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余生无人
救护车的鸣笛撕裂了傍晚安静的小城,尖锐刺耳,一遍遍碾过我快要碎裂的耳膜。
我跪在冰冷的柏油路上,双手死死按着沈逾后颈不断外渗的血。温热的液体源源不断从指缝流出,染透我的校服、我的手背、我所有残存的理智。
海棠花瓣落在他苍白的侧脸,温柔得残忍。
他已经彻底失去了意识,双眼紧闭,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起伏,往日里永远温柔望着我的眼睛,再也不会睁开了。
我不停颤抖,哽咽到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能一遍又一遍贴着他冰凉的耳廓低唤:“逾哥……你别睡……求求你别睡……”
我从来没有这么怕过。
从前我怕流言、怕眼光、怕自己肮脏越界的心意拖累他,我拼命后退、拼命疏远、拼命筑起隔阂,以为拉开距离就能保他平安顺遂、高三无忧、前程万里。
可到最后。
我亲手推开他无数次,他却次次回头护我。
我拼尽全力想要放过他,结局却是我把他彻底葬送在了这条开满海棠花的小巷里。
医院的走廊惨白刺眼,消毒水的味道死死裹住我,压得我胸口发闷,抑郁症的黑暗潮水彻底倾覆了整片意识。
我坐在冰凉的长椅上,浑身是干涸的血迹,指尖僵硬发冷,脑子里反复回放刚刚巷子里的画面——他挡在我身前的背影、被钢管砸中的瞬间、最后望向我微弱又不舍的眼神。
三个小时的等待,像熬完一辈子。
最后,手术室的灯灭了。
医生摘下口罩,神色疲惫又惋惜,对着我轻轻摇了摇头。
“对不起,我们尽力了。颅内出血严重,送来的时候已经错过了最佳抢救时间。”
轰——
我的世界彻底塌了。
所有支撑我活着的微光,在这一刻,彻底熄灭、粉碎、荡然无存。
我缓缓站起身,脚步虚浮,浑身脱力,一步步挪进病房。
纯白的病床上,沈逾安静躺着,眉眼依旧好看,只是再也没有温度,没有呼吸,没有每次看见我时温柔缱绻的笑意。
他永远停在了十八岁,停在了他本该奔赴璀璨未来的高三,停在了一次次包容我、偏爱我、护着我的年少里。
病房里安静得可怕,只剩下我压抑到极致、破碎的哭声。
没有人再逼我保持距离。
没有人再传难听的流言。
没有人再需要我刻意躲避、刻意冷漠、刻意推开。
可我唯一的逾哥,再也回不来了。
我缓缓蹲下身,趴在病床边,指尖轻轻抚过他微凉的手背,积压了整整数年、藏得骨血里、从来不敢宣之于口的爱意,终于崩溃一般尽数爆发。
没有人听了,也没有人笑话我了。
“逾哥……”
我声音嘶哑,眼泪大颗大颗砸在洁白的被单上。
“我骗你的。
我一点都不想和你保持距离。
我一点都不想和你分开走。
我一点都不想疏远你。”
“所有人都说我们脏、说我们恶心、说我们不该靠近,可只有我自己知道……我从很早很早以前,就喜欢你了。”
“不是兄弟的喜欢。
是越界的、贪心的、见不得光的、偏执疯狂的爱恋。”
“我怕拖累你、怕毁了你、怕我的心意毁了你的前程,所以我拼命推开你、拼命对你冷脸、拼命说那些扎你的话。每一次推开你,我心口都疼得快要死掉。”
“你问我是不是不信你……我信啊。我最信的人就是你。你是我灰暗抑郁症人生里,唯一的光。”
“可我太懦弱了,我只敢藏、只敢躲、只敢自欺欺人。我宁愿自己痛死,都不敢告诉你我喜欢你。”
“如果我勇敢一点……如果我不那么自卑、不那么胆怯、不那么刻意疏远你……
你是不是就不会一次次回头找我?
你是不是就不会留在那条巷子里?
你是不是……就不会死了?”
我死死咬住嘴唇,哭得浑身抽搐,整个人瘫软在地。
“沈逾,我喜欢你。
从年少心动,到余生永别。
我这辈子,只喜欢你一个人。”
“可是我再也没有机会了。”
没有人回应我。
永远温柔护着我的少年,永远不会再回应我的告白了。
——
后来。
学校的流言蜚语一夜之间全部消失。
曾经嘲笑我们的人、恶意中伤我们的人、动手伤人的人,全部受到了该有的惩罚。
所有人都在惋惜那个成绩顶尖、温柔干净的高三学长沈逾。
所有人都说他前程似锦、可惜年少殒命。
没有人再提那些龌龊的闲话,没有人再指指点点我们。
全世界都放过我们了。
唯独我,永远放不过我自己。
海棠巷依旧年年开花,风起花落,满巷温柔。
只是那条巷子里,再也没有等我放学的少年。
再也没有护我于流言蜚语之中的偏爱。
再也没有我的沈逾。
我活着,留在无边无际的黑暗和愧疚里,带着这份至死无人知晓的爱意,和终身不散的病根。
我推开世间所有温柔,最后亲手葬送了唯一爱我的光。
余生漫长。
岁岁年年。
无人再予我偏爱,无人再等我归来。
我的爱意藏于深海,葬于海棠,止于他十八岁的夏天。
全文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