彩橘 第15章 第 15 章

天色似乎有些暗了，明明是白日，却沉闷地压了下来。

戚沅和外联说着话，此时一个人踱步走到他们跟前——正是方才见过的少年，杨勇的儿子。

少年的眼神直凛地落到戚沅身上，打量、犹豫、审视，但丝毫没有比她小了将近十岁的胆怯。

戚沅意识到什么，扬眉，“有话要跟我说？”

他颔首，黝黑的眸子看了眼外联。

外联疑惑几秒，而后尴尬一笑，识趣地后退几步：“好好好，你和沅姐聊，我走。”

等戚沅身旁的人彻底没了影，少年才缓缓开口：“那天我看到有个男人过来找了阿爸。”

“男人？什么样的男人？”

“有点儿胖，额头边有个伤疤，不高。他跟我阿爸说，如果能反悔和你们的交易，把价格往上提高到五万，他就会给村子里五万元。你们同意合作，我们能得到十万，你们不同意，我们也能得到这五万。”

少年的声音如磨砂过的石头，带点青春期尾巴的沙哑。

戚沅半响没出声，她自认还是个制片行业的小兵小卒，没想到竟有这样一个冤大头费心费力地弄她，真是钱多的没地花。

她双手环胸，看向眼前少年的目光中几分探究：“既然左右都是赚，何必来告诉我？”

他面色有些紧绷，眼神沉沉地望向戚沅，站在一起，他比她高上半个头。

“你说的对。”停顿几秒，他压着嗓子，呼吸变得急促，“村里人不怎么接触新鲜事物，但我知道，能作为电视剧拍摄场景，我们未来能得到的收益，远大于这五万元，所以，我希望你能和我们坡胡村合作。”

话落，戚沅倏地笑了下，眼神带了几分犀利：“弟弟，你怎么会知道我们的电视剧会大火，更会为你们吸引无数游客？一部电视机从拍摄到播出，快的话一年左右，慢的话，甚至两年三年，而这些时间，足以改变很多东西。村里收成不好，这是迫在眉睫的事，我想村长也不会放弃眼前这个可以缓一缓的机会。”

“不会的。”少年的神色很坚定，他看向戚沅，颇有些执拗，“不会的，你的名字和前段时间一部电视剧制片人名字读音一样。那部剧，很火，我相信你。”

“哦？”这下戚沅倒是惊讶了不少，双手放下，“你怎么会记住......”

一个制片人的名字。

而且还是一位高三生。

莫不是......瞎猫碰上死耗子了？

他语气顿时有些怀念，变得柔和起来：“那部剧播的时候我阿妈还在，她日日要看那部剧，从不肯跳过片头和片尾，我偶尔瞥过一眼，你的名字里有一个‘沅’，阿妈的老家旁有一条河流，就叫沅水，我印象极深。”

戚沅的神色默了默，没想到是这样一番缘故，说了声“抱歉。”

“没事。”少年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白净的牙齿，他抬手往远处指了指，那里影影绰绰立着一片高低起伏的小山丘，“阿妈现在就在那座小山丘里，她会永远陪着我和阿爸。我想她的时候，就望一眼那边，好像就能看见她对着我笑，喊我的名字。”

他顿了顿，“现在也是。”

片刻，他转过头，眼神诚恳，“所以，制片人姐姐，我想让我们村子变得好一点，不想再因为穷，因为一场小病就被逼到绝路。我希望它能越来越好，大家都能过上好日子，而不只是守着眼前这几万块钱。能上电视，就是最好的机会。”

戚沅沉默地聆听着，忽地想点根烟——她不会抽烟，只是此情此景，只有幻想中的一抹吸入肺腑的烟云才能感同身受。

话到嘴里，绕了又绕，缠了又缠，末了，她吐出一口浊气，“我跟你阿爸商量下。”

她喊了声“小胡”，把外联叫了过来，抬了抬眼：“你不是说还有一个要紧的场地要谈吗，你先去准备，晚一点我自己回剧组。”

“啊？什么场地，我手头上场地不紧——”却忽地瞥到戚沅的眼神，生生咽了下去，话音一转顺了过来，“是啊，我手头上的场地不得不加快速度谈了。”

他停顿几秒，“沅姐，那我先走，但姐你知道怎么回剧组吗？要不我车留给你，我搭摩的公交回去，现在没几点天就要黑了，不安全。”

即使戚沅在组里是个小领导，但毕竟还是女性，晚上一人在道路崎岖、监控不发达的农村，总归是有些危险。

戚沅看了眼手机，下午四点，可眼下正值秋冬时节，天黑得早，等她跟村长谈完，天怕是早就染上了昏沉的橘红。

只不过，外联这小伙也是某个小富人家出来的，留过学，爱玩爱闹，手里又有些资源，才跑来干了这行。让他去挤几个小时的摩的公交，哪里能吃得消？

也许忍一忍也就过去了，但毕竟剧组是个人情世故往大里放了的地方，而且要来这村庄，要分开跟他走，都是戚沅的主意，碰上个小心眼的，估计就被视为传说中事儿多的领导了。

想到这，戚沅摇了摇头，声音温了些但异常坚定：“你开车走吧，我要在这睡一晚上，考察考察地方，明天再走，到时候提前叫个车就行。白天就安全多了嘛。”

能开车回去，外联有些松动，但终归不放心，挠了挠头，又问了句，“沅姐，真能行？”

戚沅轻笑医一声：“放心吧，我可跑过好几个剧组了，比这偏的又不是没有，哪有那么脆弱，你把心吞到肚子里好咯。”

外联这才也笑了笑，扬了扬车钥匙，“那行，我相信你姐，先走了！”

“好，拜拜！”戚沅向他招招手，等人坐上车，她转头看向少年，笑容敛起，神色多了几分严肃，“好了，我们进去和你阿爸说。”

戚沅的方案很简单，村长这边同意将价格改到三万五，且延长租赁时间以满足剧组需求，而差额的一万五，由她个人补足，这样村子既能赚到十万元，也能上电视，搏一搏未来的红利。

而她的要求也很简单，即杨村长和少年必须对她个人补差价这件事守口如瓶，双方签订保密协议与正式租赁协议，此外，如果之后村子里旅游业发展起来，就将这一万五归还于她，如果没有，这笔钱便不必再提。

戚沅露了点好心肠，在他人眼里顿时如菩萨化身，杨勇本来还是愁容一片，抽了几根烟，也叹了无数声气，却没想到，戚沅一下子全了他两种选择。

眼眶也红着，杨勇望向戚沅，声音微哽：“姑娘谢谢你，我们还......还出尔反尔，真是......真是......哎。等会儿我多烧几个菜，希望姑娘你不要嫌弃。”

若不是真的生活所困，又怎会做如此恶人，山里的村民，尤其是他这个村长，本性还是良善的。

“不会的，您随便做些就好。”戚沅笑了笑，坐下，随后看了眼少年，意有所指，“杨村长，能和我说说他为什么不去上学吗？”

今天是周中，这孩子一个高三生，怎么没去读书？

戚沅想，这或许也是村长背弃约定，要和那个男人达成交易的原因之一。

杨勇一愣，看了眼旁侧已比自己还高的孩子，被戳到伤心事，神色落寞，眉头皱成一个川字，“让您见笑了，这顽劣孩子在学校里打了人，被老师劝回家待几天，好好反省，磨磨性子。”

“爸！”少年沾了火，梗着脖子反驳，不服气，“那是他们该打！”

“什么活该不活该！动手打人就是不对！”杨勇呵斥一声，压过少年的气头，随后看向戚沅，略有尴尬地笑了笑，“这孩子就是头倔驴......”

“我理解。”戚沅忽地打断了村长的话，弯了唇，“我高中时也这般，不知天高地厚的，等过了这段时间就好了。”随后她看了眼依旧忿忿不平但不再出声的少年，扬了扬下巴，“好了，带我去村子里逛逛？”

她勾着点笑，眼睛弯成上挑的弧度，明亮娟丽。

少年一怔，耳垂忽染上几分红，此前的气愤烟消云散，“好，好啊。”

出门时，夕阳还悬在山头，金辉洒了满村，归来时，天色已经沉成了静谧的深灰色。

村里人淳朴，见到戚沅白肤红唇，长眉杏眼，笑起来乖乖巧巧，又经少年介绍，是搁街上也难碰到的什么什么制片人，便纷纷起了好奇心，将他们围成一圈，左一个问题右一个问题，最后“大手一挥”，向戚沅手里塞上几个红薯、柑橘、柚子......到最后，戚沅手里也拿不住，于是少年便被她推搡着搂了一怀。

有好心村民瞧不过，便笑着给了他们两个竹篮筐。

她趁机向他眨眨眼，嘴巴无形的两字“开溜”。

两人由此脱离这热情而真挚的“麻烦”，等跑到气喘吁吁，没了防备，戚沅便趁机问道：“说说呗，怎么打人了呢？”

她问的牛头不对马嘴，突兀得像是平和画风忽地插入了把剑。

少年一愣，但很快反应过来，抿了唇，声音有些哑：“他们对阿母不敬。”

听到他阿母病逝的消息后，那些人一个个大呼小叫——那种病也能死人？现在医术这么发达，你们怎么不去看病啊，不会是你爸故意害死的吧！

由近及远，那些嘲笑声分外刺耳，像一根根针，刺入头皮，他一时没忍住，挥上拳头，向某个人，某几人脸上狠狠砸了过去，一拳、两拳......等到一切结束后，他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

那些个受伤的男生家长纷纷要求阿爸赔偿医药费和自家孩子的精神损失费，阿爸赔上积蓄，又向村子里借了些钱这才还上，阿爸眼神黯了下去，头发也白了不少，但老师却仍让他在家里待一阵子再说......

少年默了默神：“其实是我的错，我对不住阿爸。”

“——不是。”却听到他身旁女生轻淡的声音，他倏地抬头看她，只见戚沅神色肃然，眼底是一片认真，“你没错，只是用错了方法。”

“以后学聪明点，不要伤人一千，自损八百。”她上前一步拍了拍他的肩，“不要内疚，好好读书，考个好大学，你会有更广阔的人生。”

他忽地鼻头一酸。

“好啦，回家吧，这些东西可真沉！”她收回手，笑了笑，余晖落下的瞬间，女人的脸，明亮而温暖。

怔然中，少年不知不觉露出一点笑容。

我会的，他在心底默默说到。

回家的路上，少年的视线一直若隐若无地黏在她身上，默默观察着她无意勾起的唇角，酸累时摇手的动作，以及走到半路忽然跳跃的步伐，虽然她比他年长七八岁，处事成熟周全，但是在不经意间中也会露出一丝孩子心性，让人隐隐约约的，下意识的掠过此中鸿沟，误觉得他们也是同行人。直到到家时，从屋子里走出个陌生的男人，她的笑容骤然消失。

少年清楚地看见，戚沅脸色出现一种古怪、错愕、纠结等多种融为一体的情绪，而其中，又隐隐夹杂着连她自己也没有意识到的依恋。

她神色绷着，张了张嘴，停顿几秒，最终对那男人道：“我记得你昨天还不在剧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