"掌门点了名。暮云领队，暮风、暮朝随行。"

三个少年起身领命。清悦咬着枣糕，眼巴巴看着那张单子。

周长老被她看得头皮发麻，抢先道："没你。"

"为什么没我？"

"你是女弟子。"

"女弟子不是弟子？祖训都改了，长老您还抱着旧黄历。"她抹抹嘴站起来，"剑术不精，这个我认。可采买一半在算，我算盘打得比谁都好。风哥去年算错账，多买了二十斤酒，这事瓦坪镇现在还有人说。"

暮风在旁边咳嗽："师妹，师兄我还在呢。"

"正因为你在，我才要去。大师兄管得住人，风哥扛得动货，阿朝认得山路，我管得住钱。"她扳着手指头，一样一样点过去，"长老，您说，缺得了哪一环？"

周长老还想再拦："下山三天，风餐露宿，女弟子多有不便。"

"我入庄五年，后山守夜都守过两回。"她把凳子一挪，坐得笔直，"长老不放心，我睡马车，守夜归我，一文工钱不要。"

"这不是工钱的事……"

"那是什么事？"她眨眨眼，凑过去看那单子，"盐米炭药十几样，我扫一眼就知道哪里能省。省下三十文算长老的功劳，省不下，我把自己那份枣糕让出来。"

周长老被她这套排兵布阵说得一愣，竟找不出话驳。他捏着单子半晌，往她手里一塞："掌门的意思，本就是让你核一遍账。喏，明早核完交回来。下山的事，容我回禀再定。"

"谢长老！"她双手接过，笑得眉眼弯弯。

单子入手的一瞬，她指尖蹭到纸的末尾，沾了点湿。

她低头看了一眼，指腹上一星墨。也没多想，只当是新拟的单子墨还没干透，随手在衣角上抹了。

当晚，小师妹在灯下核单子。

单子拟得很细：盐三百斤，米二十石，炭四十篓，伤药若干，连给山下铁匠铺结的旧账都列在上头，一文一文，清清楚楚。她蘸着灯油一样一样对，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

核到末尾，算盘声停了。

单子的最后一行，不是周长老的字。

周长老的字方正，墨色沉，一撇一捺都用力。这行字却瘦，笔锋轻，像是写字的人手腕悬得很高，几乎不敢碰到纸面。

写的是：松子糖，两包。

凌剑山庄的冬储单子，从没有买过糖。

更要命的是松子糖这三个字。昨天傍晚她蹲在厨房门口帮大师傅剥松子，一边剥一边念叨，这松子要是做成松子糖就好了。就随口那么一句，说完她自己都忘了。

她把单子凑到灯前。那行字的墨色比前头所有的字都新，新得发亮。她翻过纸背，指尖轻轻一触。

一点未干透的墨，沾在指腹上，和傍晚那一星，分毫不差。

窗外松林如海，风一过，满山松涛。清悦坐在灯下，看着指腹上那点墨，忽然觉得这个再寻常不过的夜晚，有一点点说不出的暖，和一点点说不出的凉。

是谁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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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逐日山的早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