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域那场血色浩劫落幕之后,世人以为风波已歇,尘埃落定。唯有我清楚,暗处棋局从未收子,那些掩埋于风雪之下的真相,依旧在深渊之下蛰伏。
这些年,我其实从未真正敢停下脚步。一边暗中栽培最得意的学生范思哲,一边默默照拂靳隋年一手带出的部下范玉天。
那场秘境清剿,二人能侥幸逃过一劫。只因范玉天恰好外派藏南,有专项任务,无缘入局;范思哲临近毕业,刚好返回金城准备毕业答辩。
命运看似偶然的擦肩,实则是漫长蛰伏里,靳隋年提醒我悄悄布下的一步闲棋。
时光辗转,风波渐淡。范思哲凭自身才干,稳稳坐上了MNC特调队副队的位子。
那是一个金城人人纸醉金迷的夜晚,他叩开了我的门。
“老师,您在家。”
我点头,侧身迎他入内。灯火温软,他抬眸看向我,轻声开口,带来了一则重磅消息:“范玉天从藏南调回金城了,担任MNC廉政调查组组长,今天刚公布的人事任命。”
我闻言点头,心底悬着的一块石头终于落地。这些年的筹谋与隐忍,总算没有白费。
范思哲忽然起身,拉着我说:“老师,跟我走一趟。”
我虽然不知道他要干嘛,但还是任由他拉着下楼上了车。车子沿熟悉的盘山公路缓缓上行,一路风声掠过窗沿,景致经年未变,只是路边的柳树比先前更加枝繁叶茂,树干粗了很多。果然,只要持续努力向下扎根生长,总会枝繁叶茂。
最终,车子停在了三台阁——是多年前,蒋曦童屡屡撩拨我心绪、扰乱我心神的地方。
我凭栏而立,俯瞰山下满城灯火。楼宇依旧巍峨,长街更加纵横,对面塔楼依然矗立如初,淡蓝色的楼宇镜面折射天光,遥遥映向三台阁,一如从前那般亮堂。我曾无数次去那栋写字楼寻他,却屡屡无功而返,无人知晓他的去向。
我将手轻搭在栏杆上,感受着指尖传来的微凉,晚风拂过发梢,我心思微动,轻声问:“你带我来这里,是为何?”
范思哲抬手点了一支烟,烟雾袅袅散开,他望着山下的喧嚣人间,严肃道:“老师,您将我栽培至今,给我立身之途、成事之力。如今,该我们为您破局了。”
我低眉轻笑,语气淡然:“凭你与范玉天两个人?MNC和MNM是什么地方?说这话也未免太过莽撞了。”
他侧头看我,眼底清亮:“不止我们,还有蓝韵、泽仁他们。”
我心头微震,随即释然。少年已然褪去稚气,早已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老师,您如今总算彻底清醒了?”他轻声追问。
我望着脚下奔涌的车流和辽阔景致,晚风清明,心境瞬间澄澈起来。
“醒了。”我说着伸手从他指间取过他抽了一半的烟,深吸一口,褪去多年刻意伪装的浑噩。“这些年,辛苦你们陪我蛰伏。”
范思哲笑了笑,眼底了然:“老师藏得太深,若非我观察仔细,险些真以为蓝韵是彻底痴傻。”
我点头,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笑意。
想当初,我也以为她彻底痴傻,谁料她半夜跟女鬼似的悄然出现在了我床头。就在我以为她要索命的时候,她忽然俯身,用极轻极沉的声音,说出了靳隋年临终前交代的蛰伏计划。
我惊觉之余,忙追问她是如何知道我房间的门锁密码的。
她勾唇,语气平静淡漠:“老师,您还是太小看靳隋年布下的情报网了。”
“不过是为麻痹敌人,让他们放下戒心,我们好静待时机翻盘是手段罢了。”我想着,轻叹道。
烟头燃尽,他收敛笑意,正色向我汇报这些年暗中查到的真相。
如今的蒋曦晨,早已向旧势力彻底妥协。他身居高位多年,深陷权谋漩涡,终究难逃世俗同化。一路依附腐朽派系,用人行事处处偏袒旧派子弟,彻底沦为了同流合污之人。
我轻声问:“那皇甫圣华呢?”
“他本就能力平庸,又太过重情,是个彻底的兄控,这些年对蒋曦晨是言听计从、步步追随,大家都叫他舔狗。但他从未伤害过我们的人,还屡次暗中放行。”
我缓缓点头,心底了然:“那至少说明他心底依旧守着一份正义,只是身不由己、被情义困住了。”
我当即吩咐,让他们深挖近几年蒋曦晨、蒋曦童兄弟二人的所有往来记录。范思哲早已备好了证据,是这几年侵入蒋曦晨私人邮箱截获的邮件。
我很快翻阅完毕,终于窥见兄弟两人彻底决裂的真相。
当年雪域浩劫,蒋曦晨是提前知情的,却选择了沉默退让,默许了那场旧势力对新锐的清洗。彼时的蒋曦童被蒙在鼓里,一无所知。
待风波落定、血色收场,蒋曦童终于知道了所有真相。他震怒寒心,无法原谅兄长向黑暗势力低头,更无法接受那场沾满鲜血的清洗,于是抛下集团事务,决然远走他乡。
他的离开,一半是赌气,厌弃兄长的同流合污;一半是与我不谋而合的隐忍——他自愿隐于人海,好让顶层势力彻底放下戒心,静待破局之机。
我看着档案袋,心底酸涩难言。
我怨他不告而别,却也明白,彼时的我们,都是伤痕累累。若依旧朝夕相伴,不过是两个失意之人的相互消耗,彼此折磨,终究难成大事。
范思哲说范玉天那边早就暗中行动,现在已经手握大量顶层贪腐越权、派系私斗的实证。
正面硬碰,我们毫无胜算。那就借国法为刃,以规则为刀,拔出那盘根错节的腐朽根基。
我吸尽最后一点烟火,抬眸看向眼前的少年,沉声发问:“如今,你想让为师做什么?”
“老师如今身居副校长之位,又与传媒学院交好,声望足够。我们想先借舆论造势,重提当年秘境旧事与MNC悬案。舆论之下,他们投鼠忌器,绝不敢再轻易动手灭口。”
我缓缓点头,觉得可行。
夜色渐浓,山风微凉,我们师徒俩在三台阁默然分别。
他驱车离去,我独自坐在青石台阶上,俯瞰着山下的人间,坐了很久。
山下灯火璀璨,人间喧嚣依旧。沉寂隐忍多年,是时候动了。
隔日一早,我便安排新进学生张明博召开学术发布会。当众宣告横向课题资金已经全部到位,重启雪域民俗与时空裂隙研究课题。
为杜绝当年惨剧重演,此次研究全程由公安系统保驾护航。我几经辗转,终于邀请到滨河路公安局书记白善林坐镇。这么多年,他能在多方博弈中独善其身,自是有过人之处。他答应相助,却也直言,成事在人,谋事在己,最终成败,还要看我本心与决断。
事态推进比预想的要顺利。发布会一出,舆论迅速发酵升温,冲上热搜——全网热议当年学校与MNC牵扯的秘境悬案。我顺势放出消息:拉错一族后人现世,手握古老秘辛钥匙,可带领众人解锁雪域深处的终极秘密。
消息一出,四方震荡。
未过几日,已是MNC书记的蒋曦晨主动找了过来。
他神色淡漠,不言不问,只默默递来一份厚重档案袋。
我打开来,袋中全是时空实验室、裂隙维度、早期实验记录的核心绝密资料,详实完整、前所未有。
我逐页研读,对照多方古籍史料,反复推演,终于勘破关键:藏刀刀锋上寄语的笔画,是仪器启动的顺序;古老发音,是整套量子设备的终极密码。
真相的钥匙,原来一直藏在最古老的藏刀文脉之中。
我即刻带队奔赴秘境旧址。阔别多年,范玉天始终在此坚守,所以现场很是完整。
他说:“教授,我守了这里许多年。曾以为所有人早已放弃,幸好,您没有。我的坚守,终究有了意义。”
我拍了拍他的肩,笑着调侃:“都做了领导,可不兴哭的。”
我们依照字句顺序、发音,逐一对接实验室仪器。
起初,十余台设备接连报错、无法启动,反复调试依旧无果。
我们便又花了三个月,再次寻访了当地雪域民俗老者,方才得知症结所在——是百年地域方言口音的细微偏差,导致密码输入有误。
修正口音,重新输入后。沉寂多年的时空实验室,所有仪器次第亮起,系统重启,秘境复苏。满目是仪器运转的流光,尘封多年的秘密,彻底摊开在了我们面前。
我终于明白,旧势力世代屠戮新锐、清洗异己的根源。顶层老朽早已将毕生意识、权力脉络、人脉数据,全部上传至时空镜面系统。
他们不求肉身长生,只求权柄永续,实现意识代代传承。
他们企图借时空维度之力,将毕生霸权留给后代,目的是为了实现真正意义上的权力永生。
我心头震栗,久久难言。
这般权柄传承,看似稳固,实则弊端丛生。后代若无适配天赋,纵使手握规程,也无法驾驭核心权能。
范玉天望着那些东西,面色沉重:“他们死死垄断所有核心机密,绝不对外公示、绝不允许新人触碰。我们普通人终其一生,也触不到这顶层权力的半分真貌。”
我点头。让我始终无法释怀的是,权柄世袭已是滔天特权,为何还要一代又一代绞杀异己、清洗新人?一个体系,若没有新锐思想迭代,只会固步自封,最终走向腐朽。以他们的智计卓绝,不可能不懂这最简单的事物发展规律。可他们依旧甘愿毁掉所有的新势力、后来者,只为守住一己私欲,简直是丧心病狂。
一念至此,我望着那一切,满腔悲愤翻涌。
数载隐忍、积压的所有怨怼,在我找到蒋曦晨的时候尽数爆发。
我曾将他视作可并肩之人,但他选择了向黑暗妥协,冷眼旁观挚爱之人走向死亡。更可恨的是,那场浩劫连他弟蒋曦童也险些殒命,他却依旧步步退让。
我将积压许久的失望尽数化作质问与拳脚相向。他不躲也不还手,只是默默承受,末了只淡淡来了一句:“我还有事,要回家带孩子,走了!”
寥寥数语,潦草转身,便要离去。
我望着他的背影,只觉荒诞,终是忍不住厉声嘲讽:“蒋曦晨,你真是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半点情义、半点底线都没有。”
他脚步未停,沉默离去,再无回应。
至此,我们多年情谊,彻底决裂。
从前,我怨靳寒执拗,如今回看,才真正懂人心黑白。靳寒宁死不肯同流合污,以身殉道;而蒋曦晨,为仕途、为权位、为自保,亲手放任挚爱赴死。当年,两人对视时那复杂难言的神情,我此刻终于读懂。是立场相悖的无奈,是正邪对立的惋惜,是爱恨交织的愧疚。
这些年蒋曦晨看似平静顺遂、仕途坦荡,想来实则也是夜夜难安、满心愧疚。可愧疚二字,在累累冤魂血债面前,根本一文不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