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是从那天起,他再也没有跟我闹过别扭,每次见我总是黏着我甜甜地喊小叔。
我们见面后,他挽着我的胳膊,一路叽叽喳喳地同我吐槽实验室的糟心事。每逢有来往学生擦肩,他都会下意识的将我拉向他。我心中不觉感叹,别扭的小孩终于长大了啊,都知道照顾人了。
“最近过得怎么样?实验压力大不大,累不累?”我抬手揉了揉他的发顶,指尖顺势拂掉他肩上沾到的白灰,语气不由自主的柔和起来。
一提及实验室,他立刻垮下脸,开口抱怨:“小叔,我们导师简直是周扒皮!天天压榨我们干活,好不容易发个助研津贴,还要让我们全部取现上交,说是帮我们保管。”
我轻声问:“他是怎么跟你们说的?”
“他说我们年轻人存不住钱,他替我们攒着。”谢宴撇着嘴,满眼委屈。
我环顾四周往来的师生,压低声音委婉劝他:“每位老师的处事方式不一样,别在外随便议论,人多嘴杂,传出去对你不好。咱们家虽算不上大富大贵,但日常开销完全不用愁,不必为这点津贴为难。”
说完我拿出手机,直接给他转了一笔钱。“钱转给你了,不够随时跟我讲。在外一定要谨言慎行,记住了?”
“记住了!”他仰起头笑得眉眼弯弯,伸手轻轻拽了拽我的领口,帮我整理衣物:“谢谢小叔,你最好啦!”
我忍不住弯了眉眼问他:“想吃些什么?小叔请客。”
他眼睛一亮,拽着我的手腕一路拉着我往校外子午路上走:“那边新开一家罐罐鸡,味道特别好!我们同学极力推荐的。”
小店装潢素净雅致,类似沙县小吃,特色是一罐罐煨好的鲜汤,还有酥脆的飞饼。饮品也做得格外精致,别家只用普通方块冰,他家专门将冰做成小熊造型,光是这份用心,就叫人心头一暖。
我们开吃,小家伙饿得厉害,吃得狼吞虎咽,汤汁沾了一嘴都无暇顾及。我随手抽了张纸巾,伸手帮他擦了擦:“慢点吃,不够咱们再加。”
他眼睛亮晶晶望着我:“真的可以再加?”
“当然。”
瓦罐分量偏小,一份下肚,我俩都没吃饱,我又加了两份煨汤,顺带点了两份饭后甜点。吃甜点时,有奶霜沾在了唇角,谢宴捏着纸巾替我擦我才发现。我笑着摆手:“我自己来就行,快坐下好好吃东西。”
我所有下意识的温柔和亲近,尽数落在窗外路灯下蒋曦童眼中。他本是去我妈那儿找我,结果听说我来学校了,所以便追了过来。我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来的,但很明显,所有该看的不该看的他都看到了。尤其我对小屁孩那独一份的纵容与亲近,是这么多年我从未对他展露过的。
他骨子里骄傲又克制,所以才没有冲进店里来当众质问,可眼底覆上的那层冷意,是我隔着玻璃都能感受到的。
“你在哪儿?”他在电话那头问我。
“在外面,你从MNC回来了?先回家等我哦!”
“外面做什么?跟小情人约会吗?”他的语气听起来酸溜溜的。
“说什么呢?我还有事,你先回家等我。”
“抬头!”他的声音骤冷。
我闻声抬眼,便看到了玻璃窗外的人。
“有事?我看了你许久,看你对着旁人倒是极有耐心,半分都不记得与我要一起做饭的约定。”
我心头一紧,连忙起身想追出去跟他解释。却见他缓缓向后退了几步,垂下眼不愿再与我对视,周身气场冷得吓人。
我知道他性子要强,不然也不可能扔下我6年。
“曦童,你进来一起吃。”我说。
“不了!”他不愿再争执,只淡淡瞥了一眼店内,转身快步走远,没有丝毫停留。
我有些无奈地落座,谢宴看出了我情绪低落,小声问:“小叔,你没事吧?”
“没事,咱们继续吃饭。”
“刚那位应该就是小叔喜欢的人吧?他长得好好看!”
我轻笑一声:“你也觉得他好看?”
谢宴点头,开口揶揄我:“我可听奶奶说你是见色起意,怎么?是个做精?我说小叔,你也别太惯着他。”
“少来,赶快吃,吃完我得赶紧回去哄他!”
“我不让!小叔是我的。”
“好,你的。快吃!”
“小样,跟我争小叔,看我不醋死他。”谢宴小声嘀咕。
我有些无奈的摇了摇头。开口提醒他:“你再做,你小叔就要孤独终老了。”
“没有爱了!”他开口耍宝。
“快吃吧,祖宗!”
我没了胃口,点开聊天框解释:别生气,跟我一起吃饭的是我侄子谢宴。
隔了许久,他才回过来一行字:“咱们认识这么多年,你从未提过还有这样亲近的侄子,方才你们相处的模样,换任何人都会心里不舒服。”
我连忙回他:这件事牵扯十八年前的旧事,等我回去慢慢跟你说。
消息发出去后,对话框彻底死寂,她连敷衍的回应都不肯再给我。
吃完饭,我再三叮嘱谢宴,近来学校周边不太平,出门尽量和同学结伴,不要单独走偏僻小路,一定要注意安全。他乖乖点头。
临走前,我心底有些莫名的不安,侦查组正在植株根系深挖取证,而谢宴的研究方向恰好是生物样本鉴定,那小子,很可能也在谋划着要翻我哥的案子。看来,往后要多留意他实验室的研究动向了。
我把他送到宿舍楼下,看着他上楼,一刻不敢再多停留,急匆匆往住处赶。我很清楚,以蒋曦童的性子,在外不闹不吵,不代表翻篇,今晚注定又是个不眠夜。
坐在车上,思绪有些乱,不自觉又想到了案子,想到了平措。关于谢宴,平错从头到尾瞒得严实,我拿出手机给他发消息,倒出心中委屈与恼火:“平错,有些事我憋了很久了,今天实在忍不住想要问你。当年谢宴这个孩子,是我爸安排我哥收养的。可我哥过世之后,你一声不吭把他送到我妈身边,这么大的事,你半点消息也不肯给我透露。如果这次我不回老宅翻户口本,是不是这辈子都要被你们蒙在鼓里?我是谢祈的弟弟,这毕竟是关乎我哥的大事,我连一点知情权都没有吗?”
消息发出去没多久,手机震动,是平错的回复:你别生气,我从来没有要刻意瞒你的意思。当年,所有安排全是看在谢祈的情分上,那孩子是你哥的心头肉,我不敢随意对外透露半分,更不敢告诉你,就是怕你卷入十八年前的旧案。
谢祈走后,我整日东躲西藏,居无定所,根本给不了孩子安稳的生活。思来想去,只有送到阿姨身边,搞灯下黑,才能避开黄思玉的黑手。
之前你问我,我不敢细说,是清楚你的性子,怕你把自己推向危险的境地。
这么多年,我只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你心里有委屈可以跟我抱怨,但千万别气坏自己。
盯着屏幕上他发来的这段话,我心里又酸又软。我清楚平错这些年独自扛下了太多,也真是辛苦他了。
晚上有点堵车,到家的时候已经是九点钟的光景。我掏出钥匙旋开门锁,屋里没有往日暖融融的饭菜香气。玄关堆着他拎来的购物纸袋,薄外套挂在衣帽架上,很显然,人还在。客厅没有开灯,蒋曦童独自躺在沙发,听见开门声响,分毫未动,似乎是睡着了。
我开了厨房的等,轻手轻脚走过去,一眼便读懂了他的委屈。灶台整整齐齐放着已经洗好的菜和切好的肉。连葱姜蒜都备好了。备好食材是他最后的倔强,不肯生火,是他生气该有的态度。
我洗了手,打开燃气灶,开始开火做饭。
很快,四菜一汤便做好了。
我缓步走回客厅,隔着半截沙发站定,率先开口:“曦童,起来吃饭了。”
“不吃!”他回的很大声。
我解开围裙,笑着耐心解释:“那个少年真是我侄子谢宴,因为牵涉十八年前的事情,电话里一时半会儿也说不清楚。就是前面平措提出让人保护的那位。
蒋曦童这才坐起来,缓缓转头望向我,眼底没有歇斯底里的怒火,唯有些许被冷落的失落。“我当然知道是他,安保是我公司出的人。”
“好!好!我错了!”我躬身,隔着沙发背抱了抱他。
“谢秦,你是真傻还是假傻?他不是你亲侄子。他看你的眼神里是占有欲,你明不明白?”
“他从小缺乏安全感!”
“你居然向着他!”
“好,从今往后,我只向着你。”我抓着他的手,立刻服软。
“还有——侄子?能让你下意识揉他发顶、替他擦唇,任由他黏在身上撒娇?那样毫无保留的亲近,我从未得到过半分。”他说完目光轻轻飘向厨房方向,声线低了几分,藏着掩不住的委屈,“我满心欢喜盼着回金城的第一顿饭能跟你一起。可当我在校园里看见你们的时候,我才恍然发现,好像从头到尾,只有我一个人,把今晚的约会放在心上。”
“谁说我没有放在心上?”我说着门铃刚好响起,我示意他过去开门。
“我不要!”
“好,我去!”我拉开门,示意他们把花和酒送进来,并给了他们小费。
送走了人,我将花摆好,将酒倒上,才连抱带拉将人安顿到了椅子里。
我抿一口酒,没有醒,有些呛人,但火候也刚刚好:“蒋曦童,我知道我们两个人都不善言辞。这些年,都是你默默为我做了很多。但是,今天我想借着这个机会同你说,往后余生,请放心将你的人生交给我,不管刀山火海,我谢秦都陪你一起闯。”
“你别哭!”他见我眼眶微红,这才急了。
我摆了摆手,指了指酒杯,示意是呛的。“没哭,我在求婚!”
他愣了愣:“你来真的?”
我点了点头,从兜里掏出戒指,是我多年前在拍卖会上得来的。
“当年你没有找到我,打包人家点心那次弄的?”他问。
“对啊!我觉得很适合你,花光了我半辈子的积蓄。”
“你傻呀?那是拍卖会,多少钱拍的?”
“没有多少,你到底接不接?”
他没有说话,将指头塞了进去。那一刻,我看着他低头浅笑的模样,心满意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