循着年轻人吐露的零碎线索,被尘封多年的旧案脉络一点点被掀开。
他说自己在黄思玉麾下位卑权轻,触不到最核心的东西,只在闲谈时听圈内人说过一个叫平措的人。
据说,早年猎刃项目与中微子时空实验室本是一体配套、同期立项的双课题,分属两个科研小组并行攻坚。平措便是当时掌握整套藏刀制式、统筹地下文物藏刀与跨境藏刀走私链路的关键人物。因为,当时从古刀、近现代手工藏刀,整条流通命脉大半都攥在平措手中。为了保密需要,当初猎刃项目所有刀型蓝本,无一不是取自他私藏的各式孤品,所以,他才是真正的牵头人。
项目经费到位后,黄思玉暗中贪墨700多万,巨额赃款尽数流入他的境外私账。原本独立完整、专攻军用刀具的猎刃项目惨遭变相换皮。偌大的国家级课题,最后被硬生生阉割成适配时空实验室的专属密钥,真正的猎刃研发全线搁置。
另一边负责中微子、意识跨维度传输研究的科研团队由蒋曦晨分管,自成一派,研发经费充足,进展非常顺利,时空链接相关试验进展十分出彩;可黄思玉分管的猎刃项目,大家眼睁睁看着项目经费被蚕食、课题变味,大都心有不甘,有人暗中搜集了贪腐证据,打算向上级检举揭发。
黄思玉得到消息后怕东窗事发,索性痛下了杀手。待满载猎刃原始档案、材料及科研人员的船驶抵金城地界,他便让叶秀明带人引爆了船只。伴着一场冲天爆炸,猎刃项目原始材料尽毁,参与项目的三十多名科研人员几乎惨遭团灭。
平措混迹黑白商圈多年,嗅觉敏锐度远超常人。他便提前拿出重金打点黄思玉,想借着巨额好处,把自己所有的生意从猎刃项目里摘除去。奈何黄思玉欲壑难填,索要的费用高得离谱,平措为凑齐费用保住手下人马,只能拿出大半家底给黄思玉,原先合规的陆上进出口贸易不得不全部关停,几经惨淡挣扎,最后只剩隐于暗处的黑市交易勉强苟存。
问及平措常年落脚的黑市交易据点,年轻人忽然缄口不语,不肯再吐露一个字。我自然知道他心中所想。
望着眼前身怀绝技的顶尖黑客,我打心里觉得惋惜。我本来只是个文人,因专项课题被卷入这场纷争,便半认真半打趣地同父亲商量办法:“他的罪责自有律法量裁,该服的刑期自然一分不能少。但这般难得的人才就此埋没未免可惜,能不能走特批渠道,让他服刑期间参与MNC技术攻坚、暗网溯源等任务,凭实绩立功,通过考核之后,正式吸纳进MNC?”
父亲和几位领导商量后说历来不少身怀绝技的涉案人员,都是走戴罪立功这条路被MNC破格收编的,年轻人有能力,MNC自然是愿意给机会。
“那我去和他谈。”我主动揽下交涉任务,“你们的身份容易引起他的戒备心理。我一介书生,更容易让他卸下防备。”
单独面谈时,我很平和的同他讲:“年轻人,你过往做的那些事情,终究是要面对法律的制裁的,该承担的责任肯定躲不掉,你也是个高学历人才,我想这一点你心里应该很清楚。但是,上面格外爱惜你的才干,只要你好好配合查案、踏实改造,后期以实绩论功过,考核通过的话便能正式入职MNC,那是无数年轻人做梦也难求的归宿。”
他抬眸静静地打量着我,片刻后才开口:“谢秦教授,您是以什么身份和我谈这些?MNC的在编人员吗?”
我轻轻摇头,有些怅然道:“我算不上在编人员,只因专项课题才卷入其中,然后有机会跟进办案。我也是历经悲欢之人,我曾经的爱人两度深陷死局,最是明白一步踏错、身不由己的苦楚。他是游船爆炸案的唯一幸存者,后来,他选择了正义,以身殉职,虽然我很想念他,但更为他骄傲。”
一席话落,他紧皱的眉眼终于稍稍舒展,轻叹道:“那人我听过,靳蔚熙靳大队长是吧?”
我坦然点头。
他轻笑着咬了咬唇说:“原来谢教授也是性情中人。”
我顺势劝他珍惜眼前机缘,他却带着少年独有的执拗开口:“别总一口一个年轻人,我有名有姓,我叫鱼国鑫,您记好。”
“好,小鱼同志,我记下了。”
几番思忖,他终于松口签下保密协议。心结解开之后,鱼国鑫这才娓娓道出平措的交易惯例:他只在每月第二周的周四、周五开市,据点就在昔日我们去过的大型藏刀锻造基地往北十公里的民间集市,寻常时日只是普通村落市集,唯有开市那两日,会悄悄变为地下藏刀的隐秘集散场。从传世古刀、近代手工藏刀,再到用作时空密钥的特制刀具应有尽有。
“但,地下挖出来的偏多,你明白我的意思吧?”他说。
我讶然:“那片市集我曾实地调研到访过。”
鱼国鑫一语道破所有玄机:“从前您在那边做调研,次次恰巧错开开市之日,你不觉得奇怪吗?”
我仔细想了一下,确实没有在每月第二周的周四周五去过。很显然是有人暗中刻意引导。
一语点醒梦中人,原来一路走来无数次阴差阳错,都是有心人筹谋算计的结果。
我们课题组已经重启实地调研,张明博早早对接妥了当地资源,临行在那儿打趣叮嘱:“老师,点位都打点妥当了,快过来吧,路上谨慎些,别再出意外了。”
“呸呸呸——说什么丧气话!”我连声啐掉晦气话,一行人提前两日赶赴当地。
我们白日带着学生继续开展藏刀民俗调研,暗中摸排集市周边动静。蒋曦童先前便跟我们透露,明面线索早已查无可查,所有和旧案、地下走私挂钩的东西,全都藏在每周固定的黑市交易里。
我埋怨基地的负责人央措:“上次来调研,你怎么半句不提黑市?”
央措讪讪赔笑:“教授您钻研的是正统藏刀工艺传承,那些鱼龙混杂的地下交易,我怕扰了读书人的心性,才刻意避而不谈。”
我笑着说无妨,心里却看得通透,他这番说辞,是刻意和黄思玉的过往势力划清界限。果然,人啊,都是很现实的动物,墙倒众人推。这些,恐怕连黄思玉本人都未曾想到。
未免打草惊蛇,我们只能悄悄派人暗中蹲点,转眼便等到周四开市。
开市当日的集市一改往日的闲散模样,入口设了门禁与查验区,规制看着格外正规。四面八方赶来的客商堵成了长龙,货车、皮卡、农用三轮,背着竹篓的散户,队伍径直绵延数公里。
我们同市场老板坐下来闲聊,他细说了市集的规矩:周四除了交易,还以货品登记、寄存为主,登记入库的刀具既可当日带走,也可以存入场内专用保险柜,钥匙自己带着;周五则无需重复登记,直接入场交易,省时又高效。
起初我还暗自欣慰,以为民间市集已然形成规范化管理,可一翻登记簿,两眼瞬间黑了又黑。本子上只潦草标注着人名和货品件数,藏刀年份、形制、来源一概空白。
老板见状,憨笑着挠头。
“没读过几天书,能统计这些就已经尽力了。”一旁驻场的市场监管工作人员连忙打圆场。
我暗自唏嘘,不少基层人员抱着得过且过的心态敷衍度日,精细化管理终究将沦为空谈。
接下来闲聊的时候才知道,早年地下刀具泛滥,非常难管控,当地政府索性收拢入市,可时至今日,无数来路不明的黑货,借着集市悄悄洗白,日常执法多是以敷衍应付上级为主。
按照当地工作人员的说辞:老百姓要生活,我们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你们在上面不知道,来了基层你们会渐渐明白温和执法的重要性。
还有人跟我说:谢教授,民生维艰呐!你管控太严格,老百姓就不来交易,不来交易就没有市场。你不要看这个小小的市场,带动了上万人的就业。对于周边小餐馆、运输车辆、旅游,都是创收的源头。
临近中午,突然乌云密布,很快便下起了大雨,大半商贩把货品寄存在了保险柜,便匆匆离场。市场老板特意备了青稞油泼拌面邀我们用餐,我们婉言谢绝,顺势打听了一下平措。老板说不知道有那样一个人。
当我们又描述了他的穿着打扮之后,他这才点头说:“就常年身着枣红藏袍,左耳戴蓝珊瑚坠子那个?”
“那个我知道,”老板若有所思道,“他从不置办摊架,就地铺一张粗布床单摆货,平日里脸上扣着一定帽子,他的货从不议价,全凭旁人自觉往陶罐里投放现钞。”
老板娘这才恍然大悟:“原是圈内人称“奔巴”的平措。往年开市从不缺席,近些年开始行踪飘忽不定,今天并未现身。”
我们问了一下为什么叫“奔巴”,老板解释说就是“哑巴平”的藏语发音。
我们提出想要看一眼寄存库房,老板答应我们等傍晚人流散尽后引路。
下午五点,市集散后,我们跟着他走入仓储区,一排排崭新保险柜整齐排列着。老板说那些保险柜都自带防爆自毁装置,强行破开便会整机损毁。细问才知,那些保密柜原是MNC淘汰报废的国有固定资产,几经辗转流入黑市。众人相视一眼,心下了然,这大概又是黄思玉暗箱操作的搞钱渠道。
当日没能等到平措,我们只能折返,商定周五早早过去蹲守。隔天清晨八点半开市,我们六点半便已抵达场外。央措悄悄告诉我们,开市前大门口就有私下转货,驻场工作人员一般都会视而不见,他集市工作人员也无权管束。蒋曦童早就留意到了场外私下倒货的零散商贩,找人做了偷拍。
周五蹲守依旧落空,大雨连绵,山路湿滑难行,安全起见,我们一行人只得暂时住在了山脚民宿。
夜色沉沉,雨幕隔绝了檐下与外界的一切,簌簌不绝。大家已经尽数歇下,小院只剩雨声。我和蒋曦童坐在民宿的窗前,隔着一层朦胧雨雾望向沉沉远山,积压多年的旧事,终于顺着潮湿晚风缓缓漫开。
我们从前的相处方式太过直白仓促,太过成年人。一重逢便交付信任、贴身相依,快得跳过了体谅、心疼、剖开真心的全过程。外人看着圆满,唯有我们彼此清楚,心底始终横着一层薄薄的雾。
我侧眸看向身侧的人,轻声开口,语气淡得仿佛在说旁人的岁月风霜:“你当年走后,我满世界的找你,好不容易从黑市零碎闲话里抠到一点渺茫的踪迹,有人说在藏南藏刀交易会见过你。”
“那一刻,我什么都顾不上,连夜自驾千里进山,满心只有一个念头——我找了你那么多年,终于有可能再见面。”
“可进山第三天,天降暴雨,整日整夜不歇的下了一周,终是导致了山体滑坡。随着半夜一声巨响,泥石流裹挟着碎石、断木砸了下来,半边车身瞬间被泥水死死填埋,车顶被砸得凹了进来,车窗裂成了蜘蛛网,浑水不停地往车里灌。前后山路尽数被堵死,深山没人、没信号,救援也迟迟没到,二次滑坡随时可能会来,我整个人被困在半埋的车里等死。”
“后来,我想到你,我想,我不能等死,然后就开始徒手刨。石块割破掌心,泥水混着血水糊满十指,我就那样硬生生刨出了一道缺口,爬了出来。所有行李、干粮、设备全被埋了,翻遍全身,只剩一块侥幸留存的干面包。”
“大雨劈头盖脸地浇下来,山风冷冽刺骨,我没处躲,只能蹲在凸起的小石墩上,一边提防随时再来的山洪,一边就着漫天冷雨,小口小口啃那块面包。雨水飘进嘴里,又涩又苦。那一刻,我坐在漆黑的夜里,忽然有些撑不住。我拼了命翻山越岭去找你,九死一生,到头来依旧是杳无音讯。那时候,真他妈想一死了之。可是,我要是死了,你怎么办啊?”
话音落下,喉间酸涩开始泛滥。那些独自绝境求生、无依无靠的孤苦年月,尽数化作温热泪水,无声滑落。
蒋曦童周身一震,眼底所有的淡然、沉稳尽数褪去,转瞬覆满猩红的将我的脸掰向他。他盯着我沉默良久,嗓音沙哑得厉害,缓缓道出他藏了十余年的隐秘心事。
“我早在遇见你之前,就已经找了你很多年。”
他缓缓说起那段无人知晓的宿命之梦。少年时的他,常年反复做同一个怪梦。梦里永是浓雾深山、遍地重雪,他不停在寻找失散多年的弟弟。梦里人影模糊,五官空白,他夜夜焦灼苦寻,次次惊醒只剩满心寂落。
“直到那年MNC猎刃项目遇难者集体追悼会。
那日秋风瑟然,MNC楼前的广场上黑压压挤满痛哭的家属,漫天悲恸、遍地哀嚎,所有人都在崩溃、失态、痛哭。只有你,独自一个人站在远处车棚的阴影下,攥着靳蔚熙的遗物,安静、克制,不哭不恸。
那日,我是作为志愿者跟着伯父蒋怀瑾前去帮忙处理善后手续的,立在五楼的落地窗前,无意间的一瞥,便再也挪不开眼。
当晚旧梦复现,梦里寻了数年的空白人影,眉眼渐渐清晰,就是白日车棚下的你。
那一刻,我忽然惊醒,浑身燥热狼狈,床单被送进了洗衣机。我终于明白,我数年梦里苦苦寻觅的,从来不是什么弟弟。而是你。
彼时,少年心事落地,暗恋生根。不久后,我便远赴昆士兰留学,四年异国求学,我一边攻读课业,一边帮家族打理跨境黑市文物链路,数次身陷绝境。后来有一次,为摸排货源,我独闯冰川,突遇暴雪封山,差点死在冰缝中,零下三十度,冻得意识快涣散的时候,我心口死死捂着的是辗转从别人那儿得来的你的旧照片,凭那点执念,我撑到了哥哥赶来就我。
我也曾误入境外黑市地盘纷争,被人暗算、抢劫重伤,身无分文、满身伤痕地蜷缩在异国他乡的陋巷里,依旧是靠着那张照片熬过所有的至暗时刻。
后来与你离散的这六年,我所遭遇的仇家暗算、冰崩险境从未断绝。去年,高原冰川清点籽料时遇上了冰崩,被困在裂隙里,冻伤致残,重病在床的那无数个孤苦长夜里,我一遍遍摩挲着你的相片,明明在同一片国土,却连寻你的资格都没有。”
他红着眼眶,声音轻得发颤:“你在藏南九死一生的时候,我在冰川暗夜、黑市寒巷,凭着对你的那点执念苟活。也许,我们算是彼此的救赎吧!都凭着对彼此的那二两真心,熬过了最苦、最孤的那几年。”
一室雨声温柔,一盏灯火昏黄。
我轻轻靠在他肩头,不再说话,任由多年委屈、遗憾、酸涩静静流淌。
蒋曦童缓缓抬手,轻柔地环住我的后背,力道克制、珍重、小心翼翼,全然没有往日的急切炙热。他将下巴轻轻抵在我的发顶,压抑多年的哽咽终于细碎溢出,温热的泪珠落在了我的发间。
一场迟来的、干干净净的相拥,一场只为心疼彼此的泪雨就此倾泻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