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还未亮,枕边的手机却骤然响起。
电话是父亲打来的。
他在政坛沉浮了半辈子,素来行事刻板,最忌讳以私扰公,身上带着东亚父亲独有的沉默与疏离,平日里从来不会主动给我打电话。多数时候,都是我主动打过去,偶尔会说“爸,我想你了”,但也只会换来寥寥几句简短叮嘱。只有遇上要紧事,他才会在这个时候找我。
我蹑手蹑脚地起身,走到客厅接起电话,声音里还带着浓浓的睡意:“爸,天还没亮,怎么突然打电话?”
“开门。”
简短两个字,像一块冷硬的石子砸进黑夜的寂静里。
搬进这套新房子四年,除了搬家那天母亲来过一趟,父亲从未踏足过这里。当初敲买这套房子的时候,他也只是派秘书过来帮忙看过一眼,之后便再也没有出现过。这深更半夜的突然登门,不觉让我心头莫名生出几分不安,便下意识揣测,他许是已经知道了我和蒋曦童的事。这次来,怕是来兴师问罪的。
拉开门的瞬间,清晨微凉的风裹着他身上沉肃的气息一股脑涌了进来。我冷的打了一哆嗦,略微踌躇片刻,轻声提议:“爸爸,是有什么急事吗?要不我们下楼,去车里说?”
他眉峰一挑,目光锐利地扫过卧室的门,语气带着几分戏谑:“怎么,你的小情人,见不得光?”
我有些窘迫地挠了挠头,低声解释:“爸,不是见不得光,我只是还没做好准备。等时机合适,我自然会正式带他登门见您。”
“没准备好,倒是先睡到一处了?”他斜睨我一眼,眼底藏着几分看透一切的无奈,“又把我当成什么不同人情的老古董,你那点心思,瞒不住我。”
“怎么会呢?爸!”我斟酌着措辞,解释道,“只是想着循序渐进,他比我年纪小上很多,贸然见长辈,难免会局促不安。我想着,再给彼此一点时间。”
“你倒还知道他比你小很多。”父亲的声音陡然冷了几分,“靳蔚熙的事才过去没几年,你受的教训还不够?如今又要重蹈覆辙,将一个孩子拖进泥潭吗?”
“爸,事情不是您想的那样。”我望着他,语气恳切,“您不也一直希望我能从过去走出来吗?我这是重新往前走。”
“往前走,不代表要拉着别人一起往坑里跳。”他看着我,语气里满是过来人的诚恳,“以我过来人的角度提醒你,自从你掺和到那件事情里面开始,和你纠缠在一起,他注定会变得不幸。”
我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攥紧,眼眶有些酸涩:“爸,如今木已成舟,我放不下他。”
“你呀——克制一下自己有那么难吗?还是他勾引的你?”
“情难自已,我——昨天是我没有控制住自己,不是他的问题。”这是我跟身居高位的父亲第一次谈论这么深入的个人话题,难免有些难以启齿,只能抓了茶几上的水杯战术性喝水。
“大情种,恋爱脑!”他有些恨铁不成钢地戳了戳我的脑门。
“这不是随了您吗?”我舔了舔唇角,顿了顿,又忍不住反问:“您身居高位,就不能督促主管部门管束一下MNC吗?任由他们在内部肆意倾轧,视人命如草芥?”
“MNC拥有独立的人事与工作自主权,我们的职责,仅限于外部监督。”他沉默片刻,终是松了口,给我透了点内情,“爸今天跟你交个底,当年靳蔚熙的那艘船出事,根源本就不止是MNC的内部斗争,上面的势力早已插手其中。他们动不了你,便会从你在意的人下手,你明白吗?”
我心头一震,茫然抬头:“当年的事故,不是内部派系争斗吗?怎么还牵扯到了上层博弈?”
“你这孩子,把政坛的纷争想得太过简单了。”父亲轻叹一声,“也难怪你母亲总说,你的性子更适合做学术。”
“做学术有什么不好?”我低声辩解,“母亲深耕学界,我跟着传承这份安稳,不是挺好?不像你,我在外面都不敢说你是我父亲。”
“别岔开话题。”他适时的撤回了话题,目光沉沉地看着我,“我奉劝你一句,在所有恩怨尘埃落定之前,最好别耽误那孩子了。我本以为六年时间,你至少能沉下心再等两年,怎么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又动了心思?当年蒋怀瑾找我谈话的时候,你也在场,你当时是怎么答应人家的?如今风波未平,藕断丝连,只会把他拖进那斗争的漩涡里。”
“这事也不能全怪我。”我语气软了几分,慢慢解释道,“那天聚餐,结束后大家提议去KTV小坐,我也没想到余家傲会把他带来。您也该知道,有些心动一旦破土,便再也收不住了,就像您当年对母亲那样,心一旦交出去,哪里还能随意收得回?”
父亲沉默良久,重重拍了拍我的肩头,终是松了口:“罢了,我回头再去找老蒋谈谈,让MNC那边多照拂几分,护一护他这个侄子。”
我心头微松,忙补充道:“蒋曦童和靳蔚熙不一样,他叔叔身居要职,我不信那些人还真敢对他动手。”
父亲闻言,意味深长地望向卧室的方向,轻声问:“还没醒?”
我点了点头:“昨晚睡得晚,年轻人本就贪睡。”
“他的行动力倒是比你强得多。”父亲淡淡地开口,“估计是你昨晚入睡之后,他将整理好的所有证据交到纪检部门的。我们这边,再过不久就要收网了。我来就是问你,这些年你和白善林暗中筹谋,这一次的抓捕行动,要不要一起参与?”
我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推脱:“我只是个搞学术的教授,手无缚鸡之力,掺和那事做什么?”
“别在我面前装小白兔。”他瞪了我一眼,“靳蔚熙的船出事之后,你暗中做的那些事,真当我什么都不知道?白善林早就跟我通过气了,收拾一下,跟我走。”
我不再辩解,走到茶几旁,按下抽屉深处的隐秘按钮。厚重的电视墙缓缓向一侧移开,露出背后藏着的枪械与防护装备。我挑了一把枪和一套趁手的护具,又在桌面留下一张便签,叮嘱蒋曦童醒来后自便,只说学校有急事需要处理。
收拾妥当,便跟着父亲出门。
登上车子,厚重的车门隔绝了外界的晨光,车厢里气氛沉肃。一张摊开的行动预案铺在众人中间,上面清晰标注着今天常务会的核心人员、安保布控与抓捕名单。
这是一场筹备了整整六年的联合清剿行动,由纪检、上级督查组、蒋家掌控的内部行动队三方联合,白善林统筹全局,范玉天负责现场安保与外围封控,王亚楠牵头审讯与后续人事接管,父亲则坐镇后方,协调高层权限兜底。
我们要抓捕的,是以黄思玉为首的核心利益集团,也是这些年搅动MNC风云、害死靳蔚熙、重创蒋白两家的幕后黑手。
今天参会的常务班子里,属于黄派的关键人物共有五人,个个身居要职,盘根错节:为首的黄思玉,MNC现任常务副书记,分管项目经费审批与工程招标,是贪腐链条的总操盘手;郝欢,财务部部长,所有黑钱的流转、洗白全由他一手把控,是黄思玉的左膀右臂;叶明修,特调队副队长,负责打压异己、执行内部清除,当年清洗蒋家势力、围剿蒋曦晨师门,都由他出面落实;楚客,技术研究院院长,借时空裂隙、光感材料等涉密项目套取巨额经费,伪造事故报告掩盖罪行;最后是秦淮,人事部部长,把控升迁任免,安插大量黄家亲信,架空非嫡系力量。
这五个人均参会的常务会,是MNC每月固定的闭门会议,也是将他们一次性连根拔起的最佳时机。
我望着窗外泛白的天际,忽然想起悬在心头多年的一个疑问:“当年船爆炸之后,搜救范围那么大,靳蔚熙到底是怎么逃出去的?”
父亲指尖轻叩膝盖,缓缓道出当年的隐情:“靳隋年早就预判到那帮人会下死手,出发前悄悄在船底暗格给靳蔚熙准备了一套独立的应急逃生艇。爆炸瞬间,他借着船体碎片掩护,强行启动逃生艇漂离了核心爆炸区。”
“那天水面风浪滔天,搜救队全都集中在核心区域,没人留意那艘不起眼的小艇。脱离危险之后,靳隋年动用私人关系,安排人在附近接应,把重伤昏迷的靳蔚熙接走了。”
“但也只是保命而已。”他语气沉了几分,“靳隋年不敢动用公开医疗资源,更不敢将他接回家,只能找隐秘地方疗伤。风声越来越紧,为了他的安全,靳隋年只能彻底抹除他的身份——做换脸手术,冒用靳家早夭表弟的户籍,将他安插在藏南边境潜伏。”
我听完心口发闷,随即又想起六年前那场惨烈的时空裂隙清洗,想起至今还在疗养院的泽仁:“靳隋年最后把所有线索托付给了蓝韵,除了她是我的学生,是不是还有别的缘由?”
“你还记不记得当年你们私下搭建技术梯队的事情?”父亲顿了顿,“那段时间靳隋年也在你们团队带过几批年轻弟子。蓝韵心思缜密,做事滴水不漏,很得他看重,私下里也算是半个真传弟子。”
我点头,心中明了。绝境之中,身边能守住秘密、又与我深度绑定的人,似乎真的只有蓝韵。他把所有证据、裂刃与拉孜藏刀的所有线索,全都交给了蓝韵,只叮嘱她装疯蛰伏,等待局势松动再把东西交给我。
我那傻徒弟也算是个狠人,当场借着场域刺激装疯卖傻,一藏就是六年。
风透过车窗缝隙钻进来,带着几分凉意。我又想起那个早已被宣告死亡的人:“那靳函呢?现场那具面目全非的尸体,真的是他吗?”
“未必。”父亲语气冷了几分,“黄家做金蝉脱壳的勾当由来已久。当年爆炸后场域畸变严重,尸体面目模糊,MNC急于结案掩盖真相,草草比对便定下身份。结合我们复盘的线索,靳函极有可能借着混乱,用替死假死脱身,转入地下蛰伏了六年。”
“他既是黄家埋在暗处的暗棋,也是执念缠身的疯子,这些年,一直躲在暗处盯着我们所有人的一举一动。”白善林开口提醒道。
“今天的行动,有几分把握?”我指尖点在名单上,开口询问。
“会场三层内外,安保、值守、会务全换成了我们的人,没有漏网眼线。”白善林指尖划过预案,语气沉稳,“蒋曦晨会在会议中直接切入贪腐核查议题,当场出示证据,五人同时控制,不给串供、销毁证据的任何机会。”
我蹙眉:“当众在常务会上带走五位高层,动静会不会太大?外界舆论会不会失控?”
“口径早已统一。”白善林语气平静,“以项目贪腐、挪用涉密经费为由实施抓捕,全程不牵扯你负责的学术项目,也不公开六年前的旧案,只走经济问题的程序,不会节外生枝。”
“后续审讯,也只围绕贪腐展开吗?还有没有其他突破口?”
“贪腐、渎职、涉黑、情报泄密,四条线同步彻查。”王亚楠在一旁补充,“经济罪证摆在明面上,足以先把人扣住,后续再逐层深挖当年的博弈与命案。”
我沉吟片刻,又问:“郝欢要不要一并带走?留着他,我担心后续会出现串供风险。”
“郝欢今天必须一并收押,五人全部在逮捕名单里。除此之外,还有十二名中层亲信,会后同步在外围实施抓捕。”
“一次性拿下这么多核心人物,会不会对MNC后续工作造成冲击?”
“不会。”王亚楠轻轻摇头,指尖点在预案背面的人事清单上,“核心岗位早已完成人员替换。”
见我面露疑惑,她又补充道:“六年前那场风波之后,蒋曦晨就已经预判到今天的局势,暗中开始布局。蒋家嫡系、白家扶持的骨干,还有纪检储备的干部,早已分批安插进关键部门。”
我恍然大悟,心头的疑虑渐渐散开。也难怪我之前安排人手时格外顺畅,原来是蒋家一直在背后默默助力。父亲不肯帮我,我找到张明博事情才好办一点,原来还有人也发力了。
从前我始终对蒋曦晨心存戒备,如今再回想蒋曦童说过的话,渐渐理清了前因后果。当年蒋曦晨对靳函痛下狠手,未必只是私人恩怨,靳家,或许本就是黄思玉一派安插在台面之上的白手套。
这场纷争,根源从来都不是简单的家族仇怨,而是盘根错节的高层博弈。
秦天明下台后,原本最有希望接任的是靳家势力,也就是靳函的姑姑靳凌云,可最终上位的却是蒋曦晨。蒋家早年与白家深度绑定,靠着联姻与利益往来,牢牢捆绑在更高层级的体系之中。六年前MNC那场浩劫,我们损失惨重,背后便是黄家在暗中操纵,自此蒋白两家与黄家彻底决裂,势同水火。
更久之前,靳隋年、靳松年本想借着蒋曦晨和靳函两个晚辈的情愫,缓和家族之间的矛盾,可世事难料,蒋曦晨师门的覆灭,彻底斩断了那种可能。
当年,蒋曦晨的一众同门,在西北执行涉密任务时离奇遇害,几乎团灭,泄密人正是靳函。他曾在与律师黄雅静饮酒时,无意泄露了任务坐标与行动时间,情报辗转落到叶明修手中,最终导致整个师门惨遭围剿。这么多年的疏离与对立,也由此而来。
只是苍蝇不叮无缝的蛋,黄思玉一派野心勃勃,贪腐渎职、勾结黑恶,桩桩件件皆是实锤。如今证据确凿,被连根拔起,也算是咎由自取。
破晓将至,车窗外的天色渐渐泛起鱼肚白,MNC总部大楼的轮廓在晨光中愈发清晰。我望着窗外缓缓亮起的天色,心里慢慢拼凑出这次行动这么迅速的另一层隐情。
这六年我看似一直在整理线索,实则总在有意无意拖延。潜意识里我很清楚,只要父亲还在岗位上,他即便是不管我,凭着他的影响力,黄家便不敢对我下死手。我一直在等,也一直在耗。
可父亲不会一直等我。
他向来不喜欢插手这些派系纷争,若不是到了迫不得已的地步,绝对不会亲自出面。我隐约能猜到缘由——他临近退休,一旦彻底卸任,事情便会难办很多。母亲这些年看我困在过往里,看蒋曦桐一步步被卷进来,想必也在私下反复求过他好多回。
老头子素来清高,他不会直白说出“会动用人脉护你一程”,也不会讲那些温情的客套话,只会用最直接的行动推着我往前走,在他彻底退场之前,帮我斩断这团困扰大家多年的乱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