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画 第42章 朝花夕拾(十八)

夜晚的亲吻里弥漫着薄荷绿叶清新的水汽，薄被下面暗流涌动。乔雨凝在即将窒息的前一秒掀开被子。

空气瞬间挤入口鼻。

谢问青撩开自己脸上的半边被子：“怎么了？”

“你明天要早起，今晚不折腾了，早点睡吧。”乔雨凝把他的手从自己衣服里摘出来，抬手抚上他介于浓颜淡颜之间宛如朝霞暖湿温柔的面孔，鼻骨在手指下坚硬，眉骨凸出，眼孔里的情与欲交杂凌乱。

青年精力过剩的晚上，怎么会因为要早起就退缩呢，谢问青首先是疑惑，他着实不太相信乔雨凝不想要亲密接触。说她是小色鬼毫不夸张，大多数风月欢的瘾都是她处心积虑勾出来的。

“没关系，我起得来。”谢问青这样说，只差直接动手了。那不是他的风格，他要被尊重的同时也必须给与足够的尊重。

乔雨凝摇摇食指：“不行，你别太高估自己，之前很多次你都睡到了中午。”

谢问青表情塌了一半：“那是因为你一直睡到了中午，我想陪着你而已。”

“年轻人不要嘴硬，第一次的那晚，我可是跑完三公里的晨跑后回来，而你还在呼呼大睡。”

事实胜于雄辩，乔雨凝微微仰头才能看到谢问青的眼睛，他似乎在回忆，在思考，在郁闷。

小巷里的晚风吹起路边女人的长发，紧身牛仔裤包裹着她纤细的腰臀，脚下踩着八厘米高的高跟鞋，时不时敲打地面，许久被风吹凉透的她等来了网约车。

巷院前的树叶被风吹落，打着旋掉在绿化带里，等了好久的土壤终于等来了他的养料。

夜风凉爽，这样的温度正适合外出散步，人行道上伴侣，母女，好友挽手而行，这样怀民亦未寝的契机装饰着每一个普通的白日夜晚。

乔雨凝自认为更胜一筹，谢问青沉默不语的时间比平时都长，她以为伤了男青年的自尊，有些不忍心，正准备回旋安慰一番。

谢问青自然地撅唇亲吻了一下她的额头，说话的语调里有道歉的气氛：“第一次是委屈你了吗？你好像挺不满意……我没有什么经验，安全套也用不好，更怕会出意外，所以得小心翼翼地……”

所以说谢问青开不起玩笑。明明是很玩笑的一句话，被他当成需要深度挖掘的命题谈论。

乔雨凝泄气：“不是，没有，我挺满意的，你很棒，你很厉害，我只是逗你一下，不要突然这么认真我的宝贝。”

谢问青噗哧一声笑了出来，在被子下面移动，头向下将脸埋到乔雨凝被迫更加扬高的颈窝里，嗅着她身上淡淡的果香味，感受着她柔软的发丝在自己侧脸和脖子搔弄。她好像没有感觉，好奇怪，明明有些日子没有上床了，她怎么会不想要呢。

可是谢问青很想，被勾起的彩色心思怎么都无法压下去，也没有压下去的想法，所以他只好拼了命地勾引她。

“我明天可以开车送你回家……”乔雨凝眼里慢慢闪起银光。

循序渐进的触碰，乔雨凝拧眉，看着床头昏黄的小灯，心里的山洞骤然打开，一半被暖阳怀抱着安慰，一半在极地的夜永不见光明。

风还在吹。

“我刚说话你还没有回答我呢。”

谢问青抬头看一眼，转瞬之间低头，嘴里含糊不清：“再说一遍。”

“……我说，我明天可以开车送你。”

他在上方似乎笑了一下。

乔雨凝吐息中把人搂得更紧，谢问青只能用胳膊肘撑在两边，几乎整个人的重量卸在了乔雨凝的身上。

“你笑什么？”乔雨凝一边抹眼泪一边用手指抠身上的宽阔的肩背。

“你开车太快了，我不太敢坐。”

乔雨凝怔愣片刻，回忆起上次谢问青坐她的副驾驶拉着安全带一动不敢动的怂样，本来就是无人车道试车，开快点很正常，他夸张的像是没坐过八十码速度的车一样。

身边的朋友像叶木子、邓文博都是惹是生非不能消停的主，成年后木子才沉静一些，可是乔雨凝已经见惯了离经叛道的行为，愈发难以回到墨守成规的状态。

而谢问青简直是一等一的乖学生，车载导航还没响声，他先提醒快要超速了，明明那条路段限速八十，乔雨凝踩油门刚刚七十五，他就佯装平静却无法隐藏的神色慌张喊她的大名，连名带姓的大名，“乔雨凝！你快超速了。”

真不知道他驾照怎么考过的，说不定和蔡涵一样是花钱买的。

想到这里乔雨凝笑个不停，身体也随着高频率地抖起来，谢问青按住她的肩膀撑起身体，“你笑什么？”，两个人连在一起，她笑个不停，谢问青被迫跟着一起震动。

“我想明天送你回家，这样你也可以多睡一会儿，多远来着?”

乔雨凝记得谢问青高中一直是骑自行车上学放学回家，大概也住在许安一中周围，离许安大学可能有接近二十里的距离，驾车大约半个小时的路程，可如果坐公交转地铁就得耗费一个多小时的时间。

“你一点都不专心。”谢问青把被子往上扯了扯，盖住自己流汗又风干的背。

很晚很晚，深度睡眠，无梦。

再醒来时已经是第二天中午的时间了，窗帘紧闭，卧室暗沉，乔雨凝看着天花板，使劲地捶了捶侧面的床，谢问青始终没答应开车送他回家，果然他走了都没叫醒乔雨凝。

多云转晴的下午，乔雨凝没约到叶木子，只好一个人开着车漫无目的地在许安闲逛，第一个目的地就是许安一中，这里还有她的一套房子。

星莱雅庭九栋801的房子，毕业后房子就交给小姨打理了，不知道她是租出去了还是直接卖了，这里她住了整整三年呢。

小区正门正对面就是许安一中的西门，常常夜晚晚自习的下课时间，小区楼下的整条人行道都被各种小吃夜摊占满，乔雨凝和叶木子一起光顾过每一家店。

——

高一的某一天上午。叶木子请假几天去香港参加婚礼，乔雨凝则每天按时上学，那段时间学校要求穿校服，每天都会有学生会的成员在校门口检查。

可偏偏每个人只有一套校服，六月的天气很热，每天都会出汗，不得不换衣服，乔雨凝的校服前一天晚上丢进了脏衣筐里没有洗，她忘记了阿姨请假了两天，只好临时翻叶木子的校服，结果发现她的校服在脏衣筐的最下面。

因着学校检查的缘故，她只能把秋季校服翻了出来，在秋季外套里面穿了一件黑色无袖衫，依然被校门口的检查人员拦了下来。

“同学，你没有穿规定校服。”

乔雨凝心里垂头丧气：“不好意思，我的衣服没洗，只好穿秋季校服了。”难道有规定说夏天不能穿秋季校服，一群事多腔大的神经。

三个学生脖子上挂着学生会的工作吊牌，矮矮胖胖的平头男孩按学姐要求，伸手把乔雨凝拦下来，长发飘飘的女孩不耐烦地挥挥手。

乔雨凝松了一口气，以为被放过了，转身就走。

“你往哪走？”学生会的副主席是一个不苟言笑的高二学姐。

乔雨凝转身。

“我让你走了吗？”学姐撩了撩头发，官腔比年级主任都大。

乔雨凝看她，心里把她骂了几百遍。

学姐看起来就不是省油的灯，面色不悦，拿着笔指着乔雨凝：“我是让你不要挡在门口，妨碍其他学生走路，不是让你走，你是哪个班的？”

乔雨凝正要张口，有人从她身后经过，越过她肩膀的时候刮过一阵风，她额头前的碎发都飘了起来。

“学姐，何老师让你过去。”一道清冷温润的男生，属于十七岁少年的青涩已然消散不见，徒留一阵清香掠过身侧，男生的嗓音里居然裹挟着淡淡的果香。

乔雨凝凝神静气，眼睛不自觉地睁大了一些，蓝白校服在他身上很宽大，整个人看起来清瘦，可露出的胳膊和后颈却是十分健康的颜色。从他口中叫出的学姐都带着温柔的缱绻，像是六月的细雨落在阳光明媚的清晨，在日光的照耀下于天边绽放一道宏大的彩虹。

她似乎什么都听不见了，听不见学姐盛气凌人地让她站着不许走，也听不见汽车经过校门的低鸣，她只在安静的世界精准地抓住那一缕蓝白色的背影。

“这个女生没穿夏季校服，按规则处理。”学姐扬长而去。

谢问青代替了学姐的位置，接过名册板后才把侧脸展示出来。

柔软的光线锐化了他的侧脸，乔雨凝第一次发现夏季的阳光可以这么温和。

男生看了看她，好听的声音传到她因为心跳加速而不再运作的耳朵里。

“同学，你为什么没有穿校服?”

乔雨凝微微低头，眼睛眨了眨，心想叶木子认识这么多一中的帅哥，怎么没有这号人物。

“同学——”谢问青拿笔敲了敲名册写字板。

“啊——不好意思，我的校服昨晚洗了没有干，所以只能穿秋季校服了。”

谢问青看了看其他两名学生，声线平淡：“按规定是必须得穿夏季校服的，教育局检查，学校严格要求，下一次不要再穿秋装了，一眼是可以看出来不同的。”

乔雨凝点点头，她要被罚了吗？记名字?报告班主任?无所谓，反正班主任很喜欢她，再者穿错校服这种指甲盖的小事也没什么好担心的，她比较想知道这个男生的名字，眯起眼睛看他胸前的吊牌，可悲的是乔雨凝没有戴眼镜。

“好了，明天还要继续检查的，同学你走吧，不要再忘了。”

乔雨凝看他嘴巴上上下下地动，看不见他的牙齿，叶木子说一个男生的颜值顶端要看牙齿，一般美男子的牙都是不外露的。

她看了半天这个男生，没露牙。

乔雨凝慢半拍，但在三个男生齐刷刷不解地看向她时，立马转身走了。

“这女生好漂亮啊。”

“你看她的鞋。”

“怎么了。”

“跟我刚买的那双是一样，女版的联名款，比男版贵了一倍，那一双得一万两千多。”

“我靠！那么丑的鞋居然这么贵！”

……

乔雨凝走得很慢，身后议论声不止，只是没听到她想听的那道声线。

——

思绪在时空隧道中兜兜转转，而这时的许安一中浸泡在浓郁的学习氛围中，西门口的保安大叔神情严肃地来回踱步。

那是乔雨凝第一次在脑海里留下谢问青是样子，说来夸张，她认为那是一个极具天意的神圣相遇。宿命里终有一劫被他破解，但也注定承接着生命的下一个劫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