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画 第2章 残画

那一年的夏天很长，乔雨凝结束一年的战区奔波生活，在大二开学才搬到了学校附近的公寓。

在此之前的大一一整年，乔雨凝几乎没怎么去过学校，以做国际艺术义工为理由缺了大一整个学期绝大部分的课程。

正式在大二上学期进入学校后，才慢慢地沉下心来，老老实实地上课、逃课、考试，没有选择住学校宿舍的原因也是迟到了一年的大学生活，几乎已经融入不进去了。

融入不了就不融入了，索性就买了学校附近的公寓，每天骑着小电驴混日子。

那年的冬初温度骤降，一场雨后很冷，很惊艳。

傍晚沉静，天晴，无云，满天星。

A大美院一楼走廊尽头的一间画室，画板上的纸被人噗嗤一下扯下来，沾满颜料的两只手把纸张揉皱捏成一团，啪嗒一声扔在地上。

安静的走廊，时不时会传出纸张撕扯并被扔到地板上的声音。

有些突兀，有些飘忽，有些奇怪。

那是谢问青第一次去美院，陪美院学生会组织部部长一起去拿包。

那段时间学校传出一些骇人听闻的传闻，小道消息说美院有人在夜里做仪式，养小鬼，在夜深人静的时候用香火烟气和掌心血喂养小鬼。

听说发现这个事情的男生连做了几天的噩梦，还是同寝室懂些道士术法的室友听说了后给他做仪式驱鬼，才脱离噩梦。

后来闹大了，学校警告了一些夸张传谣的学生，并公告通知，说原委只是一些学生在短视频平台编造的剧本。

不过这不妨碍学生们还是害怕。

陈诗涵也很怕，可她的包落在了画室，包里有贵重物品。冬天，晚上六点不到天就黑了，美院孤零零的被古风建筑包围，原本复古典雅的建筑在晚上显得有些阴森可怕，尤其是那些昏暗的氛围灯。

那天她正和经管院学生会的学生一起合作策划文化节，最后只剩下了谢问青。

陈诗涵纠结许久，室友还在操场跑步，美院离经管院的距离不远，但是离操场和宿舍就远了，也不好让室友大老远跑过来陪她。

只好向谢问青开口:“部长你好，你现在有时间吗？”

谢问青正在收拾东西，闻声抬头看她，怔愣地点点头。

“那你能陪我一起去美院拿个东西吗？我的包落在那里了，我一个人不敢，晚上美院一般没有人……”她有些不好意思，“不远，就在小桥那边。”

谢问青有些迟钝，神色没什么变化，反应过来后点头笑了笑:“嗯可以。”

“谢谢，谢谢部长。”

“没关系。”

彼时，乔雨凝脸上都沾上了点点滴滴、花花绿绿的颜料，头发也被烦躁地扯乱了，整个人看起来有些憔悴。

她上完最后一节艺术导论课后，骑着电动车绕校园把大学生校园跑刷了，看着校园的风景突然就来了灵感，一种轻快、漂浮在空中的感觉。

临时决定先不回家，而是回到美院一楼，一间开放的画室，教室有纸笔和部分颜料，她随意配了一下色彩，准备先把热乎的灵感大略绘出个轮廓，然后带回慢慢画。

“画室的灯是亮的诶，难道有人吗？”疑问的女声在安静的走廊响起。

谢问青跟在陈诗涵身侧，点点头，猜测:“可能有人在自习。”

陈诗涵进去拿包，谢问青没有跟着进去，而是站在画室门口等，画室开着白炽灯，里面某一处落了一地的废纸，都被揉皱成一团。

谢问青这个视角把一地纸团尽收眼底，想着美术生画画应该经常会很暴躁，从那乱糟糟的纸团就能看出来。

“啪嗒”一声，不远的某一处响起，谢问青侧头向走廊尽头的黑暗看去，那里燃起一颗火星，火焰小却活跃，飘忽地摇曳着。

有人似乎点起一根烟，原本的一颗火星变成两颗，又一声啪嗒，随之熄灭一颗火星，沉沉的声音似乎发出一声喟叹。

黑暗中的乔雨凝视线一直在门口站着的男生身上，即使是点烟吸烟，食指中指夹着烟从唇间抽出，另一手抱胸，懒散地靠在墙上，一套流利的动作下来，她也没把视线从谢问青身上移开。

画室的灯光太明亮了，谢问青看不见黑暗中的一切，也不在意。他不相信传闻，也不怕鬼神说，知道那里有人，只是平淡地移开视线。

陈诗涵很快从教室出来:“好了，谢谢部长。”

黑暗中有人抬脚，往光亮处走来。

陈诗涵突然扭头，在看到模糊的人影和火星点点的烟气后，发出了一声音调极高的尖叫。

“啊——!”脚下动作也很快，后退，抱着怀里的包，往谢问青身后躲。

谢问青也看见了黑暗中不断靠近的人影，正皱眉疑惑，结果被旁边女生突然的尖叫吓到了，整个人都抖了一下，面色难以言说地看了一眼身后的女生。

乔雨凝的脸慢慢被照亮，画室照出的灯光、亮红色的头发让她本就白皙的肌肤更加白，白得透光，苍白，银白，脆弱而又美丽，脸侧的刘海被夹到脑后，丝缕的红发丝还落在脸侧，下巴和脸侧上似乎有些奇怪的颜色。

谢问青看着，愣是想了许久，才猜测出红发女生的脸上是颜料，应该是刚刚在画室画画。

乔雨凝也被吓到了，对面女孩子的声音太高了，而且她的眼神……有些恐惧是怎么回事，乔雨凝一直是被人夸好看，突然出现吓到人还可以理解，但这个女生的表情怎么看起来像是遇见鬼了的样子，直接躲在了男生后面。

那个男生也是紧皱眉头，很防备地看着她。

乔雨凝一时间觉得，自己突然出现可能太突兀了，早知道就在那里装死站着就好了。

“不好意思，我刚在画画，出去抽了口烟。”乔雨凝有些抱歉地笑，不好意思挠挠头，手指垂在腿边，手上夹着还在丝缕游荡的烟。

陈诗涵闻言也不好意思了，尴尬的笑了笑:“没，不好意思，我刚那个……有点……激动，不是就是……有一点点吓到了。”她第一反应想到了传闻中有人用香火烟养小鬼，烟和红发，她真的很难不联想。

乔雨凝也没多说，手指一转，徒手捏灭了手上还有火光的烟头，从画室后门进去。

陈诗涵一直没移开视线，看到红发女生的硬核掐烟方式，直接瞪大了眼睛，真的很震惊，那个女孩明明那么瘦，即使有一头亮眼的红发，看起却很斯文。

乔雨凝走到画板前，无意眼神向外瞟，外面已经没人了，安静孤单。

灵感枯竭。

她收起了画板上的半成品，颜料干得差不多了，她小心地装进了包里，弯下身体把地上的纸团拾起来扔进垃圾桶，安静中她一人呢喃。

细语中隐约听出一个人名:“谢问青?”

原来他也在A大，也是，他成绩那么好……

——

雨凝经常会忘记自己是个大小姐的身份，由于妈妈从小的教育，没有那种挥金如土的消费习惯，账户里的钱位数多到她懒得数。

即使没有真正思考过家庭给予自己与生俱来的财富，雨凝也深知在一些方面的幸运，少了很多烦恼，虽然也多了很多其他烦恼，但身上那层随遇而安的味道始终如一。

那段时间她总是一个人莫名其妙地想到高中的事情。

她高中喜欢谢问青的事情只有叶木子知道，两人是一起长大的发小再者又是闺蜜。

说实话，高中时期，乔雨凝不想让任何人知道她暗恋了同一楼层最远那个班的学霸，更不想让当事人谢问青知道。

她比较享受一个人偷偷摸摸的暗恋状态，远远地看着那个喜欢了好久的男生，就会让整天的心情都变得很好，算是忙碌的高中时期的一个精神寄托。

高中运动会，谢问青作为志愿者要给运动员检录排号，她一得知这个事情，立马就找到当时被迫报名了、但一点也不想跑步的那个女生，要替她跑。

就为了和谢问青多打几个照面，拿着班里女生的名字去检录，听着谢问青一个个报名字，看着他拿着表站在阳光下，又远又近，不可及却又在身侧。

报到她替跑的那个女生的名字后，她愣是没反应，因为谢问青已经走到她面前，离她一人远的距离都没有。

她心里默念:靠靠靠太近了太近了。

谢问青看她，拿着表问:“你是苗音吗？”

“嗯?”乔雨凝垂着头，抬眼看他。

他的声音就在耳边，太近了。

“啊，我是，我是……”她立马反应过来。

谢问青就接着向后走了，留下乔雨凝一个人一脑子的卧槽卧槽他跟我说话……

她明明有张扬肆意的性格，却偏偏不敢去打扰，那个男生总是穿着蓝白校服，头发很短，眉目间都是干净洁净的弧度。

雨凝不能确保自己会不会认真对待感情，所以不想去触碰别人正常的生活。

她也想做一个善良的人，如果知道自己的行为没办法负责到底的话，就尽量不去打扰。

想来幼稚，她有时会全方位地为别人考虑。

慢慢地她就不那样了，因为并不是所有人都能体恤到别人的礼貌和友好，大多数人习惯后都会把善意当做理所当然，转而向发出善意的人发泄负面情绪。

她本就没什么顾忌，能保持着交际中基本的礼貌和尊重就好了。

所以再相遇后，雨凝想融入到谢问青的生活里去，不管能不能对感情负责，至少能给她无聊的生活添点乐子。

晚上八点的窗外，路上还是车水马龙，晚高峰持续到现在，窗户大开着，冷风呼呼的吹，远近高低的鸣笛声伴奏。

因为院里教授的推荐，雨凝参与了经管院的一个项目，很自然地加上了谢问青的联系方式。

对话框的记录都是无比的客套，谢谢辛苦没关系之类的字眼出现频率极高。

雨凝知道，谢问青甚至不知道她是谁，不知道他们是一个高中的，甚至是一层楼的。

这样的缘分在大学很少见了。

失落倒是没有，她也不想谢问青知道自己和他有这层关系，总感觉那是一种羞耻。

后来真正需要乔雨凝帮忙的时候，谢问青和其他几个项目小组的成员就频繁地联系她。

雨凝拿到了主动权。

她刻意地只回复了谢问青的消息，其他人的一概装傻当作没看见。

果然，那天下午谢问青联系了她，称想和她见一面。

雨凝心里有些激动，表情却无动于衷，懒散地坐在落地窗前打字回复，嘴里的口香糖已经嚼得没有味道了。

谢:今天晚上你们有晚自习，我们找个时间聊可以吗？

乔雨凝拧眉，她从来没去上过晚自习。

大学的晚自习对她来说很多余，就是换个地方玩手机或者睡觉，不管是干什么她都不愿意坐在硬硬的板凳上，所以自然也没上过晚自习。

她思考再三，还是立了一个高冷疏离的人设。

乔雨凝:不好意思，我一般不上晚自习，今晚我也没空，我们可以约其他时间。

发出后，拿着手机走到垃圾桶前吐掉口香糖，从冰箱里拿了一瓶酒。

谢:好，那明天可以吗？因为这个文件审批截止这个月月末，时间比较赶。

雨凝一腿翘到餐桌上，对着酒瓶口直接抿一大口，辛辣冲鼻。

她现在都不知道谢问青他们在弄些什么，只是受了院里一个教授的介绍，说她有这方面的人脉。

的确，项目可以有她的名字，但是她得提供人脉，这样说来算是她在拖后腿了吧，不懂，她自顾自地又抿了一口酒，身上已经开始热了。

乔雨凝:可以的，明天我有时间。

那一晚她兴奋好久，觉得生活有了转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