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后的一个月,我们天天往山野荒冢跑,挨个寻访最近五六年发掘的古墓及藏品,挨个对比出土的藏刀纹路及做工样式。
其实,我当年跑去学这个专业,说到底全是为了我堂兄谢祈。他原是我大伯的独子,大伯夫妇早年供职MNC,执行任务时双双殉职,他便自幼沦为了孤儿,是我父亲几经周折找到他,将他带了回来,并抚养长大。
成年后,他执意循着父母的脚步入职了MNC,身兼外勤缉查与涉密情报传递数职。十八年前,在追查一桩文物走私重案的时候失踪了。后来,官方以一纸因公殉职的定论潦草落笔,至今尸首都没有找着。当年跟他一组出任务的人也几乎全折了,蒋曦晨的双胞胎哥哥也栽在那次行动里,自那以后,所有线索都彻底断了个干净。
这些年,我一边做研究,一边靠近他当年要查的那个文物大案。有一次,我终于从喝醉的白善林口中得到一个线索——藏刀。他说,那批文物里有藏刀,而且是重点保护对象,要是出去了,就损失惨重。那时候我们还不熟,是老冯带着我去的商务场合。从那时起,我便铆着一股劲儿——我得搞一个关于藏刀的横向课题出来。因为,国家课题给的资金有限,又大都比较前沿,没有人愿意花钱去做那些古老的、快失传的东西。
虽然,我心里一直绷着一根弦,但这些年,我爸死活不让我碰藏刀相关的东西,别的文物随便研究都行,唯独藏刀相关碰也不许触碰。我表面顺着他,私下却悄悄查资料,为调研做准备。好在“功夫不负有心人”,遇上了蒋曦童,才一步步正式扎进这个圈子。当然,后来我才知道,他是从许墨老师那儿知道了我想做什么,所以故意邀请我去那个场合,后来又故意投钱给我们课题组。
“你到现在还不明白吗?他就是想在你身上砸钱!”许墨老师说,“我说让他给我的简牍研究投点,他给我说那个经济价值太低了,简直是个吝啬鬼!”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
说实话,地上文物比较好研究,地下墓葬考古研究是真的费劲。不光要比对藏刀等器物的锻造工艺,还得啃竹简、碑文等,动不动就要邀请古文字、碑帖方向的教授过来帮忙。先前老冯意外离世,那件事一直如一块巨石一样沉沉压在我心上。可课题不能半途而废,于是思虑再三后,我便请来了专攻简牍的许墨老师。
忙活了一个月,我们只细致勘完三四座古墓,出土相关藏刀仅有八柄。陪葬里大多是康巴派藏刀,拉孜派藏品寥寥无几。古时候的康巴藏刀大多以定情信物为主,不管是锻造工艺,还是刀身纹路,都比较保守一致,与现世量产藏刀依旧有清晰的时代鸿沟。我们给八把古刀全都做了碳测年份,又专门搜集市面上现存同款现代藏刀设了对照组,安排学生分门取样送检、归档整理,转眼便到了次月的第二周。
周三傍晚,央宗特意打电话提醒我,让我们别忘了去往市集找平错。我寻思人多容易打草惊蛇,就只带上蒋曦童、泽仁轻身前往。外围由蒋曦晨他们提前过去布控。
半路车子出了剐蹭小事故,处理完来不及,索性跟当地老乡借了辆摩托车赶路。蒋曦童急于赶路将车子骑得飞快,拐弯迎面撞上一台小轿车。万幸全员安然无恙,我坐在最前头,撞击袭来的一瞬只觉脑中一片空白,半晌才缓过心神。车主是当地安全部门的熟人,之前碰过一面。摩托车车主买过保险,人也随和,我们过意不去,私下盘算后面再给补偿。
折腾完赶到集市,已经是九点多。市场老板见我们姗姗来迟,轻声说:快进去,人已经来了。我立马来了精神,带着泽仁快步找了过去。
蒋曦晨去停车。
我们又走了好远,问了好几个人才找到他。
湛湛日光里,平错躺在三轮车上,用大帽子遮着脸,任凭我们怎么搭话,始终一言不发。泽仁弯腰挑了两把藏刀上前询价,讲明我们是做文物研究的,想租用藏品做课题,会按时付租金,对方依旧分毫不动,不肯应声。
我示意泽仁拿刀走,随意往一旁的那陶罐里扔了两张现钞,我就不信他2万的东西我给200,他还能岿然不动。
果然,他听声辨钞。立马低声道:“东西放下,钱拿走!”
“哑巴平,我是租不是买!”我墩身,又随意挑看两把,作势要写条子给他。
“你再说一句。”他的声音从帽檐底下轻轻地飘出来。
“不好意思,我是个文人,没有那么多钱。这样,你的所有藏品,我都可以让我的课题组给您通过学术会议做宣传,但前提是你的藏品都得给我的学生做研究。后续,我可以用课题经费给您支付酬劳,会比这个稿100倍,也能买下你这东西了。但我又不需要这些东西,东西依旧归你,你不吃亏!”
他依旧沉默。
来之前,我从坊间得到一个消息,平错年轻的时候跟我堂哥谢祈交情匪浅,甚至有人传他俩是恋人关系。我清楚我哥当年在系统里有个对象,但一直不知道是谁,转头便问了蒋曦晨,他当年跟谢祈是舍友。他说当年他们同宿舍四个人,关系非常好,那个人的名字他不便透露,只是肯定不是平措。后来,他也只听过零碎流言,说谢祈跟那位闹了矛盾,至于后面的事情他就不清楚了。因为谢祈的意外殒命,所有往事便随之搁浅。
几番僵持无果,我只能示意泽仁祭出杀手锏,他用藏语聊了几句,直白开口:“前辈,你再不掀开帽子,这辈子铁定后悔。谢祈是你的老熟人,今天,我把他弟弟带过来了。”
日光漫过集市低矮的棚檐,街边零星挂着的旗幡晕开一圈圈刺眼的光晕,热风卷着街边的饭香味飘过,摊贩大多已经开始收摊,周遭只剩零落的闲谈声。三轮车静静泊在空地上,车斗隐在半截车棚阴影里。
我凝神留意车斗里半躺的人影,肩头正细碎地哆嗦着,压得极低的帽檐间,闷出断断续续的抽泣声。我心头一动,莫非他这是哭了?
我倏地睁大双眼,怔怔钉在原地,一脸错愕,完全懵了。心里暗自嘀咕,好家伙,这盲盒算是开对了。只是,家里本来就有个爱哭的,这下又来一个。难不成我们哥俩天生都是受虐狂吗?这收揽的都是什么人?我想着,抬眼望了望万里晴空,暗想:哥啊,您在天有灵,快帮帮忙,告诉该我怎么哄吧!
泽仁在旁轻轻用胳膊肘碰了碰我的胳膊,示意我上前,我敛了心神,踩着满地散落的草屑放轻脚步慢慢凑过去,用指尖小心挑起帽边。
一张爬满泪痕的脸猝然映入眼帘。他一言不发,骤然抬手,一把将我死死搂进怀中。
就在我半弓着身子,不知所措时,蒋曦童裹着几分酸意的嗓音飘来:“哎哎,松手!你干嘛呢?”
话音刚落,他稍稍撤开身子,抬手一把扯落帽子,双目定定凝在我的眉间,眼底翻涌着非常复杂的情愫。我曾在无数个日夜设想过他与兄长的关系,是生死战友,或是至交故人,却从未料到是这般盛满绵长执念、熬尽岁月相思的眼神。
他嘴唇微微哆嗦,哑着嗓子低喃:“阿祈……果然是你......”话音刚落,身子轻快一旋,利落从三轮车厢纵身跃下,快步掠到我身前,再度伸臂牢牢将我拥入怀中。
原来,从他刚说“你再说一遍”的时候,他已经从声音辨出我的身份了,他只是想再次确认一下。从小到大,我妈都说,我跟我哥连声线都相似,不熟悉的人会认为我们是一个妈生的。
蒋曦童当场急眼,上前伸手作势要将人拉开:“喂!这是我的爱人,你乱抱什么?”
我抬手拍了拍曦童的胳膊安抚:“别急,他认错人了,把我当成我哥了。”
抱着我的人肩头微颤,细碎的呜咽顺着衣领漫过来,我没有出声打断,静静等他平复情绪。许久之后他缓缓松手,眼底还凝着湿意,茫然道:“你当真不是阿祈?”
我点头:“我是谢秦,谢祈是我哥哥。”
他恍然:“难怪眉眼生得这么像。找我,是查到阿祈的下落了?”
我摇头:“我来找你,是想问黄思玉的事情。”
一提“黄思玉”这三个字,气氛骤冷,他俯身匆匆收拾摊位,摆明了就要跑路。我连忙给在外围布控的蒋曦晨、霍夫和鑫城发了消息:注意,他准备跑,盯牢。
片刻便收到霍夫的回复:放心,他跑不了,你们注意方式方法,把他引到出口,场子里人还是太多了。
她是接任范玉天的政法副书记,是个很年轻的小姑娘,据说是从MNM下派挂职的,背景不简单。果然,说起话来也霸气侧漏。
黑市的消息传的快,我们本想能平和带回去最好,没成想还是到了这一步。
我望着他忙碌的身影,耐着性子劝:“我哥的案子,我查了十八年,种种蛛丝马迹都指向黄思玉,你当真愿意放任那个元凶逍遥自在?”
他盯我半晌,然后轻飘飘来了一句:“你还太小。”
我扭头冲蒋曦童打趣:“听到没有,嫂子哥说我还小。”
蒋曦童伸手揽住我的腰,指尖悄悄抚过我的后背,眉眼温柔:“哪里小?我试过的,不小啊!”
我用眼神示意他给我消停点,他立马怂下来,笑应:“嫂子哥说的对,我的心上人永远十八岁。”
平错收拾完东西往三轮车走,我们顺势爬上车斗,软磨硬泡让他捎我们到集市门口。
“那就坐稳!”他倒是答应的爽快,也没有开口反驳我们对他的“嫂子哥”这一称呼。
车子刚停稳,蹲守在外的众人快步围拢,稳稳将人控制住。
临被押送上车的瞬间,平错偏过头斜睨着我,嗤笑一声:“小东西,跟你哥一样黑心。记得把我的东西先存到保险柜。今天的账,等老子出来,再找人好好跟你算。”
冰凉的钥匙从他掌中随手掷来,在空中划出一道完美的弧线。我抬手稳稳接住,应了句“我等你啊”,指腹反复摩挲着钥匙凹凸的齿痕。心里暗自好笑:方才还抱着我痛哭流涕,一转眼就放狠话威胁,明明心底放不下我哥,偏要装出一副桀骜不驯的样子,别扭的脾气简直和我哥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很多年前,我哥也是这样给我扔了一把家里门上的钥匙,我也说“我等你啊”,可是他再也没有回来。我妈都快哭瞎了眼睛,总觉得对不起死去的大伯和大伯母。所以,也跟我爸一样,死活不让我进MNC。不料,N年后的今天,我还是卷入了那桩旧事。
望着渐渐远去的车子,我把钥匙随手塞进内兜,目光飞快扫过市集三三两两路过的人,侧身凑到霍夫身边:“咱们当场扣人,会不会太惹眼?”
一旁的蒋曦晨闻言,从容道:“没事,事已至此,本就到了收网的时候,一味退让,反倒令暗处之人愈发猖狂。”
我找了市场老板领路,将平措的东西存了起来,将他的三轮也暂时放到了市场老板跟前。这才跟着蒋曦童和泽仁回了当地公安部门。
到的时候,问询已经开始了。我们急忙扒了几口盒饭,便站在单向玻璃后面看。可自始至终,他都不愿开口。霍夫摆出了梳理好的资金流水和证据链,说涉案金额有限,尚且不足以重判黄思玉,真心希望他能协助。
他依旧不愿开口,泽仁进去用藏语跟他讲了几句,然后就出来了。说平措想见我,经综合研判,估计得我牺牲一点色相。
我进去之后朝他点了点头,他看了一眼玻璃,显然没想到我刚刚就在单向玻璃后面。
我对着沉默的人徐徐开口:“嫂子哥,如果没有确凿凭据,我也不会不远千里来找你。给个面子,把你知道的透露一点给我们呗!”
他盯着我,轻笑一声,不为所动。我似乎真成了他口中的“小东西”。
我看一眼蒋曦童,见他也笑着。
泽仁用口型跟我说:得您牺牲点色相。
什么意思?都这么玩是吧?行,算你们狠。脑子念头刚转完,身体比思绪跑得还快,几步凑上前,胳膊熟稔地环住平错的脖颈,半边身子微微挂在他肩头,语气刻意放软,拖着腔调撒娇:“嫂子哥,求你,行行好,可怜可怜我这个刚入行的MNC新手呗。”
一听到MNC,方才还带着几分顽劣眉眼的人周身瞬间一僵,原本散漫的神色尽数敛去,沉声问:“谁让你碰这行当的?你哥惨死的教训还不够吗?身边那么多人拼尽全力拦你,你为什么非要趟这趟浑水?”
我没有松手,学着蒋曦童那妖精的模样蹭了蹭他的肩头,又软软糯糯叫了声:“嫂子哥。”
“放手!”他黑着脸,胳膊骤然往外一挣,利落地把我从身上甩开。
“疼——”我故作娇弱,连蒋曦童看着都顺了顺胳膊上的鸡皮疙瘩。
他有些紧张想伸手扶我,见我堪堪站稳,这才收回了手,抬眸看向我,语气掺着几分复杂:“你这小东西,说话较真的模样,和阿祈如出一辙,向来不讨人喜欢。”
我抬手指了指自己,心里想骂娘。为了这桩案子,我这大半辈子端着的体面与矜持,算是彻底毁了。
咬唇片刻,我索性跟他摊牌:“据我所知,当年黄思玉给你的钱款票据,你手里肯定有留存,交出来吧!”
“谢秦,你既然肯叫我一声嫂子哥,就听我的话,别再执迷不悟,硬往这火坑里跳!”
闻言,我心头压了十八年的火直往上涌:“家里所有人早就放弃了,只有我,我一步步念书考证,走到这个位置,就是想顺着文物这条线,查清我哥的死因。你如今叫我放弃,我怎能甘心?他好好的一个外勤武官,怎就落得个尸骨无存、沉冤难雪的下场?”
平错长吁一口气,面露难色:“黄思玉背后势力盘根错节,水太浑,很多事情我没法开口。”
“早年往来的纸质单据总能找到吧?”我压着火气问。
“年头太久,早就不知道丢哪儿了。”
这句话直接戳炸了我,我一时失态,手掌重重落在了桌面上。共事多年的余家傲一惊,坦言从没见过我这么失态。
“你若是真心惦念我哥,就该拿出证据扳倒元凶!黄思玉的余党遍布各处,先前我的学生险些遇害,我们所有人时时刻刻都身处险境,就连你,很可能见不到明天的太阳。”我被他气得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心下嘀咕,装什么深情,根本就没看出有多爱我哥。
他望向一旁柔声替我顺气的蒋曦童,语重心长地劝道:“小东西,这趟浑水不是你一介文人该趟的。你就是个搞学术的,掺和MNC的陈年旧案做什么?MNC内部牵扯的隐秘与凶险远超你的想象,大家千方百计阻拦你入职涉密院、远离藏刀研究,其中深意,你如今还看不明白吗?如今爱人在侧,踏踏实实搞学问、过日子,不好吗?”
一番话堵得我无话可说,满心挫败。
蒋曦童见我情绪低落,干脆拉着我先离开审讯室休息。
我父亲在系统里职位并不低,却刻意对外隐瞒我们的父子关系,圈里几乎没人知道我的身份。只当他的独子便是多年前就殉职的谢祈。一则他生性磊落,从不愿我借着他的权势攀附捷径;二则亲眼见兄长夫妇殉职,又看着亲手养大的侄子葬身迷局,看透暗处暗流涌动之后。他是怕我的身份暴露,会沦为黄思玉等人裹挟他的筹码,便以这种疏离低调的方式,默默护我。这些我都可以理解,但是哥哥难道就真的那样白死了吗?黄思玉那帮人真就无人奈何得了他们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