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推开窗,山间细雨绵绵。我们只能暂缓行程,等雨势稍小再动身。
连日辗转雪域,我的胃口始终不是很好。蒋曦童细心,趁空寻遍附近的街巷,找到了一款当地久负盛名的点心——馅料丰盈的特色三明治,又为众人备下牛奶。我们简单垫过肚子,便迎着烟雨整装出发。
山间雨幕苍茫,密密缠住山峦,整个能见度不足五十米。我们一路慢行,自普莫雍措行至哲古草原,终抵雅拉香布,沿途雪域盛景连绵不绝,远山覆雪,草甸随风荡漾,一步一景皆是清绝壮阔。
只是,久经岁月沉淀,心境早已不复当年。少时游山水,只顾肆意玩闹;如今观风月,倒是多了几分沉静通透。整趟旅途,最无忧无虑的仍是蒋曦晨的那个孩子,我们一众大人,反倒像是陪着稚子,重温一场天真烂漫。
待赶回驻地,已是深夜十点有余。连日翻山越岭、风雨兼程,大家早已身心俱疲,大都沾床便睡。我们宿舍四人都笑着叹息,这般劳碌奔波,竟比平日里上班还要累上几分,不知是谁发明的自驾游,纯属没苦硬吃。
临睡之前,余家傲睡眼惺忪地问起次日是否上班,我们都摇头让他只管安心睡,睡到自然醒便好。
话音未落,他便起身拽着蒋曦晨外出。他们走后,蒋曦童从对面的床上侧过身,目光温柔落于我身上,轻声邀约:“要不,我们也出去走走?”
我轻轻摇头,含笑婉拒:“不了,早点睡吧。老了,终是体力跟不上了。”
他低声自嘲,带着几分孩子气的委屈:“是我太过贪玩,失了分寸。”
我伸手示意他伸出手来。他乖乖将手递了过来,我轻拍着他的手背,柔声宽慰:“兴致再浓,身体也很重要,快些睡吧。”
可他辗转反侧,在床上翻来覆去,老旧床板咯吱轻响,扰得人心神不宁。几番忍耐过后,我终是带着嗔意轻声提醒:“再不睡,便出去好了。”
他却厚着脸皮跳下床,依偎过来,耍赖低语,若是出去便是冲冷水澡。我心头一软,终是拗不过他,索性一同外出寻了间酒店暂住。
这一觉,我睡得很是安稳。直至次日午后四点,我们才醒,腹中早已饥肠辘辘。我们找到了镇上一家烟火气十足的面馆,点了当地地道的青稞面、凉拌折耳根和清炒菠菜。这里的面食虽不及金城的精巧细腻,却藏着山野独有的鲜香醇厚,配着折耳根一口下去,直接赛过活神仙。
旅途一路风光无限,闲谈间,零散线索也渐渐拼凑成型。在我怀疑根本没人来过之后,蒋曦晨给了我确凿铁证——脚印,我们基地所有人都比对过了,没有人符合。我心底暗自思忖,此次资料室纵火案绝不简单,那人敢在藏地核心贸然行事,身后必有依仗,多半与我正在研究的藏刀、拉错一族传说、时空裂隙脱不开干系,甚至可能已经触及了某些人极力掩藏的隐秘利益。只是我未曾料到,那帮人暗处眼线遍布,我们的一举一动皆被尽收眼底。
昨夜我与蒋曦童在外留宿的消息,早已通过对方布下的暗线,传到了被羁押的纵火者耳中。那人本就因我们步步破解藏刀图腾、触碰核心秘密而坐立难安,如今又见心爱之人与旁人朝夕相伴,多年隐忍的嫉妒与危机感一同翻涌,终于再也无法克制。
刚放下碗筷,院长的电话便打了进来,他的语气带着几分凝重:“你们倒是睡得踏实。纵火一案的当事人被关押后始终缄口不言,方才突然态度强硬,点名一定要见你,不见便不肯交代任何线索。”
我心底讶异,一桩看似寻常的纵火小事,我又不是警察,他为何在被羁押后,执意要见我?不多时,蒋曦晨也打来电话,问清我们所在的面馆位置,即刻驱车前来接应。他径直带我们去了当地公安局。
审讯室做了软包处理,浅灰色的包房肃穆安静,左侧只开了一个大概四五存的小窗,里面只放着一张桌子和几张椅子。那人就坐在桌子对面的椅子里,皇甫圣华早已坐在桌前等我们。
落座之后,我放缓语调,神色温和道:“你不必紧张,我们只是例行问询。你并无损毁史料之心,也未酿成实际损失,只要坦诚相告,我们便可出具谅解书。”
话音刚落,对方猛地抬头,眼底翻涌着我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末了,他定定望向我,低声开口:“这位——领导,能给我倒杯水吗?”
见蒋曦晨点头,我起身出门,倒了一杯温水递到他面前。
“慢点喝!”我轻声叮嘱。
他点头,接过水杯,倏然挺身站起,眸中掠过一抹诡笑,嗓音沙哑又沉郁:“我若再不逼你前来,你是不是打算彻底将我忘掉?”
“坐下!”皇甫圣华厉声喝道。我抬手示意无妨,既然此番特邀我这个非系统人员参与问询,倒也不必拘于小节。
我看向眼前之人,问:“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谢秦,你可知你们正在查的那些秘密,会将你拖入万劫不复之地。你个大傻子!”他的声线完全变成了另一个人,眼底却有着藏不住的惶恐与深意。
那道熟悉到刻入骨髓的声线,轰然撞进我心口。我浑身一僵,指尖瞬间发凉,呼吸微窒。眼前这张全然陌生的脸,可语气、尾调、藏在骨血里的偏执,我怎么可能认错。
我颤着声,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走上前一字一顿探究道:“靳蔚熙?”
他眼眶微红,咬了咬牙,默默点头。我怔怔望着那张全然陌生的面容,心口一阵抽痛:“你的脸……你不是早就死在那场游轮爆炸里了吗?”
“死的从不是我一个。”他低笑一声,眼底尽是刺骨寒凉与悲愤,“当年根本不是任务意外,而是有人要灭口。秦天明不过是个奉命行事的棋子,真正下令清洗我们整个外勤小队的,是藏在高层的幕后之人。我侥幸从死人堆里爬出来,被逼换脸、抹去全部过往,从此世上再无靳蔚熙,只剩一个凭空出现的‘表弟墨然’。”
他目光沉沉扫过一旁的蒋曦童,眼底翻涌着蚀骨的醋意与沉沉的警告:“我被关在这里动不了,可外面消息不断传来,我知道了两件事情。一是昨夜你和他在外同宿,你——怎么——;二是你们查到了拉孜派藏刀,已然触碰到拉错一族与时空裂隙的核心秘密。”
长久压抑的情绪在此刻彻底失控。他不顾手铐束缚,猛地倾身向前,抬臂将我圈入怀中,勉强用一只手攥住我的后颈,不由分说低头吻了下来。那吻带着惩罚般的滚烫力道,裹挟着经年的思念、不甘、委屈与嫉妒,还有来不及言说的生死预警,蛮横无礼又绝望痴缠。
我的大脑瞬间轰然一空,浑身僵直。
下一瞬,蒋曦童身形陡然疾掠上前,动作干脆地解开手铐,随即伸手稳稳扣住靳蔚熙的肩头,猛地发力将人重重按在墙面上。他眼底翻涌着汹涌醋意与戒备,周身气压沉得吓人。
狭小的审讯室,瞬间陷入两个男人的无声对峙,剑拔弩张。
靳蔚熙分毫未退,抬眸坦然迎上蒋曦童的视线,眼底凝着孤注一掷的执拗。
“那柄纯银藏刀从来不是寻常之物,它是打开时空裂隙的关键。有人妄图垄断裂隙力量、掌控拉错一族血脉、独占锻造秘术,你们如今查到的一切,早已踩进了他们布下的死局。蒋曦童,你爱他,我更爱他,你不该让他卷进来的,你个蠢货。”
我被这突如其来的亲密、对峙与惊天秘闻搅得心慌意乱,有些无力的靠在了墙边。过往所有破碎的记忆骤然回笼。从前他性情乖戾、暴怒摔物、言辞决绝,我曾怨过、痛过、不解过。如今才懂,那时他早已察觉高层的杀机,一边随时面临被灭口的风险,一边只能用最伤人的方式推开我,护我远离那场黑暗的权谋倾轧。
游轮爆炸是一场蓄谋已久的清洗,他侥幸从绝境死里逃生,自此隐姓埋名蛰伏藏地,孤身暗中探查时空实验室、拉错一族、藏刀秘术的真相。可他终究扛不住情感和危机的双重折磨。一边是心爱之人渐行渐远,一边是周遭杀机又步步紧逼。纵使身陷囹圄,他依旧不惜铤而走险将我引来,既是想护我周全,也是想提醒我们,身后已是万丈深渊。很显然,历经诸多背叛算计,他早已不信任何人,唯独对我还心怀笃定。想来,这便是他执意要与我相见的真正缘由。
我勉强定下心神,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追问他:“那幕后之人,究竟是谁?”
“秦天明不过是一枚随时可弃的棋子。”靳蔚熙沉声道,眼底寒意彻骨,“真正的掌权者,藏在更高的位置,MNC内部早已盘根错节,大半人员皆被利益裹挟,深陷泥潭。只要我们继续追查,便是不死不休的你死我活。”
皇甫胜华静静听完全程,面色凝重,终于开口:“如此看来,MNM和MNC旧部早已不可轻信,处处遍布内鬼眼线。对方执意要置我们于死地,我们便不能坐以待毙,只能正面应战。”
我顿了片刻,在脑中理清了所有的利害纠葛。旧有体系腐朽不堪,暗处杀机四伏。与其困在他人的棋局里被动周旋,不如毅然抽身,组建属于我们自己的阵营。
我抬眼看向蒋曦晨,想法与他不谋而合:“旧的队伍靠不住,那我们就重新组。MNM和MNC的水太深,里面太多人被利益裹挟、同流合污,我们索性抛开原有体系,启用完全属于自己的人,一点点养,一点点带,亲自打磨、悉心栽培,培养出我们的嫡系队伍。”
蒋曦晨眼底寒光渐盛,重重点头。我们当即定下对策:靳蔚熙虽身陷囹圄,却是唯一掌握幕后线索最多的人,暂且秘密管控,安排他与秦天明在严密监控下会面,撬开高层核心秘密;同时即刻向上级申请并案,以藏地人文研究为掩护,组建一支全新独立小队,彻底斩断与旧势力的牵绊。
恰逢王亚楠书记提出,可吸纳我的学生进入体系。我心中一动,顺势敲定长远计划:不再从MNC原有对应高校体系中选人,而是从我的学生里筛选心性纯粹、背景干净之人,送入特战基地进行一至两年严苛训练,从而建立一支完完全全属于我们的队伍。
院长与校长商议后也全力支持,再三叮嘱务必把人身安全放在第一位。往后训练考核、身份审查全部从严把控,严防重蹈覆辙。
多方力量整合之后,案情推进骤然提速。我潜心梳理图腾纹样,经细致比对考证,确认其源自康巴派与拉孜派藏刀工艺。后又经细细研究,发现那刀的刀刃以纯银锻造,刀身水波纹独特别致,虽材质特殊,工艺归属却为拉孜派无疑。
由此我便生出大胆猜想:拉措一族与拉孜派,不过一字之差。当年族人或许并未彻底消亡,而是为躲避祸乱纷争,隐姓埋名,辗转异地,悄然存续。
但这只是猜想,我们只能再度寻访当地年迈长者,翻阅地方县志、古籍旧册,细细溯源求证。半年后,终是得以证实,拉孜派锻造技艺,正是由当年劫后余生的少数拉措族人传承而来,后收徒授艺,方才传承至今。
于我的人文研究而言,脉络已然清晰。可传说中,那位传承手艺的央金及其小儿子泽仁的完整过往依旧断裂残缺。我转头看向蒋曦童,轻声问:“你想要知道这段传说的全部真相,对吗?”
他郑重点头,目光沉沉地看向我,眼底藏着未说出口的不安。旧人归来,暗流汹涌,杀机四伏,可我们不再退缩。既然有人要我们的命,那这场博弈,便由我们亲手开启。以雪域为局,以藏刀为引,以真心与信任为铠甲,我们直面深渊,纵使前路凶险,我们也全然不怕。
经过一番考虑,我决定新的课题调转研究方向,深耕雪域民俗与民间传说,蒋曦童二话不说,径直为研究中心追加了200万经费,这般大方手笔,直惹得靳蔚熙满心醋意,连着两日都冷着脸不肯搭理我。
望着二人暗自较劲的模样,我心底哭笑不得。说到底皆是情字拉扯,昔日他丢下我孤身困于局中数载,如今这般暗自置气,也算自作自受了。
我成日和学生翻阅泛黄旧报、古老典籍,搜集世代口耳相传的神话轶事,希望在细碎过往之中,打捞被时光掩埋的真相碎片。
与此同时,蒋曦晨那边也收获颇丰。他从拉孜派先辈手札之中,觅得零星记载:当年有四五位族人侥幸逃出,被当地人暗中收留。所谓山洪泥石流,不过是掩人耳目的托词,真相定是遭遇追杀,被迫流亡天涯。
层层迷雾正缓缓散去,那些尘封于雪域深处的隐秘过往,正伴着温柔时光,一点点展露真容。而我们的反击,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