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暂争执过后,蒋曦童收起丢二郎当的姿态,周身气场一转,直奔正题。
“我给你五天时间。”他目光笃定地看着平措,“当年你被逼着出手的那些地盘、产业,还有牵扯地下网络的相关业务,我会动用全部力量,帮你逐个拿回来。
但我有个条件:你必须把知道的一切全都交代清楚。包括地下网络的运作脉络、幕后那位6号的相关线索,以及你所知道的当年谢祈遇害的隐情。不论你这些年是身不由己,还是被迫妥协,现在最好一五一十地说明白。倘若还企图隐瞒,那咱们就没什么好谈的了。”
平措愣了一下,迟疑地问:“你们是认真的?”
“当然。”蒋曦童语气坦荡,“这条路本就凶险,大家本该齐心协力。你心中有顾虑、有难处,可以直说。我会安排人手尽最大可能护你周全,这一点你大可放心。”
“我虽是个商人,但也分得清是非黑白。谢秦想要的真相,便是我势必要讨回的公道。黄思玉作恶多年,一手遮天,草菅人命。我与兄长性情不同,不可能一味退让,这一次,我势必要让他将牢底坐穿。”
平措盯着他,久久不语。内心在谢祈的沉冤未雪、地下网络的纠葛、神秘的6号、还有我的安危之间反复权衡。良久,他终于点了头,答应配合。
审讯室外的长廊,那道隐于阴影里的身影通过窃听设备将室内对话听得一清二楚。靳函,也就是众人苦苦追查的6号,他眸色沉沉。谢祈殉职的那年,他追着蒋曦晨的双胞胎哥哥一路北上,到河滩的时候,现场基本无一生还。那天,蒋曦晨为了哥哥能活命,将他们的定情戒指强行套到了哥哥手上。可区区一枚戒指,怎能骗得了他。就在他要放下那位,去看蒋曦晨还能不能救时,那位捏住了他的手,给他安顿了一个秘密任务,然后溘然长逝。那位的要求便是让他接替自己的代号——6号。六年前,黄思玉丧心病狂,他假死脱身,以这个代号执掌地下网络,蛰伏至今,本想静待时机展开清算,却没想到风波爆发的比他预计的要早。平措被推到台前,而所有的矛头,终究还是一步步指向了自己。他爱过蒋曦晨,如今依旧爱,只是那位说过,“自从接任6号开始便成了系统弃子”,这些年,他在灰色地带、在矛盾中挣扎,一直潜伏着,静观着局势的走向。这个世上,除了那个死人,再也没人知道他的身份,包括黄思玉。
我在门外坐了半天,心里乱糟糟的,也没留意蒋曦童是什么时候从审讯室出去的。等我反应过来,他已经从外面回来了。
我连忙起身问:“里面情况怎么样了?你这是出去了?”
他抬手揉了揉我的肩头,温柔开口:“他答应合作了,我也都安排妥当了,别担心,有我在。”
望着他温和的眉眼,我悬了许久的心,也终于安定下来。
翌日一早,双方如约签下合作协议。落笔前,平措道出了藏在心底多年的牵挂与软肋。他说当年他与谢祈一同照料的战友遗孤,如今在我供职的大学求学。少年心思单纯,从来没接触过这些黑暗勾当。却成了这些年里,黄思玉胁迫、牵制他的唯一筹码。
“我只求一件事。”平措神色恳切,“恳请你们暗中护那孩子,别打扰他生活,也别让他知道这些肮脏。谢祈留给我的东西不多,他算一件,我别无所求,只求他能一世安稳顺遂。”
“他叫什么名字?”我皱了皱眉,感觉我跟那孩子一样,是谢祈留给他的遗产。
“姜堰!”
我愣了愣,姜堰,好熟悉的名字。如果我记得没错,MNC曾经有位调查员就叫姜堰。我曾经听家里人提起过。“不会是姜堰调查员的遗孤吧?”
平措点了点头。
那孩子我知道,据说之前不叫那个名字,后来自己改的,小时候天天跑我爸跟前去,让我爸给他爸赔偿。为此,我爸没少受他“勒索”。不过我妈说那孩子也挺可怜,这些年上学的费用都是我妈资助的。
“我知道他,他在我单位,你就放心。”我说。
“你个小东西,精得要死。”他又开口骂我。
“嫂子哥,咱俩的账后续算。”我抬手制止,生怕他再咬我。
我们第一时间选派了行事稳重、身手利落的人手,连夜到学校保护姜堰。
除此之外,平措也提出,希望不要直接取缔地下网络原先的人马,因为里面很多人也都只是为了谋生。
经过圆桌会议,我们达成一致意见:把那些渠道规整起来,引上正路。平措也答应全力配合我们做清查工作。
可后续梳理产业、清查网络的过程,远比我们想象的要艰难很多。
黄思玉的表弟握着不少产业的管理权,纠结一群旧手下负隅顽抗。故意哄抬价格、到处造谣抹黑我们,还威胁合作商,想尽办法阻挠调查。
整整三个月,我们深陷在无休止的资本拉锯、舆论博弈与黑白较量之中。对手步步设障,手段层出不穷。蒋曦童顶着资金和舆论的双重压力,步步为营,一点点瓦解对方的势力,总算把当年被霸占的产业和地盘尽数收了回来。
事情暂时告一段落,他也信守承诺,把所有资产还给了平措。
没了后顾之忧的平措主动带我们去了城郊一间废弃的老库房。那是当年他和谢祈常待的地方,位置偏僻,很少有人过来。
一路踩着杂草走到门口,平措熟门熟路的挪开堵门的枯枝烂叶。推开门,屋里的灰尘大概有10厘米厚,似乎很久没有人来打扫过了。墙角摆着几个老旧的木箱子。他蹲下身,擦去箱盖上的灰,逐一打开。
一沓沓泛黄的单据、账本整整齐齐摆在里面。每一份记录,都是揭发黄思玉贪腐恶行、梳理地下网络脉络的重要铁证,也串联起了谢祈当年被害的过往。
“这些东西,我守了好多年。”平措指尖轻轻抚过纸面,声音有些发颤,“我早知道总有一天会有人来翻旧案,还逝者一个清白。起初,我寄希望于蒋曦晨,毕竟,他们曾经是那么好的朋友。可是,我没有等来他,这些年,我都快放弃了。只是没想到,来查的人会是你,更没想到,销声匿迹多年的6号,也会被卷进来。”
翻着那些证据,当年那段惨烈的往事,也一点点在我们眼前铺开。
早些年,表面上热闹的地下交易与走私活动,都不过是掩人耳目的假象。背后真正的核心,是MNC的一处隐秘实验室,他们四处搜集特殊矿物质,用来克制变异植物。十八年前,谢祈带着调查组顺着线索深挖,率先查到了黄思玉借实验室运输线倒卖珍贵文物的证据。
眼看罪行就要败露,黄思玉便狗急跳墙,设下圈套栽赃陷害。彼时,外勤队伍的公务车辆、人员信息都统一登记在册,黄思玉暗中变卖公车,事后将车辆失窃、渎职失职的罪名,尽数扣在了谢祈头上。
谢祈知道自己被陷害,又意外撞见对方草菅人命的证据,当即找上门理论。刚到门外,就听到了里面的密谋,察觉处境危险,他本想悄然撤离,却被屋内之人察觉,当场遭到围堵。那一次,对方下了灭口的决心。
那场混战之中,多人身陷绝境。甚至引发了大规模内部派系斗争和构陷。
谢祈遇害后,遗体被黄思玉藏在地下场馆的闲置库房里。一年多后,场地扩建、道路动工,施工人员意外发现了被封存在标本缸的遗体。
当时众人都不明真相,当地政府也没有太在意,只当成生物实验室旧标本,所以直接摆在了外面。彼时,派系斗争趋于白热化,蒋曦晨坚持要一查到底,黄思玉没法转移遗体和罪证,就故意让遗体摆在外面,开始光明正大的挑衅。还伪造证据,把所有脏水都泼到了蒋曦晨身上。
多方势力围追堵截之下,调查组屡遭重创。半年后,噩耗传出,在那次事件及关联案子的行动中,除了重伤侥幸被救的蒋曦晨,所有职员全部殉职,无一幸免。更没人知道6号的身份被靳函接管。
亲眼目睹同伴惨死,自己又蒙不白之冤的蒋曦晨,身心俱创,浑浑噩噩躺了一年多,才慢慢走出阴影。
那件事影响过于恶劣,为了稳住舆论,也不想让逝者家属再受伤害,当年相关部门把“遗体被封存、故意灭口”等核心真相全部封存,对外只宣称众人因公殉职。并最终商议后立了衣冠冢,让英烈长眠于烈士陵园。还有那位神秘的6号,相关线索也被一同尘封。
梳理完整件事我们才弄明白,平措从头到尾都是被黄思玉胁迫,只参与了地下网络的外围事务,并未涉足核心阴谋和当年的灭口惨案。
经过大家商议,最终决定:让平措戴罪立功,只要他全力配合彻查旧案、提供线索,并协助抓捕余党,便可依法从轻处置。
协商的任务又落到了我头上。我再次走进审讯室,和平措沟通。他抬眼看到我,目光下意识的偏了,不敢长久对视。他还是没办法坦然面对我这张和谢祈极为相似的脸,我想,他大概是怕自己压抑多年的情绪失控。
我看着他躲闪的模样,默默叹息一声才开口,把那段环环相扣的过往,缓缓说了:最开始我追查此案,抓来的人都说背后有个6号掌权,没人知道他是谁。线索绕来绕去,最后证据都指向你,那时候我真以为你就是主谋。之前你一次次劝我收手,我也只当是你怕被追责,刻意阻挠。直到现在我才明白,从那天在集市被抓、坐上囚车开始,你就一直在为我的安危打算。
是你托霍夫给金城送信。我父亲和蒋伯父担心我重蹈兄长的覆辙,连夜赶了过来,然后联手把我软禁起来,断了我查案的路子。
被关起来的那段日子,我又急又难受。多亏了兄长以前的部下暗中帮忙,我才撑了下来。
如果不是蒋伯父从中劝解,我父亲大概也不会松口,我现在说不定还被关着。到今天,我也才懂你们的用心良苦。只是那个6号,依旧身份成谜,你如果知道线索的话,请务必告诉我。”
听完我的话,平措脸上最后一点轻松也消失了,神情沉得像快要下雨的天色。沉默了许久,他沉声道:“我找人送信,让长辈把你看管起来,旁人或许会觉得我狠心,可我实在没有别的办法。我亲眼看着谢祈落得那般下场,也清楚6号心思深沉,再加上黄思玉步步紧逼,你明着出面查案,简直就是把自己往火坑里推。之前你们骑车出门遭遇剐蹭,根本就不是意外。那帮人早就把你当成了眼中钉,肉中刺。至于6号……他蛰伏这么多年,城府极深,连我都摸不透他的底细。”
听完这番话,我直觉一股寒意从后背蹿了上来。我们本以为抓到平措,就能一步步揭开所有谜团,可真正的核心人物依旧藏在我们不知道的地方。黄思玉的黑手也从来没停过。这棋局,远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凶险。
我立刻嘱咐霍夫等人,加强巡查,仔细排查周围所有异常,务必短时间内肃清所有暗藏的眼线,同时继续深挖关于6号的线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