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民们三三两两地散去,扛着分到的肉块,脚步声在空荡的村道上拖沓着,像拖着一截截灌了铅的骨头,每一步都溅起细碎的黑影。
村子重新陷入死寂,死寂里却藏着细碎的“咯吱”声,是牙齿啃咬骨头的咀嚼音,从各家各户的门缝里渗出来,黏腻地缠在空气里。
槐树下未熄灭的余烬还在滋滋作响,像有无数细小的嘴在噬咬,偶尔爆出一点火星,落在地上,竟滚出一小圈暗红色的印记。
古幽时也回到了自己的小屋,引路人送他到门口,怀里抱着分到的那截焦黑的大腿,皮肉早已被烤得焦脆,边缘还挂着几缕没撕干净的筋腱。
他脸上挂着近乎痴狂的喜悦,嘴角咧到耳根,露出一口黄黑的牙齿,牙齿缝里还卡着细小的肉渣,像是刚从喉咙里呕出来的。
他脚步匆匆地往自家方向去,走几步就忍不住低头啃一口怀里的肉,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像在嚼一块晒干的木头。
古幽时本以为今晚的闹剧该落幕了,正要躺回床上,平复一下因那场血腥的祭祀而加速跳动的心脏。那心脏跳得太急,像要撞破肋骨逃出来,每一次搏动牵扯出一阵刺痛,可眼角余光却瞥见门侧的小洞透出一丝昏暗的光,那光不是油灯的暖黄,而是透着股青灰色的冷意,像死人眼睛里的反光。
他白天塞进去堵洞的那块馒头,早已不见踪影,只留下一个黑洞洞的缺口,边缘还沾着些湿润的碎屑,像被什么东西用舌头舔过,洞口张着,像只永远睁着的、窥视的眼睛。
他放轻脚步凑过去,鞋底蹭过地面,竟沾起一层薄薄的黑灰,凑近了闻,是焦糊混着血腥的味道。
借着那点微光往里看,对面竟是引路人的屋子。引路人正坐在桌前,低头摆弄着那截大腿,刀刃切割焦皮的声音隔着墙都隐约能听见,“刺啦刺啦”,像在撕一块浸了油的破布。
桌上随意放着那副墨镜,镜片在昏暗中泛着冷光,镜片上还沾着一滴暗红色的液体,像血,又像融化的墨,缓缓地往下淌,在桌面上晕开一小片诡异的痕迹。
原来,那股令人脊背发寒的注视感,竟来源于此。不是幻觉,不是风声,是真真切切的、带着贪婪与恶意的目光,像毒蛇的信子,日夜都在舔舐着他的影子。
洞里那片刺目的血红,根本不是什么红布或挂历,分明是引路人那双充血的红眼。
白天被墨镜遮住,像盖上了一块遮羞布,夜里便借着这小洞,肆无忌惮地窥伺,将他的一举一动都吞进那双猩红的眸子里。想通这一点,古幽时只觉得后颈泛起一阵凉意,那凉意不是来自夜风,是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带着股腐烂的甜腻味。
他正蹙眉思索,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洞口粗糙的边缘,忽然,对面的引路人没了动静。切割声停了,呼吸声也消失了,整个屋子像瞬间变成了真空。
古幽时心头一紧,刚想后退,一只布满血丝的眼睛猛地从洞那头贴了上来。
眼白几乎全被猩红覆盖,像泡在血水里的鹅卵石,瞳孔缩成针尖大小,黑得发亮,死死锁住他的视线,仿佛要将他的魂魄都吸进去。
“你在看我吗?”引路人怪笑着,声音像被砂纸磨过,又尖又哑,还带着股气流从破风箱里挤出来的嘶鸣,说不出的诡异。那笑声顺着洞口飘出来,带着股腥甜的气息,像血沫子喷在了古幽时的脸上。
古幽时被这突如其来的对视惊得一怔,大脑空白了一瞬,几乎是本能反应,他猛地伸出一根手指,狠狠戳进了那个小洞里。指尖触到的不是冰凉的皮肤,而是带着温度的、黏腻的肉感,像戳进了一块刚解冻的肥肉。
“啊——!”
一声凄厉的尖叫划破夜空,那声音不像人的惨叫,倒像被踩碎的猫发出的哀鸣,尖锐得能刺穿耳膜,震得周围的空气都在颤抖。叫声里还夹杂着牙齿打颤的“咯咯”声,像有什么东西在喉咙里疯狂扭动。
古幽时这才回过神,看着自己还保持着戳刺姿势的手指,指尖沾着一点暗红色的粘稠液体,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他莫名觉得有些不妥,却又生出一股荒诞的笑意。他缓缓抽回手,对着洞口,语气平淡得近乎敷衍:“抱歉啊。”
许是被戳怕了,那之后直到天亮,引路人再没敢从洞里窥伺。
洞口安安静静的,像从未有过眼睛贴在那里。古幽时难得睡了个安稳觉,连梦里都没再出现那双黏腻的眼睛,只梦到一片无边无际的血红色森林,森林里的树都长着人的脸,却在对着他笑。
第二天叫醒他的,还是那个引路人。只是今天,他的左眼缠上了厚厚的纱布,纱布是灰黑色的,像是用旧衣服撕的,边缘渗出一点暗红的血渍,将纱布晕染开一小片,像一朵腐烂的花。
他低着头,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声音闷闷的,像从水缸里传出来的:“今天要早些回住处,六点后会有人送饭。记住,千万别离开村庄。”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快步离开,脚步甚至有些踉跄,像是在躲避什么晦气东西,又像是怕被人看到脸上的狼狈。
那仓皇的模样,像被踩了尾巴的老鼠,莫名让古幽时想笑。笑这荒诞的处境,也笑这藏在诡异之下的狼狈。
今天的餐桌格外冷清,只有他一个人。木桌被擦得干干净净,却还是能闻到缝隙里渗出的腥气,像永远也洗不掉的污渍。
除了昨晚被献祭的女人,剩下的那个孩子也不见了踪影。古幽时瞥了一眼窗外,几个村民正倚着门框剔牙,用的不是牙签,是一截细小的骨头,剔得牙龈渗出血丝也毫不在意。
他们肚子鼓鼓囊囊的,像揣了个腐烂的南瓜,嘴角还沾着暗红的渍迹,用袖子一抹,反而蹭得满脸都是,却露出满足的笑容,像刚饱餐一顿的野兽。他心里了然。
那孩子恐怕早已成了他们腹中的“食粮”,连骨头都被啃得干干净净,说不定正被哪个村民握在手里剔牙。
他依旧只扒了几口米饭,米饭带着股陈腐的霉味,像在潮湿的角落里放了许久。
他没碰桌上的菜,径直往槐树的方向去。有些事,他必须亲自确认,哪怕答案可能会将他拖进更深的地狱。
那棵老槐树比昨日看起来更显狰狞,树干上的焦黑痕迹不知何时扩大了许多,像一块不断蔓延的毒疮,黑得发亮,纹路扭曲着,像有无数条小蛇在里面钻来钻去。
树皮上还沾着些暗红色的碎屑,像干涸的血痂,用手一抠,竟能抠下一小块,捏在手里,像捏着一块易碎的黑炭。
古幽时绕到树后,看向那片森林。林子里雾霭蒙蒙,藤蔓缠绕着枯枝,像一条条绞在一起的蛇,看起来荒无人烟,却又透着一种隐秘的生机。
不是草木的生机,是像伤口愈合时那种带着痛感的、疯狂的生长气息。
他很快发现,林子里的雾与村边缘的雾截然不同。这里的雾更淡,带着草木的湿腥气,像刚下过雨的沼泽,而非村边那种化不开的阴冷,那种阴冷像死人的手,能直接攥住人的心脏。
或许,从这里能找到出路?古幽时心念一动,抬脚便想往里走,却被一道无形的屏障猛地弹了回来,像撞在一堵冰冷的、带着黏性的墙上,后背传来一阵发麻的刺痛,像有无数细针在扎。
他试了几次,次次都被弹开。每一次碰撞,那屏障都像活了过来,散发出一股腥甜的味道,像血,又像腐烂的水果。
忽然想起引路人的话,他又跑到村边缘的迷雾前试了试,果然,同样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死死拦住,那力量比森林边缘的更霸道,像一只巨大的手,将他狠狠按在原地,半步也迈不出去。
“这就是‘不要离开村庄’的意思?是连森林带村子,一起圈成了囚笼啊。”古幽时低骂一声,有些泄气。如果他猜得没错,今晚的祭品,就是自己了。
这囚笼里的“食物”快吃完了,该轮到他这个“新来的”填肚子了。
来看看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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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