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柏言是在钟楚湉的怀里失去意识的。
黑暗没有令他感受到恐惧,相反,令他在长久紧绷的情绪里,第一次得到放松。
“阿言。”
听见轻轻柔柔地声音,何柏言回头。
这大概是何柏言第一次梦见阿妈同自己说话,她穿着花色的裙子,头发是同录像带一样褐色的卷发,笑起来眉眼弯弯。
她跑过来,伸开手。
钟楚湉紧紧地抱着何柏言,推开门大喊佣人,叫救护车。
一瞬间,何家乱做一团,上上下下的人都忙起来,供桌被人碰了一下,桌面上的水果同香炉砸在了地上,脚印踩得遍地都是,静室的门口被堵得水泄不通。
钟楚湉死死握住他的手,她能感受到他的指尖在她的掌心逐渐变得冰凉。
“何柏言!”
“何柏言!”
“你清醒一下!”
何柏言听不到她的声音,他被彭静璇抱在怀里,一下愣在原地,手指轻轻颤了颤。
她的怀抱温暖,完全是他曾经无数次幻想的感觉。
“都长这么大了,我的乖仔。”彭静璇笑着捏了捏他的脸。
何柏言望着眼前无比清晰的脸,她确实同彭静珺不一样,眼神温柔,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恬静淡雅。
他不敢置信地抬起手,轻轻摸了摸她的脸,声音颤抖,“阿妈...”
对方听见他的声音,一下笑了出来,眼角一下涌出泪花,砸在何柏言的手背上,灼热滚烫。
救护车上,钟楚湉坐在一旁望着医生对何柏言进行急救措施,手指拢在一起,微微颤抖,嘴里喃喃着:“会没事的。”
“会没事的。”
将他送到医院的时候,钟楚湉才从廖慧琳的口中得知,何柏言最近恢复了吃药。
“大概是彭女士讲了什么刺激到了他,所以他最近这段时间状态十分不稳定。”
“厌世、狂躁、甚至是没有办法克制自己的**,毫无自制力。”廖慧琳抬起手,轻轻揉了揉额角,叹了口气,“钟小姐,你应该知的,这么多年他已经做得非常好了。”
“我从来没将他当做病人看待。”钟楚湉扶着长椅的扶手,坐在椅子上,望着亮起的急救灯,全身脱力。
“人自生来,总会在世事中跌倒受伤。”
“只是这些伤口里,有人的伤可以好快愈合,有人的伤口要伴随一生。”
“我比较幸运,是前者。”
“而言言...”她顿了顿,深吸了一口气,“是后者。”
廖慧琳侧目望了她一眼,“想听一听他童年时候做的事吗?”
钟楚湉知廖慧琳是在帮他转移注意力,避免因为他的情况,而令自己彻底崩溃。
病床的轮子摩擦地面,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在她的面前跑过去。
何柏言的手被彭静璇拉住,她的掌心温热柔软,两个人并肩走着。
但都没讲话。
即便是沉默的相见,都令何柏言觉得每分每秒都十分充足。
他心底里希望,时间可以久一点。
“在想什么?”彭静璇侧目望他,还是先开了口,“阿言,这么多年,你有没有怪过阿妈?”
听到这句话,何柏言愣了一下,随后他摇了摇头,“没有。”
“我只怪过我自己。”
微风轻轻拂来,廖慧琳的声音轻浅,夹杂着走廊来来往往的人声,“他太过自责同内疚,所以他成长的每一步都好沉重。”
“小的时候,他对人都好友善。直到随着年纪增长,见识到人性中的恶,他才逐渐显现出暴力的一面。”
“第一次出现恶性的伤人事件,是在何柏言十岁的时候。”
“对方拿着他的身世当众取乐,甚至嘲讽了他的朋友叶家朗。”
“何柏言拎着酒瓶狠狠打在了那个成年男人的头上,掰断了那个人的手指,掐着他的脖颈,灌了整整一瓶漱口水,捉着那个人的头发将他的脸按在地砖上。”
“我当时赶到的时候,整个地面都是那个人的血。”
听到这里,钟楚湉闭上眼,紧攥的手关节发痛,带着心口都跟着被扯痛。
这样的时刻,她都有。
何柏言侧目望着一旁的女人,望着白烈的灯光下,她棕褐色的眼睛,“我从未怪过你,阿妈。”
“如果没有我就好了。”
听到这句话,彭静璇笑了笑,她摇了摇头,“是我连累了你。”
“我不是死于难产,却令你背上克死我的名头。”
“明明我是死于自己的懦弱,死于自杀。”
“阿言,是我害了你。”
何柏言轻轻摇了摇头,“阿妈,我听彭静珺讲过,你那个时候都好难过。”
“换做是我,都可能会做出同样的事。”
“只是,我想同你讲一句,何金水没有伤害你,他没有做过任何对不起你的事。”
“不是他害的彭家破产、大火...”
“我知。”彭静璇笑着点了点头,“我都知。”
“只可惜我知的太晚了,希望未来你同你中意的人在一起的时候,不好再重蹈我的覆辙。”
“信任她,爱护她。”
何柏言笑了笑,抬手擦了擦她眼角的泪,“我知,阿妈。”
彭静璇松开了他的手,“阿言,我只可以送你到这里了。”
“这是阿妈唯一可以为你做的事了。”
“什么意思?”何柏言愣了一下。
彭静璇微微一笑,“阿言,阿妈是爱你的。”
“阿妈永远爱你。”
下一秒,她推开了他。
何柏言猝不及防被推了一个踉跄,摔了下去。
等他睁开眼的时候,天花板的灯光刺眼,浓烈的消毒水钻入鼻腔,他想要抬手,才发现右手被人紧紧握住。
他眯着眼缓缓望过去,望着趴在床边的钟楚湉,她似乎好累,眼下乌青一片,他用另一只手轻轻拨了拨她的头发,望见她眉角多了一条伤痕,被纱布遮着,鲜血微微洇透。
大概是能感受到他的回握,钟楚湉整理了一下姿势,手从被角露出来。
何柏言垂眸,望见她中指上的那枚钻戒。
一瞬间,他轻轻笑了出来,倾身上前,吻了吻她的发顶,“湉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