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两日,我们循着藏地风光从羊湖一路西行,直奔浪卡子县,入夜便在县城落脚。
沿途雪域风光澄澈辽阔,远山覆雪,路边湖光碧蓝如镜,美得猝不及防,纵有千言万语,也难实际描绘一二。同行的年轻人,见此山河盛景,只剩下一声声直白的惊叹,反复呢喃着“哇!太美了!”“太好看了!”,却寻不出半句雅致词句来形容这份山河壮美。
我们的老领导靳隋年和院长忍不住笑着打趣,感慨如今年轻人大都文化底蕴浅薄,面对绝美盛景,只剩“哇”声一片,根本比不得老一辈的风雅,更不认识什么叫落笔抒怀皆意境。
我站在一旁,只觉后颈微凉,心底隐隐生出不详的预感。果不其然,院长转头便将目光落向我,温声道:“你深耕人文历史领域多年,不妨为这一路绝美山河风光赋上几句?”
我一时语塞,思量再三仍无从落笔,只得浅笑着推脱:“院长切莫为难我,学生才疏学浅,实在不敢班门弄斧。”
话音刚落,靳隋年与院长便相继开口。字句铿锵,风骨尽显,让我们真切窥见了老一辈文人沉淀多年的深厚文化底蕴。靳隋年的诗,藏着他早年情报生涯的赤诚,旷野苍茫,雪域巍巍,字字藏山河,句句护家国;院长的笔墨则更为开阔舒缓,落笔皆是山河秀美,道尽藏地山川的壮阔与人杰地灵。
我们一行人听完纷纷拍手叫绝,我当即提议要将这两首佳作誊写装裱,用笔墨留住这雪域盛景,也算不虚此行。
行至浪卡子县城,恰好撞见一间文玩小店,门口写着可亲笔题字装裱。我素来偏爱文人笔墨,便顺势进店。得知老板可亲笔题字装裱,我当即嘱托他将两位长辈的诗作工整誊写,精细装裱妥当,小心翼翼带回车上。
装车时,余家傲在一旁笑着打趣,说我最是懂人情世故,三言两语、一桩小事,便哄得两位老领导满心欢喜。我闻言轻笑,连忙摆手,坦言这份心意是我们所有人共同的,并非我一人之功。
蒋曦童见状,眉宇间泛起些许怜惜,上前揉了揉我的脸,语气带着几分怅然:“我早前说过,只给我一个人倒酒!你到底明不明白?”
我点头。这些年周旋于人情场合,这般往来应酬,在他看来皆是世俗周旋。可于我而言,对方既是师长前辈,尽心相待,也没什么不妥。
暮色四合,浪卡子县的夜色温柔静谧。饭后,我拉着蒋曦童的手沿着乡间小路散步消食,晚风轻柔,夜色缱绻。我们一路走走停停,无心贪恋沿途风光,反倒与他絮絮闲谈,将心底藏了许久的心事,缓缓说与他听。
闲谈间,他告诉我,此前悬而未决的纵火案,终于有了眉目。
说是公安那边传来消息,资料库纵火之人是当地一名闲散地痞。那人听闻我们院中藏有不少文物,便心生贪念,深夜潜入寻宝,一无所获后随手丢下烟头,便匆匆离去。也因他常年混迹市井,行事机敏,手脚利索,现场并未留下过多痕迹。
可蒋曦童话锋一转,眼底藏着几分沉凝,道出与我不谋而合的疑虑。那人看似只是游手好闲、偷鸡摸狗的市井无赖,实则大概率是某个组织潜伏的线人,只是早已与组织失联,如今相关部门仍在暗中深挖,我们只能静候结果。
但我心中仍有困惑,潜伏线人向来行事隐秘、履历干净,怎会以这般粗鄙身份混迹市井?
蒋曦童缓缓道出了一段MNC尘封已久的往事。
原来早年藏南腹地,曾建有一处隐秘的时空实验室,隶属于MNC科创中心。传闻时空实验室曾借磁场运转构筑特殊通道,工作人员能够借磁场回旋之力穿行时空夹缝。可后来因地磁偏移,时空裂隙永久闭合,被困的科研人员便再也没有回来。
因事态诡异凶险,相关部门当即彻底关停了实验室,并封存了所有线索。而这般藏着离奇失踪事件的隐秘研究中心,也只是隐秘体系中,众多收录灵异失踪事件的研究中心之一。
我轻声追问,难道没有救援的可能吗?
蒋曦童轻轻摇头,语气沉了几分。按照隐秘工作的惯例,一旦坠入那样的时空裂隙,便再无施救的余地。
一如当年那桩诡异的植物变异事件,三十余名工作人员为守住秘密、护一方百姓安宁,甘愿以身赴险,最终被永久封存于地下,无名无姓,以身殉职。
我闻言默然,心底满是唏嘘。这份隐秘岗位的孤绝与坚守,我也曾亲身历经。我轻声开口,坦言我的前男友,亦是如此,以另一种方式,永远留在了那场任务里。
提及故人,他顺势问起我与靳蔚熙的过往。
我缓缓道出尘封已久的往事,说起当年金城游轮上那场惊天爆炸,巨响散尽,他尸骨无存,徒留我一人,困在回忆里独自徘徊。
我曾找过他那个所谓的暧昧对象,根本查无此人。直至翻看游轮失踪人员名册时,才瞧见那张熟悉的脸和那个意蕴温柔的名字——楼郁年。
自此,我便成日盯着两人的照片,心甘情愿将自己困在那段过往里。倘若对方只是个酒吧陪侍,我或许尚能释怀——与人做过朋友,也算是个念想。可到头来,那人同样以身殉职。自那之后,这偌大世间,我再也寻不到一丝与他相关的东西。
“这么多年了,你还爱他吗?”他轻声追问。
我沉吟良久,心底百感交集。
这些年,三成光阴,我始终念着他,困在过往的回忆里走不出来。我始终想不通,曾经温柔的人,为何后来性情大变、言辞绝情。那些年,他暴怒摔东西、性情乖戾,我一再包容退让,始终猜不透,他究竟经历了什么,才会判若两人。
而余下六成岁月,我皆是心生怨怼。怨他的决绝,怨他的不告而别,怨他执念于家国使命,独独辜负了身旁挚爱。
话音落时,我瞥见蒋曦童的脸色愈发沉郁。心底微慌,连忙抬手轻轻晃了晃他的手,带着几分讨好软声道:“曦童,别这样啊,是你主动问起的,我才将心事坦诚相告。你不是说过吗?希望我坦诚相待,所以我才想对你毫无保留,目的就是想和你好好走下去。”
他沉默不语,下一瞬便伸手将我带入怀中。
长久的沉默之后,他低沉温柔的嗓音在耳畔响起:“往后,便忘了他吧。有些错,有些人,我们不必原谅,因为伤害已经造成。但是,我们应该原谅当年年少执着的自己。”
他抱着我,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与艳羡:“你知道吗?我其实很羡慕你,年少时光里,曾有一人陪你并肩走过那漫长岁月,纵使结局遗憾,也算鲜活。可我的青春,是荒芜一片。”
“这么多年,我一直踽踽独行,一直盼着有人能闯入我的荒芜岁月,住进我心里。可岁岁年年,在异国他乡的漫漫长夜里,我始终孤身一人。”
他说着,温热的泪珠顺着脸颊滑落,那双深情的眸子瞬间能将我整个人吸进去。我抬手,轻轻帮他拭去眼角的泪痕,柔声安抚:“都过去了,我这不是来了吗?”
他依旧泪如雨下,那泪珠点点滴滴全部滚进了我心间。我有些慌乱地捏住他的手,笑着打趣:“是不是上辈子你跪在佛祖前许愿,求你此生的爱人,在遇见你之前,遇人不淑的?”
“是我。”他低头应声,依旧抽泣着。
我笑着亲了亲他的脸,再次帮他擦了擦泪痕说:“同理,许是我前世在佛前虔诚祈求,让你在遇到我之前遇不到任何人。所以,都怪我!”
“真的吗?”
“肯定是这样的!”
我望着眼前的人,心头酸涩又滚烫。世人只见他如小太阳一般热烈坦荡,可我深知,这般耀眼的他,也曾熬过无数无人相伴的长夜,一路颠沛流离,这才走到我身前。
心头思绪翻涌,我抬手勾住他的脖子,踮脚轻轻吻了他,然后轻声呢喃:“我前世三拜九叩求来的心上人,这辈子,可千万不要松开我的手。”
他反手紧紧握住我的手,抬眸望向远处的皑皑雪山,双手合十,神色虔诚地对着雪域山河许愿:“此生若遇挚爱,便常驻爱河。愿雪域山神为证,护我与身旁之人,岁岁相守,生生不离。”
我被他虔诚又真挚的模样逗笑,轻轻推了推他,低声说:“那会儿院长和靳老让你题诗,你半句也说不出来,如今倒是文思泉涌、情话绵绵。这般**的情话,我也要找人好好裱起来,挂在卧室,日日珍藏。”
他低笑出声,眼底盛满星光:“好啊。等我们成婚那日,便取出来,由你亲口念给所有人听,让所有人都知道,我对你的心意,至死不渝。”
他说完,望着远处又说:“我本是极致的唯物主义者,不信神明,不信来生。可遇见你之后,我贪心了,我盼有来生,希望生生世世能与你相守。”
我静静望着眼前的人,心满意足。想来,我定是前世拯救了宇宙星河,才换来今生与他相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