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宴是我爸妈悄悄收养的孩子,他亲生父亲是我爸之前在MNC时的下属姜堰。
十八年前,姜堰执行任务不幸殉身,留下年幼的孩子。那年小家伙孤身找到我爸,红着眼攥着衣角闹着要依靠,后来是我爸做主,让我哥谢祈收养了他。
本以为往后能安稳度日,可世事无常,没过多久,我哥也没了。平错常年游走在地下势力之间,身边全是黄思玉的眼线,自身尚且朝不保夕,根本没有能力再护一个孩子,只能悄悄把孩子送到我妈身边,这件事,他自始至终未曾对我吐露过半点。要不是那个名字,我根本想不起他很可能就是我那好大侄。
当年,父亲不是没有动过将孩子送走藏匿的念头,只是无意间得知,黄思玉早已知道姜堰留有遗孤的事情,正在四处搜捕。若是贸然转移,反而会直接暴露孩子的行踪,留在眼皮底下反倒方便照顾,于是便一直让他跟着我妈生活。为了让孩子与过往的腥风血雨彻底割裂,避开黄思玉的追查,父亲找人抹去了他原本的姓名,改名谢宴,算作谢家后人挂靠在母亲名下。
这些年,父母担心我的人身不安全,特意单独给我置办了一套住处。平日里,我都是独自居住,他们只会偶尔过来小坐。所以,这些年,都是谢宴陪着我妈。从前,父母总轻描淡写地提起,帮扶过不少单位同僚的遗孤,我只当是他们心善,从未往深处想。可每次看见谢宴,心底总会冒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
这次专程回父母老宅,一是想确认谢宴的身世;二来眼下案件有了新安排。
关于十八年前我哥被杀的第一现场,调查组前段时间在野外植株样本里提取到微量关键物证,只是含量太低,不足以作为完整定罪物证,团队下一步打算深挖植株根系及周边土层,进一步固定完整证据。
除此之外,黄思玉这边的其他犯罪证据链已基本完整,唯独6号的线索,上级通知暂时搁置、另案调查。
一切都源于十八年前那场惨案,当年蒋曦晨的双胞胎哥哥牺牲,整个MNC内部所有人都认定代号为6号的调查员已经殉职,所有档案和相关资料早已全部封存。单位上下没有人知道是是靳函接替了他的工作。
这些年,靳函从不会正面活动,只在暗处断断续续往MNC传递碎片化情报。单位内部派系斗争根深蒂固,各方互相提防、彼此推诿,普遍带着懒政思维,没人愿意梳理整条情报线,所有人都理所当然地认定,当年6号殉职之后,持续传来消息的只是他遗留的下线,从头到尾没人深究过情报源头,自然没人察觉6号一直“活”着,且早已倒向黄思玉阵营。
领导也有现实顾虑,6号潜伏十八年,手里攥着整个地下网络,若是现在贸然打草惊蛇,黄思玉残存的党羽很可能四散逃窜,所有取证工作会难上加难,所以决定先收网办结黄思玉案,6号的案子另案调查。
我又让人暗中查了一下,得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结果,如今的6号便是靳函。我不知道是他有意放水给我还是我自己有本事,反正就是查到了且确认了是他。
大家只把如今的6号当成黄思玉最忠实的左膀右臂,可我清楚他这么多年他一直亦正亦邪。他原本是MNC优秀的外线调查员,早年和蒋曦晨有过一段恋情,只是十八年前那场惨案后,因靳家世代依附黄思玉一派,再加上早年他做律师经手的案子留下了致命把柄在黄思玉手中。所以,他只能站队黄思玉,这也是这些年他与蒋曦晨最大的矛盾点所在。
他弟弟靳蔚熙,也就是我的前男友。靳蔚熙看透了黄思玉的肮脏,一心想拉着整个靳家抽身,多次劝说靳函收手,兄弟二人后来彻底闹掰。可即便靳函处处退让,替黄思玉办事,黄思玉依旧没有放过靳家——六年前靳函的父亲遇害,根源也全是黄思玉的打压;靳蔚熙两次被灭口清算,也全是黄思玉的手笔。
六年前藏南那次行动,他也是被黄思玉清算的对象之一,只不过是他侥幸逃过一劫,那也成了扎在他心底拔不掉的刺。这几年,他看似帮黄思玉打理地下网络,可父亲、弟弟等亲人接连惨死,再加上藏南一众旧友的血海深仇层层堆叠,双方积怨已久。我隐隐觉得,他迟早会挣脱黄思玉,彻底反水。只是,大概缺一个契机。
主线案件暂且搁置,我心中却始终放不下谢宴的身世一事。傍晚我妈买菜刚回老宅,我心里打着试探的主意,慢慢凑上去问话。“妈,咱家户口本都放哪儿了?”
我妈一边整理买回来的菜,随口回我:“你的户口本不一直收在你那边住处吗?”
我顺着往下问:“那你的呢?”
“我的就放在电视柜抽屉里。”
我抓住话头继续试探:“谢宴的户口,是不是跟你落在一起?”
我妈坦然道:“对啊,我俩一个户口本。你工作后户口早就迁出去了,这都不记得啦?”
我应了一声,蹲下拉开电视柜最下层的抽屉,翻出装户口本的自封袋。翻开户口本,目光死死落在曾用名一栏——姜堰两个字清晰落在纸上,彻底印证了我的想法。我果然没有记错,就是那小家伙。
我又翻遍手机里MNC历年殉职人员公示等网页,翻来覆去,一张姜堰生前的照片都没能找到。当年任务全部高度保密,外勤调查员的清晰肖像从不对外公示,一无所获也是必然。
这一刻我才明白,之前好几次我向平错打探当年的事情,他总是刻意转移话题,原来从那个时候开始,他便一直在刻意遮掩谢宴的身世,一来是怕我卷入旧案撞上黄思玉的势力,二来是怕被黄思玉的眼线听了去。
万般滋味在心头,我靠在厨房的推拉门门框上,看着我妈在灶台前忙活晚饭,轻声试探:“妈,谢宴的亲生父亲,是不是当年爸爸单位殉职的调查员姜堰?当年姜堰出事,是不是和我哥十八年前那桩全员团灭的任务有关?”
锅铲碰撞的声响骤然停下,我妈转过身,神色凝重,缓缓点头道:“没错,他们追查黄思玉早期地下走私链条。姜堰出事之后,你哥心里一直憋着一口气,不肯放弃,最后把自己也搭了进去。我们不告诉你阿宴的身世,一是怕你顺着姜堰这条线,去摸当年的事情;二是黄思玉的人一直盯着阿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能瞒一年是一年。他们会顺着阿宴摸到你的,那就枉费了你爸爸的一片苦心。”
“你好好的怎么突然打听这个?”
“就随便问问。”
她长长叹了口气,关掉火,擦干净手走到我面前,刻意压低声音:“你啊!这是我和你爸藏了十几年的秘密,今天你知道了,务必烂在肚子里,不可对外吐露半分。从前不跟你说,还刻意减少你们接触,并非偏心,而是想护你们两个人周全。”
我轻轻点头:“我明白的,谢谢妈。”
心口一阵发酸,原来每年除夕一起吃饭的孩子,身上压着这般沉重的过往。我又轻声问:“马上到端午了,谢宴今年回来过节吗?”
“还没跟我说,估计试验太忙,脱不开身。你们在同一所学校,有空就多去看看他。他昨天还跟我打视频呢,看着神色疲惫得很。”
我心里装着一堆事,半点胃口都没有,草草收拾一番便要出门。我妈在身后急忙喊我:“饭菜马上就好,怎么说走就走?”
“妈,我有急事,先出去一趟!”
“那还回来吃饭吗?”
“不了!”
我快步出门,直奔学校。傍晚七点多,刚好赶上学生下课,人流来来往往,看得人有点眼花。没站多久,我就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小家伙一瞧见我,眼睛瞬间亮起来,穿过喧闹人群快步奔来,一头撞进我怀中,手臂牢牢挽住我的胳膊,开口便是撒娇:“小叔!你怎么还特地过来找我?”
在外人眼里,我们叔侄格外亲近。其实,小时候我俩关系算不上和睦。他刚被送到谢家时年纪小,性子娇气,每逢过年碰面总爱抢我的零食,蛮横无理又孩子气。那些年我独自在外居住,心里又惦记着离世的哥哥,情绪阴郁,对他也格外冷淡,很少搭理他的无理取闹,连我妈都觉得我俩不对付。
可只有我自己清楚,从小到大他每一年的新年红包、换季衣物、节日礼物,我从来没有落下过。
真正缓和我们关系的是前几年一个瓢泼大雨天。我哥走后,我经常独自偷偷去烈士陵园看他。那天雨下得很大,我撑着伞蹲在墓碑前发呆,被悄悄赶来的谢宴撞了个正着。
自那日后,他仿佛一夜长大,不再胡闹任性,看我沉默难过,只会安安静静地坐着陪我。他大概也慢慢看懂了我藏在冷漠外表下的深情。
从前父母工作忙,无暇照看我,全靠他一路陪我长大,所以谢祈是我年少岁月里唯一的光。他走后,我心底常年压着一层化不开的冰,旁人看不懂,唯独谢宴慢慢读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