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作上的僵局迟迟未破,接连碰壁的六年里,我心头攒了不少烦闷。对着蒋曦童,我忍不住低声抱怨,感慨像我们这样的普通人,在这混沌世道里,根本找不到前路。也忽然读懂了靳蔚熙当年那句——伸手不见五指的意思。
他静静地听着,随即伸手轻轻覆住我的手背,指尖带着温软的力道缓缓摩挲。“没关系的,”他语气清浅,却透着豁达,“只要我们一直往前走,总会遇到晴天。”
望着他眼底澄澈的光亮,我心头的郁结稍稍纾解。是啊,只要不停下脚步,总会有希望的嘛。
夜色悄悄漫了上来,我抬眸问他晚上想吃什么。他眉眼弯弯,脱口便提了金城最有名的麻辣烫。我便带着他去了小区门口那家老店。铺面不大,平日里总是坐得满满当当,店里装潢随性又热闹,墙面上贴着各式俏皮的网络用语,其中靠近门口那句“来吧,整一顿吧”格外醒目。店里的招牌黏糊麻辣烫最是出圈,吸引了金城百分之五六十的客人。
挑完菜后,我问他口味偏好,是偏爱芝麻酱厚重的干拌款,还是清鲜的骨汤原味。
他略一思索,问我有什么区别。我告诉她,这家的招牌是当地最有名的黏糊麻辣烫,浓稠的芝麻酱裹满食材,香气十足。但是,如果不喜欢吃芝麻酱的话,还是别点。他抿唇片刻,选了原味清汤。我便给他点了清汤,自己则要了招牌黏糊麻辣烫口味——这也是我的学生们最喜欢的。
热气腾腾的碗端上桌,我们一边吃,一边聊起眼下的项目。我坦言,目前线索大多已经理顺,只是关键证据依旧残缺,下一步计划借着项目的契机,引幕后之人自己露出马脚。
蒋曦童静静听着,片刻后神色微沉,说起一桩心事。他说这些年与蒋曦晨隔阂渐深,相处一直不算愉快,主要原因是这些年兄长行事太过狠绝。
“毕竟是血脉至亲,”我轻声劝道,“你也别太关注外界的说辞,一定要审慎考虑。”
他摇了摇头,眸色复杂:“也不是无端生了嫌隙,就当年靳函做的那些事情,就算我哥出手干掉他,也并不为过。”
话音未落,我瞥见老板娘正侧耳留意,忙伸手捂住了他的嘴,压低嗓门提醒:“小声些,别乱说话。”
他会意点头,放低语调,缓缓说起以前那些旧事。当年,靳函情绪偏激,曾在消息里肆意辱骂遍了蒋家上下,仍不解气,又接连打来电话恶语诅咒,言辞怨毒,甚至扬言要取我们全族性命。
“竟然还有过这样的事情?”我心头微惊,“从前为何没有听你提起过?”
“丢人呗!你看吧!”他说着将当年在家族群的截图给我看。我扫了一遍,污言秽语,简直不堪入目。不但将蒋曦晨贬的一文不值,还将人家的父母、亲戚、八辈祖宗都骂了个遍。直接引起了我的心理性不适。这种,如果去法院告的话,起码得判个两三年吧!“垃圾人!”我没忍住吐了一句。
“我本以为只是私人恩怨,没必要向外说。”他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冷意,“可如今牵扯出我哥痛下杀手,很多事情就不得不重新审视了。”
“你的意思是?”
“我猜,靳函在诅咒之外,还在暗中筹划着针对蒋家的阴谋。我哥先觉察到危险,才选择先下手为强。”他继续说道,“那次大规模清洗里,你的两位弟子也算是性命无忧,靳家却伤亡惨重,老冯也被波及。怎么看也更像是一场有预谋的清扫,我哥或许想借着那次机会,彻底拔除靳家的势力。”
我沉吟片刻,开口问起MNC内部的行事规矩。如果项目遇到危及核心的情况,是否存在极端处置的相关条例,允许工作人员采取极端手段,对外以“舍小保大、迫不得已”作为正当理由?
蒋曦童蹙了蹙眉,表示自己并不清楚,只隐约觉得这类规定应该是存在的。他说自己的父母当年离奇殉职,最后也只是草草结案,靠着单位给出的优厚抚恤不了了之,从前从未细想过背后的缘由。
“你突然问这些,是怀疑什么?”
我抬眼望向他,缓缓道出心中猜想:“还记得我们6年前去过的时空裂隙吗?你有没有发现异样?”
他点头,直言那段路程视野与周遭环境会莫名发生扭曲,处处透着说不出的怪异。
“那从来都不是什么时空裂隙。”我笃定道,“前段时间,我又实地查看过,越发确定,那只是用特殊的光感材料营造出的假象。背后的实验室涉及太多机密,不便公之于众,便编造出这样的说辞来混淆舆论。”
他似懂非懂,片刻后恍然:“这么说来,MNC过往的诸多悬案,恐怕都藏着不为人知的隐情。”
“陈年旧案我们没有能力逐一追溯。”我说着从口袋里拿出一份名单递给他,“这上面是我整理的一些关键涉事人员,后续想请你借助纪检渠道,再深挖一些线索。白善林的态度已经很明确,仅凭我这边,恐怕很难撼动这些盘根错节的势力。”
“没问题。”他爽快应下,“我会把名单递上去,看能不能找到突破口。王亚楠不是高升了嘛,这个关系不用白不用。”
谈到后续计划,他主动揽下了搜集光感材料项目直接证据的任务。我轻轻摇头,坦言自己是有足够的耐心,但若是拿不到MNC当年的项目建设底册,一切都是空谈。对方身为保密单位,级别特殊,仅凭现有证据,一场发布会便能将我们所有的质疑尽数推翻,甚至我个人,都有可能面临被逮捕的风险。
气氛微沉,我笑着打趣:“要不要为了你这位老情人,出点力兜底?我可不想后半辈子待在里面。”
他被逗笑,轻声宽慰:“放心,纪检已然介入,只要他们出手,普通层面的阻力都会小很多。”
桌上的热气氤氲,冲淡了几分话题的凝重。碗里铺着脆嫩的西兰花、菠菜、油麦菜、空心菜,劲道的粉条和鲜嫩的豆腐浸满汤汁。蒋曦童的碗里还卧着几颗鹌鹑蛋,额外加了两根脆麻花,看着便让人食欲大增。
一顿饭吃得酣畅淋漓,味蕾被暖意填满。走出小店时,夜色已浓,我凑到他耳畔,轻声邀约:“今晚,要不要来一场正式的约会?”
他明显愣了一下,眉眼带着几分戏谑:“你什么时候也有这份浪漫心思了?”
“老男人偶尔也可以很坏、很浪漫。”我挑眉轻笑。
他伸手轻轻捶了捶我的肩膀,语气带着几分嗔怪:“我们刚在一起的那两年,你一头扎进卷宗里,整日忙得不见人影,可从没主动约过我,我以为你不会!”
我伸手揽住他的肩头,轻轻晃了晃,低声道歉:“对不起,以前是我过于工作狂了,忽略了你。”
“算了,往事随风,都随风......”他说着倒是唱了起来。我笑着,看着他笨笨跳跳的样子,觉得甚是可爱。可是很久之后的一天,我才从蒋曦晨那儿得知,那小哭包又偷偷流泪了。他其实是想发脾气的,可又怕我离开他,硬是将小脾气憋了回去。他跟他哥说:我真的好爱他,我怕一闹,他又6年不理我。我暗恋他前后加起来快10年,他才第一次跟我提约会。我有时候感觉自己爱的很没有尊严,可还是忍不住想靠近他。我就趁着月黑风高的偷偷摸了两把眼泪。
麻辣烫的调料有点重,吃后口干舌燥的。刚好路过街角的便民超市,我们便进去买水。冰柜里摆着一款新上市的电解质水,老板笑着说瓶盖里面有奖,中奖只需补一元即可再兑换一瓶。
那天我的手气格外好。先拿了一瓶椰子味,拧开便是“乐享一元”;再换了荔枝海盐口味,依旧中奖;白桃口味,仍是相同的字样。接连中奖三瓶,最后一瓶原味才终于看到“谢谢惠顾”。四瓶饮品下来,算上补的差价,总共不过九块钱。看着货架上动辄四五元的定价,我心里反倒有些过意不去,抽到第三瓶时便笑着跟老板说:“适可而止!适可而止!”
老板笑着对蒋曦童感慨:“你朋友手气真好,适合买彩票。”
蒋曦童眉眼弯弯,笑意坦荡:“这老男人向来运气不错,不然,又怎会拥有我呢。”
老板一愣,随即反应过来,笑着打趣:“原来是情侣。”
他点头,没有丝毫遮掩,随口解释我们要去约会看电影,吃了麻辣烫特意来买水。
我偷偷戳了戳他,人家又没问,你臭显摆啥?
他挑了挑眉,一副就要显摆的模样。
我有些无奈,觉得他简直就像一只张扬的花孔雀。我自认性格不算内向,可在他这般坦荡明媚的性子面前,依旧差了几分意思。
赶到影院时,距离开场仅剩十余分钟。我取完票径直拉着他往影厅走,却发现2号厅检票口空无一人,我们便先一步进去了。可没坐多久,工作人员匆匆追进来,说影片还要再等十三分钟才会放映,让我们到厅外等。
我们只能又出来,找了两个位置坐下等。厅外很是喧闹,不少年轻人捧着爆米花,空气里弥漫着甜香。“要不要也来一桶?”我轻声问他。
他欣然点头。我想着约会本就是体验年轻人的浪漫,便又问他是否还想吃些别的零食。
他微微倾身,温热的气息拂过我耳畔,笑意带着几分狡黠:“零食就不必了,我想吃你。”
我无奈失笑:“正经一点。”
电影开场,我们坐在四排五座和六座。原以为这个场次人不多,近乎包场,谁料没过多久身后便来了一对年轻情侣,影片片头播放时,右侧又来了一位男士。偌大的影厅里,不过我们五个人,近乎约等于包场了。
“怎么样,”我笑着低声调侃,“老男人请你看深夜包场电影。”
他凑到我耳边,带着几分遗憾:“本来还想着趁没人偷偷亲你,现在身后坐着一对那么年轻的情侣,反倒不方便了。”
我憋着笑逗他:“没关系,我们看旁人亲嘴儿便好。”
“不要——”他噘着嘴,一脸不开心。
影片缓缓铺开,讲的是先辈们远赴南洋打拼求生的故事,厚重又动人。看到片中私奔的桥段时,我歪头在他耳边轻声开口:“算起来,除了你哥,我还从没见过你们蒋家其他人,你也没见过我的家人。我们这样子,算不算私奔?”
“怎么不算?”他眉眼含笑,“今天早上,你不由分说拉着我直奔三台阁,给你那些弟子连招呼都没打,可不就是私奔。”
我佯作嗔怪:“别偷换概念。”
“真的,被你强势牵走的那一瞬,”他语气软下来,“我其实——超级心动,满心欢喜。”
暖意从心头漾开,我笑着回他:“果然,年下就是嘴甜,真会哄人。”
“那嘴甜,有没有奖励?”
我下意识往后瞥了一眼,身后的年轻情侣正依偎在一起,方才大概也正在亲吻,被我一瞥,略显局促地靠回了座位;右侧的男士则看得十分投入,并未留意周遭动静。
正有些不自在,身旁的人忽然伸手揽住我的肩,微微侧头,唇瓣轻轻在我唇角留下一个浅吻,转瞬便松开。
那一瞬的触碰,扰乱了我余下所有的观影心思。我摸着自己的唇,在黑暗里思想抛锚——年下的直白与热烈,总是让人猝不及防,无从招架。
电影散场时已是凌晨,夜色浓稠。我们来的时候是步行过来的,距离住处大约要二十分钟的路程。我本来想打车,蒋曦童却坚持要走回去。说是好不容易可以肆无忌惮地牵着我的手散步,我只能由着他。
深夜的街道早已褪去白日的喧嚣,晚风拂过,甚是惬意。我们牵着手并肩慢行,一路说说笑笑,连夜都变得格外温柔。路过大转盘的时候,我抬眼望向天际,月末的下弦月正悬在墨色天幕中,外围裹着一层淡淡的月华,朦胧又圆满。我们拿出手机拍月晕,我借着角度偷偷仰拍了几张他的侧影,镜头里的他眉眼清隽,比往日更家耀眼。
“看看我拍的,这位小先生颜值如何?”
他扬了扬下巴,语气带着几分小傲骄:“自然是出众的,我可是蒋家这一代里长相最好的。”
“我再夸下去,有人尾巴都要翘到天上去了。”我笑着打趣,“总该有人能胜过你吧。”
“除了我哥蒋曦晨。”他坦然一笑,随即又轻叹,“长得好看又如何?不被珍惜,终究还是一场空。”
话题又绕回靳函身上,他忍不住低声抱怨几句:“常言道,动了情的痞子,连刀都拿不稳。想来我哥当年,大概也是这般处境吧。”
“诶,咱说别人呢!”我适时提醒他。他拿不拿得稳刀我不知道,反正因为一个吻都能发呆半天的我是早已拿不稳了。
“好在我哥性子刚毅,不然经历那些伤害,很难走出来的。”他小声嘀咕。
我轻叹一声,有些怅然。相爱一场,不爱便体面分开,本就是做人最基本的底线,可有些人,根本没有地下,非要纠缠成怨偶,最后闹到伤及性命的地步,细想着实毫无意义。
他见我沉默,侧过头,目光落回我脸上,带着几分戏谑调笑:“老实说,那换作是你,刀拿不拿得稳?”
“如今心里装着你,怕是也悬。”我低笑着回他。
“那你是承认因为我心动咯?”他笑得很是放肆。
我咬了咬唇,坦然点头。说像靳函那种,着实不可取。
“现在这样的事情好像越来越多了。”蒋曦童声音低沉,“不爱了就放手,非要赶尽杀绝,到底是为什么呢。”
沉重的氛围漫上来,我有些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他忽然伸手揽住我,俯身用吻轻轻堵住了我的话。
我也心里清楚,靳函当年的言语辱骂、恶意诅咒,给蒋家带来的伤害,远比想象中更深。于是说:“曦童,如果,我说如果我们有一天走到分道扬镳的话,我会坦然放手的,你放心!”
他咬了咬唇,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们就那样一路踏着月色牵手慢行,终于回到住处。一下午喝下那么多水,我们两个人都有些腹胀难耐,进门便争先恐后地奔向卫生间。
我终究年岁不占优,抢不过精力旺盛的他,于是故作无奈拉住他的手道:“老男人肾不行,先让让我吧。”
他憋得难受,转身就要下楼去公共卫生间。我连忙拉住他:“等等,还有客卫。”
他愣了愣,随即释然一笑:“差点忘了,老男人有钱,早就换了大房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