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雨裹着山间的寒气扑进来,他哭得嗓子有点哑。我起身煮了两杯温热的酥油茶哄他。
进门时,看到他靠窗坐着,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腕上早年冰川冻伤留下的伤疤。听到脚步声,便抬眸望来,眉眼温软,早已褪去商场那一身锋芒,裹着一身经年的疲惫。
我把热茶轻轻放在桌上,缓缓落座,轻声提起心底存了许久的疑问:“从前你同我说,是凭着许墨老师给的照片才对我动心,今夜却说早在追悼会上便一眼入心,究竟哪一句才是真话?”
他抿了口热茶,别扭地偏过头:“我也要面子的好吗?”
“都是暗恋,有区别吗?”我故意逗他。
“天差地别。”他继续歪着头,不肯看我,“一个是惊鸿一瞥,执念暗生;一个是经人介绍,平淡相逢,不是一个量级的好吗?”
我心头了然,原来这些年他一直在同我暗中较劲,生怕袒露自己用情更深,落了下风。这般小心翼翼的心思,真是可爱的紧!
“你在跟我博弈吗?”我说。
他摸了摸唇,低头不说话,算是默认。
“很可爱哦!”我又说。
他抬眼,眼底漫着积攒多年的委屈:“你心底装着故人,我怎敢和盘托出?倘若早早告诉你,早在许墨老师介绍之前的追悼会惊鸿一瞥,我便把你放在了心上。彼时,你刚历经生离死别,只会觉得我唐突轻浮,是处心积虑凑上去的花痴。”
我故作懵懂,淡淡“哦”了一声,慢悠悠地吊着他的心绪。
他被我漫不经心的模样扰得失了分寸,连忙说:“若是许墨主动把你介绍给我,那优势在我;但若是我辗转托人拜托许墨老师牵线,那便优势在你?你可明白?”
“原来如此。”我伸手轻轻捏了捏他的脸颊,眼底漾开温软,“谢谢,是你救了我!”
话音落,我抬眸望向窗外,尘封在岁月里的那段灰暗往事,渐渐随雨雾铺开。
那天参加完追悼会,回到学校教研室已是下午三点多。我默然收拾妥当所有的办公用品,连工作证都收到了箱子里,给关系好的两个初代同事写了定时发送邮件,委托他们日后多多照拂我的学生;然后写了一封信给我的几个学生,逐一安顿了他们的课业去向;最后写了一份信给父亲,字里行间藏满控诉,怨他终日忙于工作,从来不管我,才让我爱上一个男的!还是个短命鬼!负心汉!同时安顿他多关心一下我妈,再老夫老妻,日子也是新的。
我兀自在办公室坐了好久,攥着手中那瓶安眠药,打开了又拧上!那个牵动我半生心绪的人已然离世,我想去找他那个所谓的相好理论,可他也死了呀!偌大世间,我连一个诉苦对峙的人都找不到。我就那样泪眼婆娑的盯着自己的手指,盯着指间那个小瓶子。
“咣咣!”敲门声突兀地响起,我慌忙擦了擦满面泪痕,把药瓶仓促扔进抽屉,理好衣襟,压下周身狼狈,清了清嗓子说:“进!”
许墨老师踩着恨天高推门而入,鞋跟叩击地板的脆响,硬生生将我的理智拽回许多。
“哎吆,谢老师啊!这么晚了还没走啊!”
“啊,有点事。”我勉强稳住心神,然后起身给她倒水,顺便掩藏自己的狼狈。
“谢老师,事情我听说了!没事的昂!有姐在,姐给你介绍年轻弟弟!”她亲热拍了拍我的肩头,从包里翻出一沓照片,“看看吧!这是我朋友的侄子,模样周正,是个小鲜肉!哦,人家马上要出去留学了,你不妨也跟出去散散心!”
我递过水杯:“喝水。”
“哎呀,不喝了!晚上喝多了容易水肿!”她伸手,“手机拿来。”
“快拿来!”
我微微一怔,任由她从衣服兜里掏走手机。
“密码!”
我报出了密码!
“那个负心汉早死鬼的生日啊?”
我没有应,算是默认。
“我给你改了啊!把那小孩的微信也给你加上了!”
“姐,我还没准备好……”
“新密码我发你,是老姐我家猫咪项圈的编号。”
“好——”
她望着我温顺隐忍的模样,轻叹:“什么都好?我说秦司清怎么就生了个你这么个逆来顺受的东西?”
“别告诉我妈!”
“放心,我的嘴素来严实。走,今晚去我家吃饭。”
那晚她强硬将我带离了那冷清的办公室,她家里饭香四溢,满室欢声笑语,我的学生与她的门生都在,是他们驱散了我满心的寒凉。现在想来,那场突如其来的救赎,从一开始便是蒋曦童的功劳。
思绪收回,雨声依旧簌簌。
蒋曦童见我久久出神,缓步走到身侧,指尖轻轻摩挲着我掌心的浅疤,那是早年藏南泥石流,我刨泥逃生留下的细碎印记。
“兜兜转转,如今,所有优势在你。”
“你就这么想赢我?”
“早没有这般心思了。”他语声压得极轻,裹着酸涩,“当年困在冰缝里攥着你的照片熬命的时候,我便暗暗许愿,若有幸重逢,绝不再潦草离开,即便是你心里有别人。奈何初遇之时,失而复得的欢喜太过汹涌,全都化作成年人最直白的占有,反倒忽略了该用心疼惜你。”
我望着他眼底再次漫上来的水光,心头积攒多年的孤苦再次翻涌,我甩开他的手:“你可真行!那你这些年到底派了多少人跟踪我?”
“也没有多少?就是公司的人看你挺可怜的,自作主张告诉我的!你猜他们怎么说?”
我抬眼看着他,示意他快放!
“你看,那个谢教授又来了,他好可怜喽!这个月是第八回了吧!也不知道老板咋想的。我给他录个视频吧!”他学着自己员工的语调说。
“好一个自作主张。”我眼底凝着薄泪,“蒋曦童,我们大吵一架吧!”
他一时错愕,大概是从未听说过有人提前预约吵架的。
“你在说什么啊?”
我抹掉眼角滚落的泪,语气绷得发紧:“我是认真的,就痛痛快快吵一场,把憋了这么多年的委屈全倒出来。”
“好,吵就吵。”他蹙着眉,被我突如其来的执拗弄得烦躁。
“藏南那场泥石流,你一听到我遇险,便连夜带着范玉天扎进深山烂泥里,整整十天不眠不休地满山翻找。但最后只捡到我车上一块写了你名字的遮阳板,你直接崩溃了,最后是范玉天用电棍把失控的你电晕抬走,这件事你瞒了我多少年?后来我去你家熬绿豆汤那次,你让我拿冰糖,我在储物柜里亲眼看到了那块板子,我揣着疑心隐忍这么久,却没等来你半句解释!”
“还有三年前新西兰,我出外访学下海溺水昏迷,是你冒死下水把我救去医院,却让我以为是余家傲救的我。等我转院离开,余家傲才告诉我,不是他,大概是你,往后数年我天南地北的到处打探你的下落,你明明就在近处,偏偏隐去所有踪迹,冷眼瞧着我辗转奔波,为你痴狂!你很得意是不是?”
他被我数落得面色发白,抽出纸巾胡乱擦了擦泛红的鼻尖,揉成团丢进纸篓,红着眼反驳:“轮到我说了!你还敢挑我的不是?还记得S市那场私人文物拍卖会吗?压根没有学术界参会的名目,你特意你巴巴赶过去,分明是听说我在场,抱着侥幸想偶遇。苦等整日扑空,竟然把主办方的茶点尽数打包带走,蹲在路边马路牙子上边吃边哭,这般窘迫模样,你怎么绝口不提?我能得意什么?我冒雨赶过去,却看见那些点心被你搁在垃圾桶旁。那一刻我只当你厌了我、厌了那场看似天衣无缝的拍卖会相逢,我没有痴狂,我他妈纯属犯贱。”
我点头坦然接受,本就抱着寻他的念头去的,没什么不能认。
我话锋一转,又戳破他一桩糗事:“还有许墨老师当年帮我改的手机密码,她谎称是她家猫的项圈编号,可咱们在拍卖会第一次见面,你就知道我的锁屏密码!因为你就是她口中那只傻猫,那串数字是你的生日。”
他咬了咬唇,很显然,他也没想到他的破绽比自己想象中还要多。其实,当年他径直解开我的手机给我留他电话号码的时候,我还疑惑过那么片刻。想的可能是我累恍惚了,把手机解开才给他的。
“蒋曦童,你个心机boy,从头到尾都是你在暗中筹谋,身边所有人陪着你演戏,唯独我被蒙在鼓里。”
他闻言倏地僵在原地,耳尖绯红,指尖局促地抠着桌边,在外运筹帷幄、呼风唤雨的年轻总裁,像个偷糖被抓包的半大少年,垂着头紧抿着唇,满眼窘迫,那藏在成熟皮囊下的稚气,真是惹人心疼又心软。
我抬眼看向他,声音沉下来,顺带扯出当年他无故出走的心结:“最让我过不去的是靳蔚熙殉职那年。那会儿我们明明已经是情侣,我从没有过半分越界的心思,待他不过是旧相识。他殉职后,我不过因故人过世心绪低落了几日,你便一声不吭就此消失,连半句道别都不肯留。害得我足足六年四处辗转寻你,数次身陷险境。”
蒋曦童被这话戳中积攒六年的郁结,他猛地抬起好看的眉眼,说话也带了几分扎人的戾气:“亏你还好意思说!你那会儿忙着料理后事、收尾项目,安顿受难的学生,所有人你都能照顾到,偏偏看不见我的难过。谢秦,我在你心里到底算什么?”
我愣了愣,身为常年统筹课题的教授,教养让我始终说不出什么伤人的话。只能静静听完他带着赌气的诘难,这才抛出自己默认成规的处事观念:“这件事,确实是我迟钝,冷落了你,对不起!只是多年带队,早已养成习惯。在我心里,如果有人蓄意针对你,我一定抛下所有挡在你身前;可彼时,咱俩感情稳定,作为课题负责人,我必须扛下团队的一切。我原本的心思是:先安顿好其他人,接下来,刀山火海我陪你一起去闯。只是,你得给我一点时间。你先到我身后来,等我一下。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方才还带着争执戾气的人瞬间敛了神色,落寞爬满眉眼,坦言道:“当年许墨将我的照片放在你的办公桌上,可你连看都没看就随手丢进了垃圾桶。多亏许墨从保洁手里捡回照片交还于我。相片被你随手丢掉的那一刻,我整个心都凉透了。本来就年少自卑,只觉得你是打心底讨厌我,才连看都不愿多看一眼。那四年在昆士兰,困在冰川、困在暗斗里撑着,手里攥着相片,却再也没有勇气发一条消息给你。”
原来如此,怪不得我在他家客厅抽屉翻到的相册里有几张照片看着有点眼熟,边缘还染了咖啡渍,都晕得有点花了!那大概就是当年我扔进垃圾桶后,有人又扔了咖啡包,所以才弄成那样的。
“后来好不容易借着许墨牵线走到你身边,偏偏又撞上“复活”的靳蔚熙殉职,你闷闷不乐,整日失魂落魄。从前被扔掉照片的挫败感再次卷上来,我总觉得自己来得太晚,挤不进你和他的过往。我年纪小,不懂怎么开口讨要偏爱,不敢好好问你心里的想法,只会用逃避成全自己可怜的自尊。与其日日悬着一颗心揣测你的心意,不如索性离开。至少,没那么煎熬。”
“可转身之后,我就后悔了,却又放不下脸面回头,只能暗中托人留意你的行踪,看着你一趟趟孤身涉险、四处寻我,我日日煎熬,却被困在自己拧巴的心思里动弹不得。我在等一个台阶,你也给了那么多台阶。可每次都堪堪错过,我甚至怀疑,我们可能此生本就有缘无分。”
我自认平日里端谨自持,但还是忍不住伸手缓缓揽住他,在他额角亲了亲,将积攒多年的埋怨尽数藏在了那个亲吻里,化作了心疼。“对不起!都怪我,是我给的台阶太浅了!”
“就怪你!”
“好——”
窗外雨声潺潺,一室暖意裹着经年错过的遗憾,终于缓缓落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