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这场追查地下灰色网络的行动,从一开始就笼着层层迷雾。我们顺着线索一路深挖,对抓获的涉案人员层层盘查,可那帮人嘴里全是一套说辞:整个网络由一位代号6号的神秘人说了算,没人见过他的真面目。
兜兜转转,线索最后还是落到了平错头上。
他能那样一直一句有用的消息都不吐,原因出在我们在集市把他弄回来的路上。
彼时,车厢里人多嘈杂,守卫看得再严,也有空隙可钻。这一点,平错心里门儿清——真要是审起来,以前的旧账肯定会被翻出来,黄思玉那帮人绝不会善罢甘休,如果任那小东西这么死咬着查下去,早晚要出事。
他不动声色的扫过坐在身侧的霍夫。他听人说过,这女人是从金城派过来挂职的,两头人脉都通,是眼下唯一能往金城递消息的人。趁着守卫转头和旁人说话的空档,平错压低声音,把眼下的危机和黄思玉的狠辣全说了,拜托霍夫尽快向金城递消息,让我父亲和蒋曦童的伯父蒋怀瑾出面干预,护我周全。
“他是谢祈留给我的唯二遗产,他要是出事,我没脸下去见阿祈,求您!”平措面色恳切。
霍夫面色沉静,心里却犯了难。她也亲历过六年前的那场惨祸,深知其中凶险,不忍见我重蹈覆辙,犹豫片刻,还是点头应了下来。
短短一程,一条跨城暗线悄然织就。车辆稳稳停在审讯楼前,众人依次下车,各司其职,方才车厢里的低语仿佛从未发生。人群不远处,一道清瘦身影静立着,混在值守人员中间,没人注意到他。而此人正是传说中的6号,如今地下网络风波起,大家只知有6号坐镇,却无人能将这个代号与眼前这名不起眼的男子联系起来。他默默混在人群里,将众人的动向尽收眼底。
消息经保密系统连夜送到了金城,我父亲和蒋怀瑾一听,立马察觉大事不妙。他俩跟黄思玉在一个系统多年,非常清楚黄思玉是什么德行,生怕我闯下大祸,一刻都没敢耽搁,连夜动身赶了过来。
两位长辈抵达后,望着盘根错节的局面,很快达成共识。他们找了个我情绪不稳、影响案件审查的由头,直接把我软禁在了当地的一家五星级民宿。门口还安排了专人把守,不许我随意出入,也断了我和案子相关所有人的联系。
我望着一应俱全的独栋,心想,老子这日子也真是好起来了。这么多年,都没舍得花钱住过这么豪华的地方。我爹和领导们也真是下了血本。
只是,环境好归环境好,但日子,对我来说别提有多煎熬了。地下网络的谜团、神秘的6号、我兄长谢祈不知所踪的旧事,一件件都堵在心里。真相明明近在咫尺,我却被困在一方小院,寸步难行。执念与绝望如同藤蔓般死死缠绕着心神。我数次企图趁着守卫松懈逃出去,也托人往外递消息,可每一次挣扎,最后都只换来更深的无力。漫漫长夜,我倚着窗望向窗外清冷的月色,心中苦闷,不知何时才能解脱。
好在绝境里还有人偶尔帮我。几位曾受过谢祈恩惠的老部下,感念我兄长的情义,也心疼我不肯放弃的执着心意,冒着被追责的风险屡次暗中相助。他们借着值守往来的间隙,悄悄给我传递外界动静、打探案件进展,也帮我送出求救的消息。就连一直藏在暗处的6号,也在没人留意的时候悄悄出手,替我扫清了不少麻烦。后来我才知道那位6号是谁,他当时就顶着“死人”的身份,一边暗中掌控着地下网络,一边默默护着我,也算是他这辈子唯一在沉沦后做过的一件好事。
正是这些零碎的帮助,支撑着我熬过了那段暗无天日的日子。
夹在中间的蒋曦童更是两头为难。一边是态度坚决、只想让我安稳度日的两位长辈,一边是满心想查真相、不肯罢休的我。他奉命看管我的起居,却始终狠不下心将我彻底隔绝。见我天天愁眉苦脸、精神萎靡,他选择暂时隐瞒“平错托霍夫传信、长辈连夜赶来软禁我”的内情,怕我知道了心里有疙瘩,怨怪旁人。
那段时间,他天天围着我转,做饭送饭,夜里也陪着我休息。我越待越恍惚,甚至觉得,困住我的不是长辈的命令,而是他,是他囚禁了我。
我积攒的委屈、不甘再也压不住,于是跟他大吵了一架。
“滚!”我猛地一脚,将他踹下了床。
一室死寂。
他缓缓撑着地面起身,嗓音哑得近乎破碎,带着一脸难以置信的茫然:“你……不爱我了?”
“你到底把我当什么了?泄欲工具吗?”我又气又急,声音都变了,“蒋曦童,我谢秦就算死,也不愿做你的笼中鸟。你听清楚,不爱了——滚!”
这话像一根针,狠狠扎进我们彼此的心里。他半跪在地毯上,一动不动。
我半跪在床上,盯着他,我们就那样僵持着。我们两个人,毕竟我年长一些,是该让着他一点。所以话脱口的瞬间,我立马就后悔了。半晌之后,我开口找补:“对不起,我不是说不爱你!只是我最近烦透了,现在根本无力承受这些温存。曦童,放我走,好不好?”
他眼中神色软下来,没再多争辩,上前跪在床沿,伸臂紧紧的抱住了我,用手掌轻轻顺着我的背。
“我懂你。”他自责道,“我是看你最近夜夜失眠,才想着用这种法子让你累一点,能好好睡一觉。是我考虑不周,对不起。我一直都在尽力斡旋,你再给我一点点时间,好吗?”
其实,我也知道,他一次次当着我父亲与蒋怀瑾的面据理力争,细说我多年的心结与不甘,剖析一味禁锢只会让遗憾不断堆积,恳请长辈松口,让我继续查案。
可两位长辈被过去的阴影困住了,任凭他如软磨硬泡、据理力争,二人都不肯松口。
那天之后,他每天也来,但不进来,只让人把饭给我送上来,他则在楼下默默抽会儿烟,估摸着我吃完了才走。我从窗户上每天看着,眼见他消瘦了好多。听说他一直没有放弃,日复一日的在长辈身前周旋。
几番拉锯过后,蒋怀瑾终究不忍看着晚辈双双煎熬,也渐渐明白强行阻拦并非长久之计。他找机会和我父亲深聊了一番:“我们护得了一时,护不了一世。阿祈是他的信仰,是你们忙工作的那些年孩子心中唯一的温暖。孩子心中的执念不解,这辈子,恐怕都难以心安。当年的悲剧已经发生了,别再让遗憾继续下去了。”
这番话终于劝动了我父亲。两位长辈思量再三,撤掉了门口的守卫,算是默许我接着追查案子。
可是,平措待我态度依旧很差,甚至恨不得将我唾出来。
审讯楼的长廊里气氛依旧压抑。我独自坐在椅子上,心里乱糟糟的。蒋曦童刚才陪着我平复情绪,见我状态好点了,便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转身走进了审讯室。
长廊的阴影里,有人还站在原地,目光直直看向这边。外面所有人都在拼命追查6号的下落,谁也想不到,这个搅动整个地下网络的幕后之人,就近在咫尺,冷眼旁观着这场对峙。我感受到似乎有人看向我这边,于是抬眸去寻,可转眼的功夫,楼道尽头空荡荡的,我只当是自己被关太久,精神有点恍惚的了。
蒋曦童推门走进审讯室时,平错正低着头走神。安静的房间里,脚步声清浅落地,节奏与轻重,熟悉得让人心烦。
这份突如其来的熟悉感让他心头一酸,等看清来人是蒋曦童,那点恍惚才散去。他扯了扯嘴角,带着几分打趣开口:“没想到啊,你们俩连走路的脚步声都这么像。我以为是谢秦折回来了。”
蒋曦童抬眸,淡淡一笑:“你耳朵倒是挺灵,仅凭脚步声便能识人。”
“这算什么。”平错扬了扬下巴,眼底带着几分常年游走暗处沉淀出的笃定,“就算随便扔枚硬币,我都能分得清它哪面着地。”
玩笑话说完,气氛瞬间冷了下来,平错脸上的笑意也收得干干净净,神色多了几分警惕:“他就这么好哄?你是不是已经不爱了?就这么把他扔在外面?”
平错这些年始终克制隐忍。因我与哥哥长得太像了,每每念及故人,思念与痛楚便难以自持,故而他只敢远远望着我,从不敢近身。一边周旋于地下网络,一边默默为我遮掩行踪、暗中护我周全,就连6号和黄思玉,都未曾注意到我的存在。
念及此处,平错抬眼看向蒋曦童,语气沉了下来:“谢祈已经不在了,谢秦是他留在这世上唯一的念想。我费尽心力护他周全,不是让你委屈他的。你要是不爱了,便趁早放手!你如果敢伤他半分,不管你背后有何等家世,我都绝不会坐视不管。”
蒋曦童轻笑一声,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神色依旧冷静:“你还是先管好你自己吧。刚才又故意说那些话刺人,明知道那是他的心结,何必呢?如今我们追查地下网络,多方线索都指向你,幕后那个神秘的6号至今没有现身,你心里该清楚,当下最该做什么的。半个月了,我的哥,见不上他你不说,见了还是不说,你是搞嘛呀?”
平措继续沉默着。
“我告诉你,你要是再不说,我把你找霍夫送信让长辈们软禁他的事告诉他,到时候他指定不认你这个嫂子哥!”
“别!”平措立刻急眼。
“那你就说呀,你有什么难处我蒋曦童来解决,行不行?MNC多少大案子,哪有我一个商人插手的道理?信号还不够明显吗?咱俩都是商人,组织给你这么放水,你自己得支棱起来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