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海市今年天气怪得很,以往一进深秋就开始下雨,今年却在12月才迎来第一场大雨。
“怪天气。”林晏江瞟了一眼窗外,镇定地起身,“沈总,我叫人送您回去?”
沈临看了一眼表,摇了摇头表示不用:“是怪,坏事都赶在年底了。”林晏江笑容一僵,转移话题:
“您来凌海市多久了?见过这么怪的一年吗?”
两人沉默一秒,沈临缓缓抬起眼皮,弯起嘴角,林晏江看在眼里,背后莫名流过寒意。只听沈临闪烁其词:
“记不清了,十多年得有了。”
他不打算多说什么,所幸林晏江的助理推门进来:“沈总,您这边请。”
沈临自然地拿起椅背上的西装外套,转身再跟林晏江握了握手,身上那股压迫感松懈一瞬,一本正经地说道:
“听您说林爷身体不适.......”
“哦,并无大碍。”林晏江赶忙回握。沈临嗯了一声,又轻轻说道:“那就好,希望林爷早日康复,身体健康。也祝晏.......令弟,学业有成。”
林晏江表面应下了,内心不住讥笑沈临两幅面孔切换自如。令他有些惊讶的是,林晏舟和他似乎只在宴会上见过一面,都说“贵人”多忘事,没想到沈临竟然还记得他这位不在外面抛头露面的小弟弟。
倒也不算件大事,林晏江没细想其中的原委,礼节性微笑在沈临踏出房门那一刻彻底垮了。IT部的人直接上前,表情严肃,以至于有些失礼:
“林总,恕我直言,公司现在有难处我知道,但数据,绝对不能松口。”林晏江刚擦了把汗,没等他回复,财监又从另一边站了出来:
“林总也不想,可现在就是得把一切标上价码,现金流不能断。”眼见两伙人又要争辩一翻,林晏江捏了捏鼻子,才想制止,IT部的人却直接沉默,面色如常的离开了。只是那人一出会议室便让人找林父说明情况,林晏江无从得知。
沈临称得上是悠闲地踱步在走廊之中,侧头看向两侧会议室内焦灼工作的人们,叹了口气,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表情。他顺着引路的助理,视线向前看,走廊尽头拐出一道人影,沈临起初没在意,目光再看过去时,脚步一顿。
会议室长廊入口处,站着一个满脸写着难以置信的林晏舟,他右手捏着信封一样的东西,左肩随意挂着单肩背包。林晏舟是一个藏不起情绪的人,光看他精彩的表情变化,沈临能猜到他内心得风云涌动何种样子。
沈临不知道自己的表情错愕一瞬,林晏舟却精准捕捉到了,脑中爆炸声连连响起,接着便是漫长的耳鸣。
他先是看见沈临臂弯随意搭着西装外套,不似之前像铠甲那样披在身上,今日倒有几分闲适和放松。林晏舟皱眉审视着,思考这算不算正向信号,至少看起来没发生什么要紧事。
林晏舟脑子里突然响起唐姝天的警告,什么沈临在收债券,沈临趁人不备之类的话一下子都被他回忆起来了。这算什么,林晏舟艰难地吞下口水。两家之前合作过,现在又有港口项目合作也说不定。林晏舟脑子乱成一锅粥,没等他理清楚,沈临逐渐向他走来,宛若趁乱在粥里搅了两勺。
林晏舟视线里先是满脸慌乱的助理,向上又看见了沈临平静的面庞。在短短一秒内,林晏舟瞳孔扩散,无数沈临的样貌在眼前闪过,狠厉的,冷静的,几分深情的,失控一瞬的,都在此刻汇集在现实之中。
眼下,沈临冲他点点头,擦肩而过,徒留林晏舟一人愣在原地,不知过了多久,抬手捂住脸,面试信不小心在脸上划了个小口子,他因刺痛而如梦初醒。
窗外黑压压乌云密布,林晏江一个人站在会议室中,四下没人,看着雨丝划下,暴雨击打玻璃,他额头靠在上面,感受到了丝丝震感。
他的眼神没有聚焦,任由目光发散。林晏江只觉得脑子和心里一片麻木,没有其他任何情绪。看着外面的云雾,他无端想抽根烟,缓解无处宣发的压力。林晏江没什么不良嗜好,也以此为荣,他此刻却顾不了这么多了,只恨自己身上从来没带过烟卷。
要是林晏舟在这里就好了,能管他要一根。林晏江思绪至此,脸上挂上浅浅的笑意,心道:得找个时间,监督他把烟戒了,太伤身了。几年就算了,以后别抽就行。
会议室的门被轻轻推开,外面更明亮的光线照进来,提醒林晏江有人来访,他强装坚强,直起背向后一看,发现是林晏舟逆光而立,眉毛拧在一起,眼睛里写满担心。
“哥......”
“晏舟,你怎么来了。”两人同时开口,同时停住,相视一笑,林晏舟把会议室的灯一开:“我来了有一会儿了,一直在你的办公室呆着,没打扰你开会吧。”
林晏江摇摇头:“隔那么远,怎么会打扰。”一想到林晏舟远离战火,林晏江心情放松些,“有事吗?你好久不来公司找我了。”
林晏舟笑着走近,林晏江看见他颧骨上有一道很浅的划痕:“怎么搞的,还破相了。”说罢他伸手捧住林晏舟的脸,拇指轻轻蹭过伤口,林晏舟满不在乎:
“罪魁祸首在这儿呢。”林晏江这才看见他手里的信,上面有圣莫托斯商学院的校徽。
“这是?”他激动地不行,一时间难以相信这件事,林晏舟一字一顿说道:
“面试邀请。我是最早那一批。”
“好,真好。”林晏江有些哽咽,干脆一把抱住林晏舟,后者被猝不及防地圈进怀抱之中,仰头把下巴放在林晏江沉下的肩膀上,吐了吐舌头:
“我快不能呼吸了,哥!”
林晏江松开他,双手攥着他的双肩,郑重其事地说道:
“干得真不错,哥为你骄傲。”
林晏舟不好意思地玩起头发:“就是面试,录不录另说。”林晏江摇了摇头:“能这么早拿到面试,不出岔子,都没问题。”
“你想好了?要去商学院,不学音乐了?”
这个问题问倒了林晏舟,他高兴归一码,未来学什么,他要放到另一码。眼下看林晏江这么开心,他不想拂了哥哥的兴致:
“去不去的再说,好好面试才是王道。”林晏江欣慰地点点头,林晏舟又说:“林总能下班了吗?一起回去呗,我蹭一下林总的专车。”
“我还有事,你先回去。别留公司太久了,最近要紧事情多。”林晏江划了两下手机,给林晏舟展示了一串号码:
“这是一个合作伙伴孩子的电话,他在那里读书呢,也是很早收到面试的那一批,你跟他取取经。”
“好,这种经验多多益善,我倒想看看他们能怎么面试我。”林晏舟自信一笑,林晏江忍不住牵过他的手,拍了拍。林晏舟感受倒林晏江手心全是汗水,心下一惊,觉得这下雨天是闷,不至于把人热成这样。
林晏舟心事重重地进了电梯,一直盘算着沈临为什么会出现在自家公司这件事,鬼使神差的,他没有细究沈临此行的用意,反倒琢磨起他现在人在哪里。
会不会碰上他呢。
最好别碰上。林晏舟被自己不争气的念想激将一下,脑袋象征性撞上墙壁,以示惩戒。
他发散的视线看着电梯门缓缓关上,垂眸静候自己陷入黑暗。门外突然传来哒哒作响的跑动声,随后电梯门一停,转而缓缓打开了。林晏舟正疑惑,木讷地抬头望去,听见林晏江助理的声音远远传来:
“沈总,您慢走。”
林晏舟浑身浸了冷水一般,听到这个名号,身上冰火双煎,恨不得插上翅膀飞走,双脚却诚实地定在原地。
随着电梯门完全打开,外面冷白的光线刺进来,沈临背光进了相对昏暗的电梯。从林晏舟的视角看过去,沈临高大的身型遮住了身后一切景象,他看不见外界熙攘的人群,庆幸自己没让助理看见自己此刻的窘态。
沈临的影子几乎把他完全罩住,林晏舟无端生出一种窒息感,遂后退两步,撞进了墙角。沈临似乎并没有把视线落在他身上,步伐却向他的位置逼近。
林晏舟思绪混乱之际,看不清沈临眼底的情绪,也聚焦不上他的神态和五官,唯一能感受到冰冷又压抑的气质将他牢牢攥紧,心下即刻生出恐惧和不安。
这种感觉先前不曾有过,仿佛沈临另一面的力量没收住,被他撞破了。林晏舟身上一阵又一阵的冷汗直下,呼吸节奏紊乱,耳边全是自己的心跳,顺着动脉一路在嗓子眼里狂跳,完全不是心动的信号,倒像绵羊碰上狼,第一时间只想逃。
助理看见了电梯里僵化的林晏舟,也是一愣,叫了声小林总,无措地看着正要进电梯的沈临。他和林晏舟在这一刻想到一起去了,那就是赶紧把林晏舟弄出来。
林晏舟下意识应了一句,脚步一颠,想出门跟着助理离开。沈临却先行按下了关门键,电梯门在林晏舟眼前合上,沈临又横隔在他和按键之间,让林晏舟左右为难。
助理惊慌的脸和光线被隔绝在外,两个人在昏黄的光线和沉默中,听着电梯运行的嗡嗡声,共同下行。
林晏舟感觉耳朵有点堵,侧头在手心磕了磕脑袋。沈临斜看过来,一副想开口的样子,不想电梯缓缓停了,另一层刚结束会议的高管们成群结队,七嘴八舌地进了电梯,谁也没看见电梯里站着一个沈临和暗地里双手合十的林晏舟。
沈临见状,往林晏舟所在的角落靠了靠,林晏舟双手扒着栏杆,身体极力后仰,只恨自己没有飞檐走壁的本事。意料之外,沈临在离林晏舟一步之遥的位置停了,算是给林晏舟用自己的身型隔出一个小空间,让后面的少爷免于拥挤之灾。
一群人里,似乎有认出沈临的,颤巍巍叫了声“沈总”,认识的不认识的都循着发声那人的视线望去,讪笑着往后退了退,都想离他远点。于是黑压压一群人和沈临之间形成了一条隔离带,一侧摩肩擦踵,拥挤不堪。
另一侧也好不到哪去,林晏舟被沈临晦暗不明的神色和气势压得喘不上气,在他身后竭力自救,心惊肉跳之余,又被身前之人淡淡的香水味无意识地撩拨。
电梯门再开时,大厅里的潮气扑面而来。人群蜂拥而散,沈临偏偏等到了最后一秒才挪动步子,此时电梯里只剩两人。
林晏舟斗胆轻唤一声:“沈临。”接着忍不住叹息一声。
沈临宽阔的肩背突然一僵,头微微低下,像是没听见一样出了电梯,却在完全踏出黑暗之前,用手握住了电梯门沿,似是绅士地照拂林晏舟,等他一起离开。
只是沈临的举动只持续了一秒,林晏舟看见他手指微微收紧,随机松开,头也不回的走了。
电梯门在林晏舟眼前缓缓合拢,金属倒映出林晏舟削薄的身形,他盯着自己的倒影,脑子里描绘的却是沈临。
心脏依旧在狂跳,林晏舟扯了扯衣领,觉得电梯里格外潮热。他刚刚明明叫了他,为什么对方还是走了。林晏舟想不通,他忽觉自己被蒙在鼓里太久了,自己想撞破鼓皮,却只是击响鼓面,发出咚咚声引人发笑。
一次次主动贴上去算什么。林晏舟双手一垂,靠回了电梯内,他自以为自己撑得住,撑得住家里对他的刻意隐瞒,假装对沈临的复杂视而不见,只是今日方才惊觉:
我看不透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