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城是一座让人很幸福的城市,它自带温柔底色,总是在晨光漫卷的市井烟火里,悄悄将人治愈。
清晨的老步行街,糅着惺忪的热闹。我们寻了一处叫胡家包子的小店坐下,要了两笼牛肉包,那家的包子很是有名,平日里都要排队,好在我们到的早,还没有什么人。包子裹着热气入喉,一口下肚,幸福在唇齿间悄然漫开。他刚吃两口便被噎了一下,我忙将手边的豆浆推给他,轻声提醒:“慢点!”
温热的豆浆滑入喉间裹着包子的香气,治愈了我这些天所有的疲惫。我们吃完的时候,已经来了很多人,排起了长队。我们又顺路买了两串关东煮,边吃边沿着街巷闲逛,市井气息扑面而来,沿街摊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早餐铺腾出的热气、往来穿梭的电动车与摩托的鸣响,所有细碎的声响揉成了一城早间的温柔。
早间占道经营的店家堵在巷口,本就不算宽敞的过道显得更为拥挤。侧身避让的时候,我的手背猝不及防地撞上他的指尖,凉意相触的刹那,我下意识抬手,轻轻扣住了他的手指。
他身子微顿,下意识想要抽手,我却反手收力,将他的手牢牢扣在掌心,歪头给了他一个眼神杀,牵着他穿过那熙攘拥挤的窄巷。后来,他跟我说,我那个霸道的眼神让他心动了好久,当然,这些都是后话。
一路上,我始终没敢再侧头看他,既怕撞见他眼底未散的疏离,更怕稍一对视,又撞见他泛红的眼眶与隐忍的泪光。就这样吧,让我牵着他的手,踏过这满城烟火,走向我并不确定的未来。
走出步行街,我径直牵着他上了车,一路驱车驶向三台阁。清晨的三台阁,很是静谧,回眸望去,整个金城还笼在一层淡蓝色的薄雾里,远处高楼轮廓朦胧,那栋醒目的兴业银行大厦静静矗立在视野尽头,玻璃幕墙在天光里泛着浅蓝色的光,那是属于他们蒋家的产业,我曾很多次寻他未果的地方。
我拿出手机拍了两张远景,转身指向观景台的栏杆,示意他站过去:“站那儿,我给你拍几张,回头P个地标上去。就写霸总与地标合影。”
他闻言乖乖走过去,指尖拨弄着衣摆,接连变换着姿势,眉眼间满是少年的鲜活。跟他刚来时路上的沉郁判若两人。我抽着嘴角,心中暗想:还是个变脸怪来的!
拍完照,他伸手拿过我的手机,非要反过来给我拍,说:“换我拍你,回头P上文案——宇宙无敌帅气老男人与金城之巅合影。”
一句话逗得我心花怒放,他自己没手机吗?真是别扭的要命。我想着忍下笑意,站到了栏杆边。他借着取景的间隙,偷偷录下了不少花絮,拍了许多我未曾留意的侧影。
我凑到他身侧看相册,顺势将下巴搭在他肩头,学着他曾经的模样鼻尖蹭过他的耳廓,低声调笑:“给老男人拍这么好看做什么?年纪大了,早就不复当年模样喽!”
温热的鼻息扫过他的耳畔,给他的耳尖染上了一层绯红。我心底微动,眼见着他悄悄偏开些许,语气带着几分结巴:“现在手机相机美颜效果好,不然你指不定老成什么样!”
我了然低笑一声,拉着他走到台阶上坐下,一起望着山下川流不息的车水马龙。明知他还带着几分别扭,心中却软意丛生:闹便闹吧,兜兜转转六年,任由他耍一下小脾气又有何妨?
沉默漫过片刻,他忽然轻声开口:“你怎么总喜欢坐在这里,望着山下发呆?”
我心头一怔。
总喜欢……原来那些独自枯坐、失魂落魄的晨昏,他竟一直藏在不远的地方静静看着我吗?
我歪头望向远处那间小店,从前我屡次登门寻他,店员总以他不在搪塞。原来他一直都在,只是隔着一段距离,静静看着我被执念所困的模样。
“跟踪狂。”我低声嗔了一句,却生不起半分怨怼。
可转念一想,又有什么好计较的?是他先动了心,可兜兜转转,我终究也一步步溺进他漫长的深情里。我们俩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我低头望着鞋尖,沉默片刻后目光又漫过山下绵延的人间烟火,坦然开口:“这里曾有人拨动过我的心弦。每次快要撑不下去的时候,我便来这里坐坐,望着山下的车水马龙,看着鲜活奔忙的人间,才敢告诉自己,我还活着,还有必须要坚持下去的理由。”
他低低笑了一声,声音轻缓温柔:“这座城市,向来最是治愈人心。”
“是啊。”我望着远方,眼底漫过些许怅然,“若是没有这满城烟火,我未必能熬过这六年。”
“六年——”话音落下,他忽然不再言语,起身走到我身后,手臂穿过我的腋下将我轻轻扶起。不等我反应,他便攥住我的手腕,力道很紧,指节几乎要嵌进肉里。
他一言不发,骤然加快了脚步,拽着我快步穿过店铺里琳琅的文创、文玩、小吃等区。两侧货架上陈列着手串、木雕、剪纸、手绘,暖光漫过,本该是雅致安静的一隅,却被他急促的脚步搅出几分压抑的躁动。
我俩的大衣下摆不时擦过货架,撞出细碎的轻响,伴着我稍显踉跄的步伐,引来店员异样的目光,他却全然不顾,只死死扣着我的手腕,径直穿过商业区,将我拽向二楼的办公室。
厚重的木门在身后咔嗒合上,瞬间隔绝了外界的喧嚣。
我下意识地顿住脚步,余光扫过墙角闪烁的监控红点。他像是看穿了我的顾虑,抬手拿起桌上的遥控器,几声轻响过后,所有监控指示灯尽数熄灭,一切彻底归于安宁。
下一刻,他伸手攥住我的手,指尖轻轻挠过我的掌心,郑重地开口:“谢秦,你记住,这一次,我绝不会再放手。无论今后出现张蔚熙还是李蔚熙,我都会毫不犹豫地将他们赶走。你——这辈子——只能属于我蒋曦童一个人。”
我勾唇轻笑,低声骂他霸道。
他却微微俯身,目光直直逼进我眼底:“那你对我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想法?”
我缓缓敛去笑意,抬眼迎上他的视线,语气笃定:“你放心,我早已清楚自己的心之所向。只是有些恩怨,必须有始有终,我要让那些人付出该有的代价,还所有死去的人一个公道。他们千不该万不该借着所谓的时空裂隙白白杀人,掩盖真相。”
“凭什么让我相信你?”他的声音沉了几分,藏着一丝不安。
我抬眸盯着他,随即解开了腰间的皮带,随着卡扣冰凉的触觉漫过指尖,我顺势抽出半截来,将它轻轻放入他掌心。然后按住他的肩,将他逼倒在沙发与我之间。
“我的投名状。”
他仰靠在沙发里,垂眸看了眼掌心的皮带头,又缓缓向外抽了一截,抬眸望我,眼底漫着戏谑:“就这?”
我迎上他的目光,语气坦然:“我都这把年纪了,身上也没什么值得你图谋的,收,还是不收?”
他忽然低笑出声,指尖猛地一抽,整根皮带瞬间脱离我的腰间,反手便将我按在了沙发上。
随着“啪”的一声轻响,皮带擦过脊背,带着不轻不重的力道。
我的手腕被他单手扣住,浑身使不上力气,只能任由他肆意宣泄这六年积攒的情绪。
原以为这便是全部,不曾想手腕忽然一松,身后的沙发微微陷下去一片。我愣了片刻,撑着身子起身,便见他斜倚在沙发靠背上,指尖漫不经心地把玩着那截皮带,眼尾轻挑,狡黠的像只狐狸:“愣着做什么?来!取悦我。”
我扯了扯唇角,目光沉沉地锁住他的眼睛,低声反问:“拿着个考验老干部呢?”
他挑眉,笑意更浓,轻轻点头:“领导,来吧,合不合格,就看这一回。”
闻言,我卸下平日自持的矜持,单膝跪在沙发前,微微俯身凑近他,喉结轻滚,气息瞬间交缠。
说句实话,这四十年的人生里,我未曾这般放低过姿态。这般毫无保留地爱一个人,于我而言,还是头一遭。
鼻尖气息交缠,我抬手试探着解开他的衣领,指尖触到他温热肌肤的刹那,心底骤然漾开未曾有过的悸动。原来主动奔赴的心动,竟是这般让人沉沦。
他的耐性远超我的想象,任由我细细吻过他肩头每一寸肌肤,始终岿然不动,目光淡然,似在一旁瞧一场好戏。
我抬眸望向他,眼底翻涌的情愫早已藏不住,可他看我的眼神,却像在打量一件新奇的玩物。
“你欺负我。”我咬唇低声抱怨。
他挑眉轻笑:“就欺负你!谢秦,拿出你的真本事来,不然,这份投名状我可不认。”
被逼到这般地步,我索性不再隐忍,撤下颈间领带,反手将自己的手腕绑住,抬臂倾身将他圈入怀中,凑近他耳畔哑声呢喃:“求你宠我,我的先生。”
他微微一僵,随即低笑出声,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慵懒:“叫声哥哥听听,不是一见靳蔚熙就蔚熙哥长蔚熙哥短的吗?”
原来他的执念在这儿,跟个死人置气,还真是一缸千年老陈醋。我咬了咬牙,顺从地低声道:“曦童哥哥,求你疼我。”
话音刚落,他猛地矮身从我的臂弯里抽身,扬手便将我重重推回沙发。细密的吻接踵而至,伴着皮带擦过皮肉的声响,清晰的痛感漫遍脊背,我咬着唇,未敢吭一声——心底暗自嘀咕,若是出声惹得这坛“老陈醋”发作,今日怕是真的会弄死我,就当是偿还他这六年的委屈与等待了吧。
可渐渐的,周遭的动静慢慢放缓,冰凉的唇瓣扫过我的颈侧,细碎的凉意落在了我背上,惹得我浑身轻颤,心底的情愫快要绷不住。
我正想翻身回应,忽然又几滴微凉的液体落在了我肩头。
我瞬间僵住。是泪珠,不是汗。
他哭了。
压抑的抽泣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缓缓蔓开,混着沙哑的哽咽:“你真的好狠心。让我等得好苦。”
我连忙撑身坐起,伸手轻轻拭去他眼角的泪,心疼地将他揽入怀中。
“是不是弄疼你了?”他埋在我肩头,声音闷闷的。
我轻轻摇头,比起脊背的痛感,更让我心疼的,是落泪的他。
扪心自问,这些年,我确实蹉跎了他最好的年华,亏欠他良多。
“别哭了,听我解释,好不好?”
可我的安抚,却让他的泪更加汹涌,泪水浸透了我肩头的衣衫,也彻底砸湿了我的心。
我拍着他的背,耐心解释道:“只有彻底了结过往,我才能毫无顾忌地走向你。也正是靳蔚熙的再次出现,才让我彻底放下执念,将整颗心完完整整地交给你。有些路,注定需要我独自走完全程才行,明白吗?”
他听罢,忽然抬头,张口狠狠咬在我的唇上,带着几分赌气的力道:“你在诡辩。”
“我说的都是真心话。”我轻笑一声,“若是靳蔚熙的事情没有了结,我终究会一直困在过往里,又怎能一心一意地跟你在一起?”
他闷闷地哼了一声,又抛出一句气话:“拿我的资源去了结旧怨,就不怕我心生芥蒂?”
我低笑,认真望着他的眼眸:“那你,愿意等我把一切理顺吗?这仇,我是一定要报的。”
“愿意。”他伸手揽住我的脖颈,眉眼终于温顺下来,“我整个人都是你的,我的一切自然也是你的,本就该为你分担一二。”
心底的石头落地,我俯身吻上他的唇,将所有温柔都融进这个拥抱里。
时光静静流淌,我们就那样缠着彼此,从晴光漫窗的白日,一直到橘色的黄昏漫进办公室。我们双双瘫软在沙发上,相互依偎着,唯有那均匀绵长的呼吸声在空气里此起彼伏。我有些恍惚,仿佛一切只是梦一场。我歪头亲了亲他的发顶,很多时候,我都觉得自己就是个混蛋,蹉跎了少年最好的六年光阴。
他用指尖轻轻摩挲着我胸口的红痕,轻声问:“疼吗?”
我摇头,转而问他:“我有没有弄疼你?”
他摇摇头,眉眼弯弯:“没有,谢教授一直很温柔。”
他向来擅长撒娇,三言两语,总能轻易勾出人心底最柔软的部分。我抬手揉了揉他柔软的发丝,将他的脑袋捞到我肩头让他靠着。我们就那样一同望着窗外渐沉的落日,暖融融的余晖漫过肩头,那一刻我心满意足。
这些年,我总是在惶恐,怕他一去不回,怕他身边早已有良人相伴。好在所有不安,在这一刻尘埃落定。
从前常听人说,蒋家儿女皆是大情种、大痴人,如今亲历,才算真切懂得他的情深义重。
六年光阴,于一个意气风发的少年而言,何其珍贵。他就那样真的默默陪我闹了六年。
如今,往后的岁岁年年,我只能用余生慢慢偿还他这份漫长的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