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是不是错觉,今天的天暗得格外早。
太阳刚过正午,就被厚重的乌云压得喘不过气,那乌云是黑紫色的,像凝固的血,一点点将太阳的光吞掉。
村子里很快便弥漫起一股沉闷的气息,空气稠得像浆糊,吸进肺里,带着股铁锈般的味道。古幽时只觉得身体越来越沉,眼皮像灌了铅,不是普通的沉重,是像有什么东西在往眼睛里灌水泥,要将他的视线彻底封死。
一股强烈的倦意顺着脊椎往上爬,像藤蔓一样缠绕着他的四肢,几乎要将他的意识彻底淹没。
不对劲!这不是普通的疲倦,是有人在搞鬼,是这村子,这雾气,这些“村民”,在一点点剥夺他的反抗力,像在猎物身上涂满麻醉剂,让他乖乖等着被宰。
他咬了咬牙,牙齿咬得咯咯作响,舌尖尝到了血腥味。强撑着眩晕感冲回住所,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脚下的地面在不断晃动,像要裂开。
一推开门,便看见房间的小桌上摆满了食物,白花花的米饭,颗粒饱满,像珍珠,还冒着热气,还有一大盘炖得油光锃亮的肉,肥瘦相间,汤汁浓稠,香气扑鼻,与往日那腥臭的黑肉截然不同,看起来竟格外美味,那香味像有钩子,能直接勾着人的魂魄往盘子里跳。
古幽时盯着那盘肉看了片刻,忽然笑了。笑得有些疯狂,有些荒诞。
躲不过一死,不如吃饱了再拼,哪怕这饭菜里藏着毒药,也总比做个饿死鬼强。他打着哈欠坐下,哈欠打得眼泪都流了出来,视线有些模糊。
扒拉了几口米饭,米饭意外地香甜,没有一点霉味,像换了一种米。筷子却忽然碰到一个硬物,冰凉的,带着金属的触感。
他心中一动,拨开米饭,一把折叠刀赫然躺在碗底,刀刃闪着寒光,像一块冰,在昏暗的屋里格外刺眼。刀柄上还刻着细小的花纹,像某种符号,又像扭曲的人脸。
看来,还有活路。有人不想让他死,或者说,有人想让这场“祭祀”变得更有趣些。
古幽时迅速将刀藏进手心,指尖摩挲着冰凉的金属外壳,那冰凉的触感让他混沌的大脑清醒了几分。
这刀很锋利,能折叠,藏起来极为方便。只是那晚祭祀的场景突然闪过脑海。
他们绑人的方式很特别,不是将手反剪在身后,而是捆在胸前,像个虔诚的信徒在祈祷,又像在刻意暴露最脆弱的部位,仿佛在嘲笑猎物的无能,又像是在进行某种诡异的仪式。
他设想了无数种藏刀的方式:绑在大腿内侧,掖在袖口,藏在头发里……每一种都觉得不妥,那些村民的眼睛像饿狼一样,任何一点异常都会被发现。
最终,还是决定含在嘴里。原因很简单,被绑住后,只有嘴里的东西最容易拿到,也最隐蔽。
他将折叠刀小心翼翼地展开,又慢慢折好,放进嘴里,刀柄抵在口腔内侧,刀刃贴着牙龈,冰凉的金属感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太阳彻底沉入西山,像被一只巨大的手按进了地底,连最后一点光都没留下。月亮爬上夜空,却被乌云遮了大半,只漏下几缕惨淡的光,像死人脸上的白月光,将村子照得一片惨白。
天边的黑暗像潮水般漫过来,一点点吞噬着村庄的轮廓,屋舍的影子在地上扭曲变形,像一个个张牙舞爪的怪物。
那些隐匿在屋舍阴影里的村民,开始蠢蠢欲动,鞋底摩擦地面的沙沙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像无数条蛇在爬,从四面八方汇聚过来,朝着他的小屋逼近。
古幽时是被一阵颠簸惊醒的。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正被人抬着,四肢悬空,地面在眼前一晃一晃,像隔着一层水看世界。
他微微掀开眼皮,看到抬着他的两个村民,脸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像喝醉了酒,又像得了某种怪病,眼中闪烁着贪婪的光,像盯着猎物的野兽,那光里还带着一丝疯狂,仿佛下一秒就要扑上来将他撕碎。
低头一看,双手果然被粗绳紧紧捆在胸前,勒得骨头生疼,绳子里还渗着某种油脂,滑溜溜的,格外坚韧。身上的绳子更是缠了一圈又一圈,束缚感密不透风,像被裹进了一张巨大的蜘蛛网,连呼吸都觉得困难。
还好,嘴里的刀还在。冰凉的金属贴着牙龈,提醒着他还有反抗的机会。
他小心翼翼地用舌尖将折叠刀顶到齿间,一点点用牙齿撬开锁扣,牙齿磨得生疼,舌尖也被划破了,尝到了血腥味。再借着身体的颠簸,悄悄将刀刃对准手腕上的绳子。
粗麻绳浸过油脂,格外坚韧,他割了许久,手指都酸了,手腕被绳子勒得发紫,才终于听到“啪”的一声轻响,细微却清晰,手腕上的绳子松了。血液重新流通,带来一阵麻痒的刺痛,像有无数只蚂蚁在爬。
就在他准备割脚上的绳子时,抬着他的队伍忽然停了。地面不再晃动,空气变得格外凝重,带着股熟悉的腥甜味。
是槐树下的味道,是祭祀的味道。
到了。
古幽时的心猛地提到嗓子眼,像要从喉咙里跳出来。他看见那位穿奇异长袍的老人,正将一块红盖头浸入一缸浑浊的血水,那血水冒着泡,像煮沸的肉汤,里面还漂浮着些细小的碎肉。
盖头吸饱了血,沉甸甸地往下滴水,每一滴都带着暗红色的粘稠,落在地上,溅起一小片血花。旁边两个壮汉拿着另一根粗绳,绳子上还沾着焦黑的痕迹,显然是昨晚用过的。
他们正狞笑着朝他走来,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眼中的贪婪几乎要溢出来,手一伸就要往他脖子上套。
千钧一发之际,他终于割断了脚上的绳子。双脚恢复了自由,他能感觉到地面的冰冷,那冰冷像针,刺进脚心,让他瞬间清醒。
“动手!”
老人嘶哑的声音响起,像两块石头在摩擦,他举起了那块血淋淋的盖头,盖头滴落的血珠落在他的手上,他却毫不在意,反而伸出舌头舔了舔,露出满足的笑容。
就在盖头即将罩下来的瞬间,那股带着腥气的阴影快要将他笼罩时,古幽时猛地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疯狂的光。
挣脱了束缚的双手狠狠一撑地面,掌心按在冰冷的、沾着血污的地上,整个人像弹簧般弹了起来,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狠劲。
村民们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一愣,眼睛瞪得滚圆,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一时忘了反应。
他趁机胡乱扯掉身上残余的绳子,绳子像蛇一样从他身上滑落,他转身就往森林的方向跑。
他要赌,赌那是出去唯一的路。赌那道无形的屏障,会在这一刻消失。赌自己能从这吃人的囚笼里,撕开一道口子。
“抓住他!”
老人怒吼道,声音里带着气急败坏的疯狂,像被抢走了猎物的野兽。
他扔掉手里的盖头,盖头掉在地上,溅起一片血水,他抄起身边的拐杖,就朝古幽时追来,拐杖敲击地面,发出“咚咚”的巨响,像在敲鼓,催促着村民们。
身后的村民回过神,疯了一样追上来。他们的速度快得不像正常人,四肢着地,像野兽一样奔跑,嘴里发出“呜呜”的嘶吼,像在召唤同伴。
离他最近的一个壮汉伸手就要抓他的后领,那只手布满了老茧,指甲又尖又黑,像爪子。古幽时反手一挥,藏在手心的折叠刀狠狠划了过去,刀刃划破皮肉的声音清晰可闻,“嗤”的一声,像撕开一块破布。
“啊!”
壮汉惨叫着缩回手,鲜血瞬间涌了出来,像喷泉一样,染红了他的衣服。他捂着手在地上打滚,发出痛苦的哀嚎,却又带着一丝诡异的兴奋,像在享受疼痛。
趁着他们吃痛后退的间隙,古幽时拼尽全力冲向前方,双腿像灌了鸡血,每一步都迈得极大,耳边的风声呼啸着,像无数人的尖叫。
很快就到了森林边缘,那片雾气缭绕的森林,此刻像一张张开的巨口,却又透着生的希望。他想都没想,抬脚便往里迈。
这一次,那道无形的屏障竟消失了。没有阻碍,没有刺痛,只有雾气裹住了他,带着草木的湿腥气,却让他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轻松。
他赌对了!
可还没等他松口气,还没等他来得及欢呼,一只铁钳般的大手忽然从斜后方伸来,那只手冰冷刺骨,像从冰窖里捞出来的,死死拽住了他的后衣领,将他硬生生往后拖。
那力量大得惊人,像要将他的衣领连同皮肉一起扯下来。
古幽时的心脏骤然沉底,像掉进了冰窟窿。一股绝望瞬间淹没了他,比村边的雾气更浓,比祭祀的血水更冷。
他能感觉到身后那人的呼吸,带着股腥甜的味道,喷在他的后颈上,像毒蛇的信子在舔舐。他知道,自己还是没能逃掉,这吃人的囚笼,终究没能被他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