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劳烦您亲自跑一趟。”
“林总主动约我,我自然要来。”沈临悠闲地交叠双腿,看见林晏江坐在主位上,而非林父,后者压根就没到场。沈临微微一笑,两人要么存在分歧,要么林晏江根本就没告知他。
“林爷今天怎么没来。”
林晏江那边的人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林晏江主动说道:“父亲身体不适,全权交给我处理。”
“理解,林总有这个担当。”
林晏江听后扯了扯嘴角,沈临没事人一样喝了一口水,借机扫视一圈对方面前放着的资料,又听林晏江开口:
“上次您的方案,我们内部评估过。今天来,是想当面聊聊,拿出一个双方都满意的方案。”
沈临靠上椅背,右手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点着桌面:“我自以为上次见面,我的方案写得清清楚楚。事到如今,市场上应该没有这么好的条件了吧。”
林晏江右手无意识地揉捻袖口,低头笑了笑:“是,难得能碰见沈总这样的合作伙伴,我们也不想浪费机会,所以,我们想探讨一种更深层合作。”
沈临扬眉,适当表现出感兴趣的样子,眼底却是冷漠:“林总请讲。”
林晏江打了个手势,沈临正对面的人递来一沓文件,沈临翻了翻林晏江的提案,没有仔细看,直接合上:
“条件挺有意思。我们上次谈的是融资,您今天跟我谈合作。这是两条路,不一样的走法。”
林晏江笑得诚恳:“我认为是同一条路,无非是谈谈不同的条件,但我们是带着绝对的诚意来的。”
“哦,是么。”沈临右手托着脸,食指中指轻柔太阳穴,目光落在林晏江递来的合作方案上。
“很简单,债转股触发条件上调五个点。但不会亏了您,我们可以接受更高的利率。以及......”林晏江冲IT部门的人微微颔首,对方点了头。
“我们知道沈总最在乎什么。我们也可以做出让步。港口业务,我们接受一定范围内的信息共享。”但仅限于非核心数据,林晏江和IT部早就通好了气,暗守底线。
沈临侧目看向林晏江,目光刀子一样扎人,林晏江吞了口口水,淡定回视,手心却开始沁出汗水。沉默两秒,沈临轻轻开口说道:
“一定范围内,这又是多少?我以为既然想合作,最基本的是开诚布公。”沈临翻开自己带来的文件的一角,问道,“举个例子,航线调度数据,在不在范围之内?”
“这......”IT部的人有些坐不住了,他们没想过这人野心这么大,一上来就直指核心。林晏江用眼神制止了属下,迅速思考起对策。
沈临把核心和诚意这么一关联,又往台上一甩,反倒自己进退两难起来。说不在吧,诚实,但没诚意;说可以商量吧,底线又松了,对方想趁虚而入很容易。
林晏江觉得有些口干舌燥,拧开水喝了几口,借机给自己争取几秒钟时间思考。他大脑里各种声音打成一团,余光看见门外候着的助理接起一个电话,匆匆忙忙走了,不知道又来了什么突发事件,搞得林晏江心里更烦躁了。
就在几分钟前,林晏舟拿着公司卡,坐着高层电梯,右手攥住面试通知,哼着歌进了公司,往前台一靠,熟络地跟前台聊起来:
“姐,好久不见,我来找我哥,劳烦帮我问问他现在有空不。”以往林晏舟会再嘴甜两句,今日前台小姐姐却看起来面色不太好,支支吾吾的不肯放行,林晏舟眉毛一皱,心里升起了一种不详的预感。
“今天看来要下雨啊,你们都带伞了吗,我一会儿上楼给你们拿几把呗。”林晏舟冲前台灿烂一笑,后者向落地窗张望两下:
“真的欸,今年雨来得太晚了吧。不过我有伞,谢啦。”林晏舟见此路不通,手臂撑到桌台上,撒娇一样:
“别客气。能不能帮我打给我哥的助理,他来接我上去就行,就帮这一次。”前台实在拿他没办法,在哀求的眼神中,播了助理的电话。
没出两分钟,林晏江的助理匆匆赶来,林晏舟单刀直入问他:“林总怎么了?碰见麻烦事了吗?是难事吗?”
三个问题砸下去,把助理问得汗流浃背,挥了挥手:“没什么,没什么........”
“那为什么不见人?”林晏舟扬起手里的面试通知,“我是来报喜的。”
助理仿佛看见了话题的转机,赶紧握住林晏舟另一只手:“诶恭喜恭喜。”他刚想借着这个话题把林晏舟带到另一层的休息室内,林晏舟后退一步:
“我想见我哥。”
助理表情一僵,又恢复了笑容,林晏舟撇嘴盯着他那一瞬间不自然的表情,两人僵持一会儿,助理叹了口气:
“林总在开会,请稍等,先去别处坐吧。他开完会我第一时间叫您。”
林晏舟定定看了他一眼,心想原来是开会,稍微放松一点:“好,那我去我哥的办公室等。”
助理拗不过他:“好,跟我来吧。”
顶楼另一侧的会议室内,林晏江试图绕开沈临的问题:“沈总,数据的事先放一放。我想再确认一下,融资的金额、利率、期限,能不能先谈这些要紧的?”
“能谈。但数据给多少,决定这些条件怎么谈。”沈临不吃这套,又转了回来。林晏江提起一口气:
“看来沈总心里已经有价码了。”
沈临笑了笑,把手中攥的文件递给林晏江,林晏江一路看下去,内心冷笑不止:简直是狮子大开口,金额少了期限短了利率高了不说,抵押品也加码了,债转股条件倒是没变。只是........
“沈总,您想要董事会观察员席位?”
“没错。”
“没有投票权?”
“没有,但有知情权。”沈临一口咬死,“合理的商业知情,不涉及非融资相关的内部决策。”
林晏江被迫点点头:“能看见您的诚意。”他说完这话,自己都想笑。说沈临有诚意,不如信运价明天回升,“只是董事会观察员席位和更大范围的数据权限,我们只能给一条。”
沈临冷笑:“我不做选择。”接着他指了指林晏江手中的方案,“数据和观察员条款,是我的底线。其他的,可以按照上一次谈判的标准来商量。”
“融资金额不变,利率降1.5个点,期限九个月。至于数据,您可以先用现有数据试跑。如果效果不理想,咱们再谈下一步。”林晏江向前坐了坐,沈临盯着他的眼睛,皮笑肉不笑:
“林总,我不是第一次做生意。要是试跑三个月,再谈下一步,到时候运价跌到什么程度,银行那边什么态度,您比我清楚。我找林家,我认为林家的数据质量值这个价。如果林总只能给行业平均水平,那我何必找您?”
况且时间战线一拉长,运价触底反弹了,就没什么可谈的了。沈临深知这一点:自己和林家,说实话,谁都等不起。
林晏江没接茬:“我真是好奇,沈总现在手里跑的项目到底要多少东西喂进去才能跑?如果真急需这么多核心数据,让您旗下的科技公司和我们合作对接,我们参股,岂不是双赢。”
沈临第一次正眼看林晏江,赞赏的目光先投过去,接着换成了尖锐锋芒。要是不绑上林家,他大可以花更大的价钱卖给林家的竞争对手们,利润远超想象。如今林晏江要是横插一脚,虽然计划更水到渠成,利润却没那么那么丰厚了。
若是林家大势未去,沈临肯定会先考虑和林家合作。可如今他们在挣扎求生,沈临定是要选利益最大化的方案。
“林总,您现在,说不好听点,自身难保,还有余力参股别人?”
说完,沈临嗤笑着抿了一口水润嗓子,林晏江微微皱眉,感觉心脏被用针刺了一般,而后不动声色:
“这是两回事,战略投资不看一时。正是因为您现在和我们聊融资,我才有余力谈参股"
“说得好。”沈临颔首,“所以等林家现金流稳住了,再来谈参股的事。今天还是先谈融资。”
林晏江内心叹了一口气,知道沈临又把议程走向牢牢攥了回去。
“沈总,那您到底想要什么?”林晏江的语气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数据给多少,您才满意?”
沈临没答,只是把文件轻轻推过去。
文件被传给IT部成员,对方仔仔细细看了一遍,摇摇头:“我们可以……在合理范围内,考虑开放部分权限。”
“好,那融资金额折半,利率上浮两个点,期限缩为六个月。”沈临轻轻摇头,一脸无可奈何的表情。
林晏江在心里骂了一句趁火打劫,又骂了一句沈临道貌岸然。沈临似乎是看穿了他的心思,笑着补充道:
“很公平的市场价,林总应该在市面上找不到第二个能跟我们媲美的条件了。”
会议彻底陷入僵局,沈临看了一圈对面神态各异的参会人员,自觉把对方逼到了一定临界,该收网了。
他拿起林家递来的方案,放在桌下对折起来。
“我可以让以为技术代表常驻你们的IT部,协商各项事宜。”沈临的座椅转向林晏江的方向,一脸志在必得的表情,“这样双向透明,我们的人能用数据,你们的人可以接触我们的系统。互利互惠。”
沈临心里打着算盘,技术代表常驻,比单纯拿数据更能渗入林家的IT部,控制权一环套一环,如果能获得一手信息,更保险。
林晏江的双手在桌下握拳攥紧,先是盯着沈临的表情看了几秒,又回头看向右侧的谈判人员,见他们低头若有所思,会议一时间陷入沉默。
沈临目光看向别处,只见主位正对面挂着一副航线图,看起来有些年头了,各种图标却清晰可见,沈临不懂行,移开视线看向墙柱上挂着的书法作品,轻笑道:
“字不错。”
林晏江闻言,猛抬头,勉强还了沈临一个微笑:“家父的收藏之一。”
沈临没多言语,窗外突然传来雷声,他望过去,发现窗外淅淅沥沥下起小雨,没过几秒便暴雨入注,更衬得会议室里静默至极。
“沈总。”林晏江开口,尾音有些发颤,“感谢您方如此有诚意,不过,我需要时间考虑。”
“好。”沈临调整了一下坐姿,“我静候佳音。”他说完直接起身,冲林晏江伸出右手,后者犹犹豫豫地回握住沈临的手,只是轻握一下,即刻便松开了。
“表不错,您特意搭的?”沈临瞟见,随口问道。
林晏江大脑陷入过载运载之后的糨糊状态,一时没缓过神,顺口说道:“弟弟送的,他会搭这些,我不懂。”林晏江说完就后悔了,觉得自己和对手谈家事简直是滑稽。
沈临垂手的动作一顿,眨眨眼,干干地说道:“是么,真是兄弟情深。”
同一时间,林晏江的办公室内,林晏舟百无聊赖地坐在椅子里,一圈圈的转着,助手提心吊胆地看着这位二少爷,频繁看手机。
林晏舟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没作声,心里盘算起来。助理突然收到一条消息,飞速说了句失陪,便蹬蹬跑向另一侧的会议室区域。
林二眯眼看着他匆匆离开的背影,犹豫片刻,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