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清晨,咖啡店依然爆单,早上有课,谢问青七点就来到了校外咖啡馆,室友定了七点半的闹钟点咖啡,正好由他带回去。
他在居民楼下徘徊好久,直到室友的订单消息发过来才恍然回神,没时间了,他得去拿咖啡然后去教室上课了。
公寓居民楼安静祥和,丝毫没有早高峰该有的匆忙,人们不紧不慢地经过,一路上连声汽车鸣笛都没有。
这是第一天,第一天谢问青意识到要去找乔雨凝,找她说话,找她一起吃饭,一起坐在沙发上看电影,打打闹闹。
他没有勇气去面对乔雨凝,对她说了那么无耻的话,被她赶出门,哪里再来脸面去主动找她。
他颓败地妄想,或许没多久乔雨凝就会找他了,毕竟处在一段恋情中,她再生气也只是暂时的情绪而已,总会有对恋人的思念难以割舍。
谢问青静静地等待着,每天早晚都会在咖啡馆久坐,坐在落地窗里,坐在高脚凳上,看着桌上的笔记本电脑和半杯拿铁发呆,阳光温和,冬季的窗面总是布满雾气。其实他很忙,忙着院里安排的事务,忙着竞赛,忙着考试,忙着考证,忙着为自己的未来做一万种遥远的打算。
他一遍又一遍地安慰自己,乔雨凝家境富裕,但自己也不差,他的外婆外公都是教授,妈妈是舞蹈协会副主席兼高校导师,虽说不是在经济实力方面和乔雨凝没法比,可也算殷实,出生在书香门第高知家庭。听好友说像乔雨凝那样的家庭更偏爱书卷气。
谢问青特地买了一副低度数眼镜佩戴,好让自己看起来更像是书香世家的孩子。
乔雨凝一周没有联系他。
他喝遍了咖啡馆的饮品,平均每天两杯咖啡,直到闻到咖啡的气味就生理不适。
又一周,他第无数遍点开乔雨凝的朋友圈,把她发过的所有照片都截下来拼组成了一张五彩斑斓的图片,对她每一张照片上的神色和穿搭都摸进指纹中,熟悉到可以在睡梦中刻画出她的眉眼笑意。
他借了室友的手机给她拨去了电话,无人接听,想必是静音没有听见,不知道她是在睡觉还是在画画,亦或是是靠在沙发上看着慢节奏的电影、刷着毫无营养的短视频。
周一落了一会儿的小雪,谢问青背着书包往美院走去,径直走向乔雨凝课表上的那个教室,里面嘈杂,还有几分钟就要上课了,谢问青在教室后门徘徊,直到上课铃响起。
女老师的声压强,字正腔圆,温和动听,谢问青就靠在墙上听着无聊的美术史,看着走廊尽头飘落的雪,心里焦急又平静,他不敢去公寓找乔雨凝,迫切地想见她,却又怕见到漠然置之的眼睛。
下课,他站在教室对面,看着前后门匆匆走出的学生,没有乔雨凝,她没来上课,意料之中,失落至极。
终于周一晚上,落雪消无声息地化成一片片湿渍在水泥地上慢慢风干,谢问青点开聊天框,一周前的消息,自己发出去的绿色聊天框孤零零地横在那里,无人问津。
他心里做了最坏的打算,乔雨凝可能会把他拉黑,拒收他的消息。室友的女朋友就会这样,每次室友都焦头烂额地赔礼道歉。
谢问青:雨凝。
消息成功发出去,没有被拒收。
谢问青一鼓作气,快速地打字。
谢问青:在干嘛。
谢问青:在家吗?
谢问青:我可以去找你吗?
没有回应。
他静静地等着,室友推开阳台门催他帮忙修改文件格式,他置若罔闻,他什么都不想做,只想安静地和乔雨凝聊天,打字聊天。
就这样在阳台等待二十分钟,等等手脚冰凉,手机自动灭屏几次,依然没有等到回应。
谢问青:想你。
谢问青:在睡觉吗?
谢问青:晚饭吃了什么?
谢问青:今天下雪了,你看到了吗?
这场独角戏他硬生生地演了一个小时,室外温度零下,他脑子里的细胞被冻到僵硬,心底的声音响彻耳根,直接去找她吧。
他克制住了,喝了一瓶鸡尾酒就头晕脑胀,上床后立马就进入了深度睡眠,做了一场温柔缱绻的梦,梦里阳光明媚,灰白色两层窗帘被风吹起,时不时漏出床上相拥在棉被下沉静安睡的两人。
他潜意识里知道这是一场梦,却又确信这一定会是现实,沉迷在相拥的极致幸福中不愿清醒。
清晨,室友起床的声音吵醒了谢问青,他第一反应是看手机,心脏被熟悉的头像拉扯至停摆。
雨凝:来找我。
是凌晨的消息,那时他还挣扎在梦境中难以自拔。
谢问青立马翻身起床,正在收拾书本的室友被他的动作吓了一跳。
“怎么了?”
“我有事,先用浴室洗个澡。”
“……我还没刷牙呢……”浴室门已经关上,“大清早洗什么澡啊……”
早上八点,他已经出了校门,一身黑色长袄,身上的书包里装了笔记本电脑和几本厚重的书册,不知何意味,他把周二仅有的一节课请假了。
拎起乔雨凝最喜欢的抹茶拿铁,从便利店里买了巧克力棒,途径蛋糕店时买了干噎酸奶,把背包装的满满当当才上了电梯。
十九楼有些嘈杂,乔雨凝正在收拾自己仅剩的书籍,将最后几本书都装进了箱子,搬家公司的工作人员帮她把东西全部搬进电梯。
“还有几副画架,全在画室里,全都不要了,怎么处理你们看就好。”乔雨凝站在门口,一边和帮忙搬东西的男人说话,一边整理着备忘录里的杂物。
“这些电器暂时不确定要不要,先放着别管……”她抬眼望见了意料外的人。
乔雨凝让谢问青来是有她自己的考量,只是没想到他大清早就来了,这时她的东西还没有搬完呢,碰面时数不尽的尴尬,早知等搬完再让他来了。
与乔雨凝的错愕相比,谢问青则是无措和慌乱,“雨凝。”他一如既往叫了乔雨凝的名字,肩膀上的书包沉重,勒得他的肩膀生疼。
乔雨凝定定地看了片刻,长叹一块气后才面色镇定应他的声音:“嗯。”
“你怎么搬东西了……”他话只说一半,剩下全靠乔雨凝猜测,不知道是他故意还是无意,总之他耷拉着眼皮,只看地砖的缝隙,坐在餐桌的一边一言不发。
搬家公司的员工搬走最后一把吉他,这栋九十平的公寓空荡荡一片。
连厨房的器具也全然不见。以乔雨凝的想法是居然要把房子给他,就什么都不要留下,可电器还很新也能用得上。
“你要搬家吗?”
在乔雨凝整理组织语言时,谢问青把书包从肩上卸下来,餐桌上的咖啡没有打开,他也只是把沉甸甸的书包放在自己的腿上。
“嗯。”乔雨凝想把话说得礼貌一些,温和一些。
“为什么?”
“我有其他打算。”
“是因为我把陈涛带过来了吗?”
“……”乔雨凝一时间噎住,搬家的确有这方面的原因,可……这并不重要。
“对不起,雨凝……”
“不是,不是因为那个,我是有其他打算,我可能会去留学,所以暂时不住这里了。”
留学……
“另外,还有一个就是……”乔雨凝迟疑不决,最后委婉地询问他:“你觉得这栋房子怎么样?”
“雨凝……”
“如果你接受的话,我就把这栋房子送给你,一切费用我都出……”
“乔雨凝,我不明白你的意思……但是我给你带了酸奶,还有……”他扯过咖啡袋,把吸管拆开插好,推到乔雨凝面前,“还有抹茶,我以为你早上肯定会想喝。”
搬家公司的工作人员拿着单子给乔雨凝签了名字,她还不确定电器该怎么处理,也没办法在这种状况下直接询问谢问青。
“谢谢,我早上喝过咖啡了,就……”乔雨凝不小心咬了舌头,她本来已经决定放狠话羞辱一下谢问青,不曾想还没准备好就被他先造访。
她停顿许久,久到空气都静止沉默,娓娓提起:“就是我不想和你在一起了,所以作为补偿想把这套房子送给你,你不要误会,我只是单纯地想给你一个补偿,很抱歉这段时间对你的打扰,再有希望你能清楚一点……”
“理由呢?”谢问青打断,眼神执拗起来,固执地把抹茶推到餐桌边,放在书包上的手紧紧抓着书包带。
“什么?”乔雨凝潜心遣词造句,被打断后大脑宕机。
“不想和我在一起是什么意思,理由又是什么呢?”
乔雨凝没控制住面部表情,浅浅翻过一个白眼,什么意思,一定要说分手那样的话吗?一定要说得这么直白吗?一定要把局面弄僵吗?
她定定地看向谢问青躲闪的眼神,愤然想起他的惯用伎俩,装作不谙世事,总是一脸无辜,永远一副顺从被欺负的腔势。
“你真的听不懂吗?”
恰时乔雨凝的手机响了,她顺势走出客厅来到阳台接电话,那个状况下谢问青半分没有意识到蹊跷。
乔雨凝的手机居然会响,也是他太过紧张和无措才导致自己脑子混乱。
“我有事先走了。”
“雨凝,那……”
乔雨凝立马拎着包走了,临走时笑得温和:“有事手机联系。”
手机联系。谢问青把这四个字在嘴里过了一遍,真的能联系上吗?
乔雨凝片刻不做停留得走了,她决定搬走的时候就已经不把公寓当成家和住所了,直接让小姨安排人打理,亦或者是送给谢问青,总之不再是她的留处。
谢问青环顾了空无一人的房子,空空荡荡,他小心地关上门,把自己带来的东西全部带走,抹茶拿铁撒出来一些,他手心黏腻一片。
雨凝不想要的东西、不喜欢的东西,他下楼经过垃圾桶的时候直接丢了,垃圾桶是刚清理过的,盒子掉进底部的声音极大,他的心也那样啪啦啪啦地碎。
果然乔雨凝就没再理会过他,任凭他发消息打视频打电话发邮件,她一律忽视,从不回应。
她搬了住处,谢问青只好加了美院同学的联系方式,让那人看到乔雨凝的时候告知他一声。
他如愿在许久不见后堵到了下课准备离开的乔雨凝,乔雨凝把头发染回了黑色,穿着臃肿的棉服,站在教室后门外,看似在等人,谢问青心跳快了许多,像是乔雨凝第一次和他表白时那样。
乔雨凝在等团支书的文件,早上打的车被交警拦下,导致她不得不重新打一辆,最后上课迟到了半小时,她还傻兮兮地觉得自己来上课了是好孩子,结果被老师痛批了几分钟,颜面尽失,心情本就糟糕,又看到了她在学校最不想遇到的人。
“雨凝。”
乔雨凝应激反应,下意识想逃避,快步走到教室前门,谢问青比她还快地拦在教室前门外,“雨凝……”
妈的。乔雨凝心里骂出来脏话。
她好疲惫。
谢问青防贼跑了一样的姿态站在走廊里,团支书拿着厚厚一叠申请表递到乔雨凝手上,事无巨细地转述主任的交代。
“那个经济学的团支书,是不是在等你?”
团支书不知第多少次看向走廊里站着的男生,装作随意地玩手机,余光却总瞥向这边。
“昂。”
“男朋友?”
“分手了。”
团支书皱眉:“分手了还纠缠你?”
“不是,我单方面分手了。”
团支书憋笑:“好吧。”
“那我走了,再见。”乔雨凝生无可恋,还是得去面对,她还是得去面对。
下午的时间,咖啡馆空位不少,乔雨凝率先坐下,本想速战速决,哪知谢问青点了两杯咖啡,强硬地表现出要大谈特谈的架势。
乔雨凝看他笑容翩翩的样子只觉得脑袋发懵,趁他去拿咖啡的空隙直接跑了,是真的像逃命一样的跑了,挎着包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在陌生的路口打了车回家。
不久后在学校又被谢问青拦过一次,乔雨凝差点吐血,猜到了班里怕不是有他的间谍,导致她连课都不上了,报名国际志愿者的申请也将近尾声,她暂停了学业,离开了祖国,带上了象征和平的蓝色勋章往地球上依然处在硝烟弥漫的地区赶去。
她跟着组织一起狂喝污水解渴时,一颗炸弹掉进了队伍的车斗里,所有人的行李全部被炸成废墟,那是她第一次那么接近死亡,心跳剧烈到大脑失去运作能力,好在同行有经验的副组长姐姐快速把她拖到了掩体下,一行人全身灰尘,好在无人受伤,十三天后组长和副组长丧生在援救活动中,志愿小组失去了组织头部,只好各自散落在其他志愿小组中,乔雨凝留在了战后重建的队伍中。
同一时间线,谢问青放弃保研资格,赴美留学,异国他乡求学的艰苦总是无人倾诉,那时他总会无比思念乔雨凝,在夕阳无限好的一天黄昏,几个关系不错的朋友拉着他一起出游,吃完饭后他拒绝了聚会邀请,独自一人走在费城的繁华路段,看着高楼大厦之间即将落幕的阳光,想起乔雨凝弹唱时的歌词。
夕阳下倒影的美丽,可我却丢失故事和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