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彻底暗下来了,月亮终于挣脱云层,露出惨白的脸。
今夜的月光格外诡异,比他原来的世界亮得多,却没有一丝暖意,反而带着股刺骨的寒意,把一切都照得像蒙了层霜,连墙上的影子都透着股青灰色,仿佛月光被冻住了一般。
一道月光正巧斜斜射进那个诡异的小洞,古幽时凑过去细看,心猛的一缩。
洞里并非白天看到的昏暗,而是一片刺目的血红,那红色不是静止的,像在缓缓流动,不知是挂着红布,还是别的什么在里面呼吸。
那道视线实在是太强烈,令人坐立不安,仿佛下一秒就会有东西从洞里钻出来,顺着皮肤钻进骨头缝里。
他实在是被瘆得慌,将送来的馒头揪下一小块,揉成团,勉强塞进洞口,将那道视线隔绝。
刚塞进去没多久,就能感到洞里传来一阵极轻的“蠕动”感,像有东西在啃食那个面团,紧接着,一股腥甜的味道从洞口溢出,和白天闻到的黑肉味一模一样。
他向来喜欢奇异之事,无论身处何种境地,总能从中找到让神经兴奋的点,因此,他对今晚的祭祀非但不恐惧,反而带着几分期待,像在等待一场盛大的魔术表演。
那股视线没有那么的强烈了,于是他索性躺在床上闭目养神,可刚闭上眼就感觉到床板下传来一阵极轻的“咯吱”声,像有东西在慢慢往上顶,可睁开眼,床板又恢复了平静,仿佛刚才的动静只是幻觉。
不知过了多久,他竟真的睡了过去。直到一声凄厉的尖叫划破夜空那声音,不像人的哭喊,倒像某种动物被生生撕裂时的哀嚎,尖锐的能刺穿耳膜像一把烧红的尖刀捅破了村子的死寂。
尖叫之后,是声嘶力竭的哭喊,中间还夹杂着一个小孩的哀求,声音嘶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充满绝望,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古幽时猛地睁开眼,深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兴奋,呼吸也不由得加重,像是在呼应着这诡异而绝望的夜晚。
还没等他从床上爬起来,那扇始终紧闭的门突然被推开了,发出刺耳的“吱呀”声。
“起来,祭祀要开始了。”
引路人的声音在门口响起,透过墨镜的镜片传来的视线,带着一种白日从未有过的狂热,像淬了火的针,直扎过来。
他的声音也有些变了,不再是白天的平淡,而是透着股压抑的颤抖,像喉咙里卡着什么东西一样。
“快点!”
他似乎有些急躁,不住地往屋外瞟,眼球在墨镜后快速地转动着,像在躲避着什么。
见古幽石还在不紧不慢的起身,他忍不住又催促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压抑的狠戾,手不自觉的握紧了,指关节泛白,仿佛是想要捏碎什么。
今夜的村子格外热闹,却热闹的让人头皮发麻,平日里躲在屋里的村民们全都走出了昏暗的屋子,排着歪歪扭扭的队伍,朝着同一个方向挪动。
他们的动作僵硬的像提线木偶,关节转动时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像生了锈的齿轮;眼神空洞的像两口枯井,没有焦点却又透着股莫名的急切,仿佛再慢一步就会错过什么。
古幽时甚至注意到有个村民的脚底板粘着些暗红色的东西,走路时在地上拖出长长的痕迹,像一串凝固的血。
引路人把古幽时带到那棵巨大的槐树。下刚到那儿,村民们突然爆发出一阵诡异的欢呼,那欢呼不是喜悦的,倒像是被掐住脖子时的嘶吼,混杂着尖锐的嘶鸣,让人耳朵里嗡嗡作响。
几个壮汉扛着一个五花大绑的人走了过来,正是白天和他同桌吃饭并一直哭泣的那个女人。
她身上的绳子格外粗,勒着皮肉凹陷下去,形成一道道深紫色的印子,像镶嵌进了肉里一样。
双手被单独捆在胸前,姿势古怪,像被献祭的牲畜。
手腕处的皮肤已经磨破渗着血,却没有结痂,反而像在慢慢地融化,和绳子粘在了一起。
他的穿着和白天截然不同:一件血红色的婚服套在身上,布料粗糙的像麻袋,却绣着繁复的花纹,只是那红色黑的发暗,像浸透了血后又晒干,花纹的缝隙里还嵌些细小的颗粒,像干硬的血痂;脚上是一双精致的红绣鞋,鞋头的鸳鸯被磨得有些褪色,露出里面的白色布料,可那白色却透着股发黄的霉味,鞋底沾着些湿泥,像刚从泥水里捞出来。
白天那位穿奇异长袍的老人走上前手里,拿着一块盖头,深红色的边缘还在滴滴答答的往下淌着血水,不是新鲜的血,而是暗红色的像凝固。后又被化开新气直冲鼻腔混着,一股腐烂的甜腻味。
他猛地将盖头罩在女人头上,动作粗鲁的像在对峙一件没有生命的物品,盖头落下时,女人发出一声闷哼。像被捂住了嘴却没有挣扎,仿佛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随后有人将一根粗绳系在女人的脖颈上,另一端绕着槐树枝头那节焦黑的断绳,牢牢系紧。
周围的村民怀里都抱着一堆干柴,柴枝上还沾着些暗红色的污渍,像干涸的血,他们眼神发亮的盯着女人,像在等待一场盛宴。
午夜12点时,一声声沉闷的钟声穿透过村子的上空,也不知从何处传来,既不像铜钟,也不像铁钟,倒像用骨头敲击石头发出的咚咚声。
老人一声令下,声音沙哑的像从地狱传来,扛着女人的壮汉们突然松开了手,动作整齐的像被设定好的机器。
女人被吊在树枝上,双脚离地盖头下传来呜呜的挣扎声,却微弱得像蚊子叫。
紧接着老人举起手中的火把,火把的火焰是诡异的青绿色,不像普通的火,倒像鬼火,他狠狠地丢下女人脚下的柴堆。
“轰——”
火焰瞬间窜起像,无数条青绿色的火舌,贪婪的舔舐着干燥的火柴,发出滋滋的怪响,像怪物在卖力地咀嚼。
火焰蔓延的极快瞬间就将女人完全吞噬。盖头被烧的蜷缩起来,露出她痛苦扭曲的脸,他的皮肤在火中没有立刻烧焦,反而先泛起一层诡异的红晕,像在发烧,随后才慢慢变黑,开裂。
她的挣扎越来越弱,最终彻底不动了,只有身体在微微抽搐,像被烧熟的虫子。
悬挂着他的粗绳在烈焰中断裂,断口冒着青绿色的火苗,尸体重重摔落在火堆里,发出沉闷的响声,像一块是木头被扔进火里。
火渐渐小了下去,只剩下一堆冒着青烟的灰烬。灰烬是诡异的黑红色,还透着股暗红色的光泽。
村民们一拥而上,动作疯狂的像饿狼,有人拿起一把锋利的砍刀,砍刀上还沾着些暗红色的污渍,对着烧焦的尸体一下一下砍下去。
骨肉分离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咔嚓咔嚓,像在啃咬树枝,让人头皮发麻,他们把砍下的肉分给周围的人,女人的皮肤已经烧焦,像一块黑炭肉却半生不熟,暗红色的血水从断肢处汩汩流出,滴在地上汇成一小摊。
那血水正在慢慢凝固,形成一个个古怪的纹路,像某种符号。
可村民们毫不在意他们把肉块拿在手中扛在肩上,脸上露出满足的笑容,那笑容不是人类的表情,倒像面具上画的,僵硬而诡异,像分到粮食的平民般,喜滋滋的往家走。
有人甚至一边走一边啃咬手中的肉块,发出咯吱吱的声响。
眼前的怪诞场景,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瞬间打开了古幽时脑中的迷雾。
祭祀不过是个借口,他们真正的目的是把外乡人当做食物,当做维持存在的养料。
白天桌上的黑肉根本不是什么动物的肉,是人的肉,那些黑色的斑块,是烧焦的皮肤,那些细小的颗粒,是干硬的血痂。
他要完成的任务,说白了就是活下去,不被这些村民杀掉,吃掉不变成他们肩上扛着的那块肉。
他的时间恐怕不多了。
就在这时,儿童稚嫩的嗓音顺着风飘了过来,似乎是从森林深处传来的。
他们在唱歌歌词模糊不清,像在说胡话,节奏却格外古怪,忽快忽慢的调子里带着一种诡异的天真,中间还夹杂着咯咯咯的笑声,那笑声不如孩子的清脆,倒像用指甲刮过瓷碗,听的人心里发毛。
古幽时甚至能感觉到那歌声像有实质般顺着皮肤钻进骨缝里,让他打了个寒颤。
他的脚步一顿,下意识朝槐树的方向瞟了一眼,槐树枝头的断绳还在冒着青烟的断口处,竟慢慢渗出了一丝红色的血液,像血,顺着树枝缓缓流淌,接着滴在了地上,和刚才的血水融在了一起。
或许是他的停顿太过明显,走在前头的村民们突然停下的脚步。
下一秒他们极其统一的回过头动作,整齐的像被操控的木偶,齐刷刷地看向古幽时,他们肩上扛着的,手里拎着的,正是刚才被肢解的残肢。
暗红色的血还在往下滴,在地上形成一个小小的水洼,一双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微微瞪大,眼里翻涌着毫不掩饰的兴奋与狂热,像饿狼看到了猎物,瞳孔里映着古幽时的影子,却扭曲变形,像被揉皱的纸。
有些暗淡的月光斜斜照下来,将他们大半张脸埋在阴影里只露出裂开的嘴角,他们的嘴角裂的极大,几乎快到耳根。露出一口黄黑的牙齿,牙齿缝里还粘着些暗红色的肉丝。
他们就站在那一动不动像在无声的宣告。
你也是祭品。
明天的你也会被我们扛在肩上,成为我们嘴里的肉。
阴冷的月光下,他们笑。了那笑声低沉嘶哑,像砂纸摩擦木头,又像野兽的低吼,在寂静的夜里远远传开,钻进古幽时的耳朵里,带着刺骨的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