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的人入世一场,不为相守,只为搅你一场心动,留一段刻骨铭心。
整整一年时间,我们亲手搭建的队伍终于日渐成型。蒋曦晨特意请来警卫系教官担任指导员,从严训练、悉心栽培,一群干净纯粹的年轻人,渐渐凝成了独属于我们的力量。就在大家以为前路渐明的时候,我们一路深挖的时空裂隙、拉错一族秘辛、藏刀图腾,早已狠狠戳破了顶层权力垄断多年的利益黑幕,引来了他们无声的绞杀。
官场倾轧从来都是不见刀光,却比沙场更嗜血凶险。这场权力绞杀,凶险堪比当年夺门之变。高层老派势力盘踞中枢,手握权柄、把持系统命脉、固步自封,他们忌惮新生代破局革新,便疯狂绞杀所有异己。
那群人之所以不敢动蒋曦童兄弟分毫,只因他有位位高权重的叔叔做靠山。可对于我们这些无依无靠、敢掀黑幕之人,他们下手从来毫不留情。
我们对藏刀图腾的研究,终于迎来关键突破。那些刀身之上晦涩蜿蜒的图腾纹路,从来都不是无用的装饰,而是前人以性命为代价留下的密语,是跨越百年的加密信息。我一遍遍摩挲刀身起伏的图腾,翻遍雪域各地县志野闻,才终于勘破玄机——那不是图腾纹饰,而是一张隐秘地图。
当年时空实验室突发时空塌陷,通道关闭、坐标湮灭,就连亲历者靳隋年一行人,都彻底遗失了准确方位,只剩一哥模糊的大致范围。谁也未曾想到,解开谜题的关键,竟藏在一段无人在意的普通随笔里。
那是一篇登在早年学生刊物上的短文,文风质朴,如同我们年少翻阅的《学生天地》。作者写了一个家中祖辈口口相传的雪域故事,寥寥数语,道出拉错古村腹地下,藏着一处时空秘境。
对照图腾反复推演,我们终于锁定了真相:时空塌陷、裂隙所处之地,正是拉错古村旧址的中心。
我即刻邀请我们院研究地下文物的**教授带队进场勘测发掘,随着泥土层层剥离,岁月尘埃缓缓散尽,但遗憾的是只挖到一片残破遗址。断壁残垣间,人类活动旧迹依稀可见,可通往秘境的入口、开启时空裂隙的法门,依旧毫无头绪。
直至地下五十米深处,众人终于寻到靳隋年口中的石门。厚重石门被缓缓拉起,内里空空荡荡,只剩一块冰冷的铁制封板,隔绝了所有前路。
我们终究只是潜心治学的学者。过往MNC分享的卷宗与异事笔录,看似坦荡周全,实则处处留有后手——共享材料只是纸面文章。蒋曦晨那个老狐狸,行事素来谨小慎微,凡事皆不肯倾尽底牌。想要从他口中探得核心内情,难于登天。他远比旁人洞悉局势凶险,旧势力步步紧逼,杀机早已悄然笼罩在我们头顶。
风雨欲来,雪域的夜,总是来得格外凛冽。
又是一个大雨滂沱的深夜,万籁俱寂,众人已然安睡。靳蔚熙悄然前来,叩响了房门,低声叫我出去。
蒋曦晨已经好几天没有回来,余家傲和蒋曦童早已呼声震天,我蹑手蹑脚地爬起来,推门而出,望着立在雨幕中的人,小声问:“这几天一直不见蒋曦童与皇甫圣华,你们究竟在做什么?”
我提起我的两个学生泽仁与蓝韵。两个孩子刚习得保密准则,遇事惶然缄口,只说遇上了有些扛不住的重任,待尘埃落定再与我细说。我心疼他们年少承压,便不忍过多深究。今天好不容易碰到他回来,便想知道个一二。
靳蔚熙静静听完,忽然伸手将我紧紧拥入怀中。我心头一紧,生怕惊醒屋内的醋坛子,慌忙推拒:“快松开,让他看到你俩又得打架。”
他充耳不闻,抱得更紧,嗓音低沉沙哑,带着诀别的温柔:“无妨,我只是来与你道个别。”
我心口一抽,过往的不安尽数翻涌:“你难道又要像从前那样,突然消失?”
他一言不发,手臂骤然收紧,将我牢牢箍在怀里,深深嗅着我的发丝。
我心底已然明了,情绪再也按捺不住,怒斥出声:“你一次次闯进我的生活,又说走就走,硬生生把人心从骨肉里剥离折磨,你为什么总是这么残忍!”
静默几秒,他语气轻轻一转,带着几分怅然:“如此,谢谢你曾爱我。”
“你去死!”我又气又痛,抬手捶在他肩头,心绪纷乱之下,言语也失了分寸。
他没有再多言,只将一封封好的信塞进我掌心。“不必急着拆开,等我的消息,或是蒋曦晨的消息,到时候便拆开。一定不要提前拆,答应我。”
说完,他转身融进茫茫雨夜,头也不回。
次日一早,院长接到电话,便急急地带着蒋曦童和余家傲出去了,说让我留守。
往后三日,我日日等消息,可泽仁与蓝韵也双双失联,蒋曦童他们也出去后再没有回来。不祥的预感如潮水般涌来,日夜将我裹挟,我开始有些后悔答应留守。
第三日的黄昏,蒋曦童一行人回来了,只是归来的身影寥寥无几,所有人皆满身风霜,神色悲戚。我慌忙追问究竟,蒋曦童面色沉冷,一言不发将我紧紧拥入怀中。那怀抱僵硬冰冷又充满血腥味,我心头一沉,便知大祸已至。
我颤抖着取出那封尘封多日的信,缓缓打开。
纸上的字迹苍劲决绝:吾爱谢秦,展信开颜!万分抱歉,此生又一次扰乱你的心。曦童是个很温暖的人,有他陪伴,愿你余生喜乐顺遂,岁岁安宁。这世道已伸手不见五指,望你务必珍重。他们已然开战,便是再无退路,这一次,我定要将那群嗜血弄权的魑魅魍魉一同拖入地狱。——蔚熙绝笔。
薄薄一张纸,字字戳心,我攥着那张纸,浑身止不住地颤抖。
蒋曦童望着我失魂落魄的样子,哑声开口:“要不要——去现场看看?”
我脑子一片空白,木然点头,随他乘车朝着雪域腹地驶去。沿途天地方位悄然错乱,时空扭曲移位很是明显,我这才知道,他们强行撕裂了时空壁垒,那藏了多年的时空镜面,终于被迫现世。
我们到了一处不知何时出现的湖面,澄澈的湖面上,碧波倒映着云卷云舒,虚实交错。我们换乘了游艇,游艇在碧波上飞驰了半小时后便抵达岸滩。一登岸,气温骤降二十多度,凛冽寒气扑面而来,寒意刺骨。咫尺之外,草木已然褪去生机,被深埋于皑皑白雪之中,冷暖两界,被一道清晰的雪线隔开。
我们沿着绵长雪线缓步上行,大约走了五公里的路程,传说中的时空实验室,终于出现在眼前。
只是昔日隐秘沉寂的秘境,已沦为血色炼狱。冰层被刺目猩红浸透,白雪染尽悲戚。蒋曦童拉着我踩着早已结冰的鲜红血迹和满地的格桑花花瓣缓步走上台阶,进入了实验室。实验室的门已被破坏,实验室内寒气森然,高端的量子捕获设备、智能器械早已停摆,只剩一片死寂。
穿过死寂的实验室,前路积雪已深及膝盖。我们又徒步了大约一公里才抵达山脚。漫山林木尽数被冰雪封裹,凝为剔透冰雕,绝美之下尽是荒芜。回头,实验室早已隐于风雪深处,渺无踪迹,身后万顷湖面如一面巨大镜面,倒映着苍穹风雪,照尽世间虚妄,我想这大概便是传说中的时空镜面。
左手山脚,一座红色屋顶的基地破败狼藉,热武器散落一地,硝烟未散,血腥味弥漫。
漫天风雪里,我看见了一张张熟悉的面孔。
靳蔚熙静静倒在血泊里,眉眼依旧温柔,却再也不会睁开。蒋曦晨的前任靳寒,终究也没能逃过这场自上而下的清算,一身藏蓝大衣燃尽风雪,长眠于冰封之地。毕生清正、坚守本心,作为旧派系里最后一位干净的元老靳隋年,身中数枪,倒在漫天血色之中。
还有我们那位潜心治学的老院长冯怀玉。他本是一介书生,说话总是温温柔柔,一心埋头做学术,不问世间纷争,只因跟着我们碰了不该碰的东西,便惨遭屠杀。
余家傲侥幸撑到最后,浑身狼狈,紧紧攥着蒋曦晨的手,身后死死护着幸存的泽仁与蓝韵。两个少年亲眼看着靳家一脉接连陨落、血洗当场,从此痴痴傻傻,再也说不出完整的话。
我失去了深藏心底的靳蔚熙,蒋曦晨失去了年少爱过的靳寒。蒋曦童靠着家族庇护得以活下来,却只能眼睁睁看着我整日醉酒,看着身边之人接连殒命。
蓝韵有时候清醒,有时候迷糊。她有一次清醒的时候哽咽着告诉我,那日高层直接下令灭口,下手狠绝,丝毫不留余地。若非蒋曦晨背后有人撑腰,他们所有人,都要葬身裂隙。。
那时我才知道,那场浩劫,本就是高层旧势力蓄意设下的死局。
他们忌惮靳蔚熙那样的新锐掀翻他们的既得利益,便早早布下杀局。
那日行动,高层严禁闲杂人等闯入裂隙秘境,意图就是要将所有新势力困死在秘境里。为了拯救好不容易培养起来的队伍,靳隋年立下军令状,带人逆势入局,本就是一场有去无回的死战。
我曾问过蒋曦童,靳蔚熙信中那句“伸手不见五指”,究竟是什么意思?
他眼底尽是疲惫:“就是这吃人不吐骨头的权力斗争。”
“这些年,玄武门对掏式的权力厮杀,日日都在上演。老贼们盘踞高位,党同伐异,心狠手辣。他们动不了我,是碍于我叔的情面。可其他人,在他们眼里不过是可以燃烧的材料,说杀便杀。我拼尽全力,也护不住他们。终究,我还是输了。”
从裂隙回来之后,我身心俱疲,整日恍恍惚惚。蒋曦童也没有好到哪里去,我们两个人就那样再也无暇顾及彼此。有时候,我会在深夜拨通父亲的电话,骚扰他。父亲总是温声宽慰:“孩子,有些人来到这世上,本就是为了渡你一程,撩你一场心动。他的使命已然完成便就走了,放过他,也放过你自己吧!”
每每那时,我会鼻尖泛酸,满心委屈地抱怨:“来过一次便够了,为何要来两次,他真是该死,几次三番磋磨我的心。”
半年后,风波落定。那是一个风和日丽的午后,蒋曦童动用了名下企业专属直升机,将所有逝者的遗骸运回了金城安葬。我也带着所有的材料回了金城。
自那日后,我再也没有见过蒋曦童。
后来流言四起,有人说他违抗上命,回去后便被软禁;有人说图腾图纸中藏着更深的秘密,他孤身远赴山海,继续寻找真相去了。我日日等候,岁岁盼他,却再也没有等到那人归来。
我的学生泽仁,经那惨烈一役,心灵受到重创,整日痴痴傻傻、沉默寡言。他答应要讲给我听的那些前世今生、那些藏于岁月深处的古老故事,再也没能说给我听。
无数个夜深人静、微醺难眠的夜里,我常常独自坐在窗前,反复思忖。蒋曦童梦中反复出现的故事,究竟是时空镜面予他的宿命提示,还是他辗转轮回的过往残忆?
时间就那样过了五六年,到后来,我渐渐恍惚,分不清虚实真假。
我甚至怀疑,所有相遇、纠缠、奔赴与别离,会不会从来都只是我的一场黄粱大梦?所谓宿命纠葛、山海情深、并肩破局,皆是我深耕孤学、长夜求索时,凭空臆想出来的虚妄执念。
我曾走遍了我们曾朝夕相伴的住处,寻找他所有停留过的痕迹。可世间空空荡荡,他存在过的所有印记,似乎都是虚妄。
镜面沉墟,心火成烬。山河依旧,故人不归。徒留我一人,守着漫天风雪,在漫长岁月里回望一场盛大而惨烈的旧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