位面八:神坠
第三章神殿交锋
光明神殿坐落在兰铎王宫的正北面,是整座王城除了王宫之外最恢弘的建筑。纯白的大理石柱高耸入云,柱身雕刻着光明神域十二翼天使的浮雕,每一片羽毛都纤毫毕现。正殿中央的穹顶上嵌着一幅巨大的彩色玻璃画,描绘的是光明神在审判台上审判罪神的场景——圣光从穹顶倾泻而下,穿过彩色玻璃,在地面上投射出流动的光斑。殿内终年萦绕着极淡的**和没药的气息,那是圣坛上长明灯燃烧的圣油散发的味道。神殿后方的侧翼是圣使的居所,一条幽静的回廊连接着正殿和后殿,回廊两侧种着修剪整齐的迷迭香和银叶菊,在月光下泛着冷淡的银灰色光泽。
夏塔在百花节第二天就开始往神殿跑。她的理由五花八门——请教光明神教的教义、借阅圣城带来的珍本典籍、探讨圣典中关于“救赎”与“自由意志”的哲学命题。她说得一本正经,穿着素雅的浅蓝色长裙,金发规规矩矩地编成辫子盘在脑后,手里抱着几本从王宫藏书室借来的宗教哲学典籍,看起来活脱脱一个虔诚好学的公主。但洛格斯注意到她每次来,辫子都会比上一次松一点,裙摆会比上一次短一点,坐的位置也会比上一次离他更近一点。她的进度是每天往前挪一掌的距离,精确得像用尺子量过。
第五天下午,她来“请教教义”时已经懒得编辫子了。金发随意披散在肩头,穿了一件领口开得很低的浅绿色薄纱长裙,露出一截瓷白的锁骨和肩窝处那颗极小的痣。她坐在神殿藏书室的阅读桌旁,面前摊着一本翻开的《光明圣典》,手肘撑在桌面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背上,红色的狐狸眼正盯着坐在对面的洛格斯。他正在给她讲解圣典中关于“光明神的七种美德”,声音平稳而低沉,目光落在经文上。午后阳光从彩绘玻璃窗上洒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流动的光影,将他的银发染成一片柔和的暖金色。他讲得很认真,但她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她在看他低垂的睫毛——他的睫毛比常人更长更密,在阳光下每一根都泛着极淡的银白色光泽,眨眼时像两片极细极细的羽毛轻轻扫过空气。她在数他翻页时手指关节的弧度,那只手修长有力,指节分明,指甲修得整整齐齐,握笔时无名指微微翘起,姿态和他握剑时一样精准而克制。她在猜他念经文时嘴唇张合的频率——他的上唇薄,下唇微丰,唇角平直,念到“慈悲”这个词时嘴唇会轻轻合上再张开,像是在品味这个词的重量。
“夏塔。”他忽然叫她的名字。她从发呆中回过神来,眨了眨眼,睫毛扑闪,表情无辜得不能再无辜:“我在听。你刚才讲到了‘忍耐’。”
“那是上一页。现在这页讲的是‘贞洁’。”他的声音依旧平淡,但他翻页的手指在纸面上多停了一瞬。那个停顿很细微,但夏塔捕捉到了。他每次被她盯得受不了时,手上的动作都会慢半拍。她发现了这个小秘密,于是更频繁地盯着他看。
她忽然从阅读桌对面站起来,绕过桌子,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不是对面,是旁边,距离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极淡的**和雪松混合的气息。她托着腮侧头看他,问他能不能给她讲讲他当上圣使之前的事。他说没什么好讲的。她不信,说圣城的人都在传他是所有圣使中最年轻也最厉害的一位,有人还说他是光明神的化身。他听到这话,翻页的手指停了极短极短的一瞬。夏塔没有错过那个停顿。她歪着头继续问:“你长得就像神殿里供着的那种古神。不是画像,是雕像——比画像更好看。你知道吗,兰铎的贵族小姐们最近都在讨论你。她们说光明神教的新圣使有一张让圣女都想还俗的脸。”
洛格斯没有回答。他拿起桌上的冰水杯喝了一口,水晶杯在唇边停了一瞬。夏塔注意到他喝水的姿态很克制——不是大口吞咽,是极轻极浅的一小口,喉结轻轻滚动一下,然后放下杯子。她忽然觉得他这个人从头发丝到手指尖,每一寸都是克制的。但越克制,她就越想把他那层壳剥开看看里面到底是什么。
她凑近了几分,鼻尖几乎碰到他的肩膀,用极轻极轻的声音问:“圣使是不是不能结婚。也不能谈恋爱。也不能对任何人动心,对不对。”
洛格斯终于转过头,看着她。她凑得太近了。近到他能看清她那双红色瞳孔里自己的倒影,近到他能感受到她每一次呼吸喷在他下颌上的温热气流。她的睫毛在阳光下泛着极淡的金棕色,嘴唇上涂了一层透明的蜜糖唇釉,嘴角挂着一个又野又从容的笑。那个笑容他在无数个位面里见过无数次——每次她想要他靠近时,都会这样笑。
“圣使将自己奉献给光明神。不动私情。”他说。声音依旧平淡,但他握着冰水杯的手指在杯壁上极轻极轻地收紧了一瞬。夏塔的视线从他脸上缓缓下移,扫过他滚动的喉结,扫过他白色圣袍领口下若隐若现的锁骨,然后重新回到他的眼睛。她从椅子上站起来,拿起自己那本还没翻几页的《光明圣典》,抱在怀里,低头看着他。
“光明神有你这张脸,还要你奉献给他。”她转身朝藏书室门口走去,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志得意满的笑意,“我觉得他配不上你。”
她在走廊里走了几步就开始笑。刚才她凑近时,他握着杯子的手指节泛白了。这个细节,她捕捉到了。她要回去好好想想,明天用什么理由来神殿,穿哪条裙子,坐在哪个位置,凑到多近。她开始期待明天了。
而藏书室里,洛格斯独自坐在阅读桌旁。面前摊开的《光明圣典》还翻在“贞洁”那一页,经文边缘被他刚才握杯的手指洇湿了一小片。她的气息还在周围萦绕——极淡的柑橘调,混着花园里带进来的玫瑰和蜜糖的甜香。他端起那杯冰水又喝了一口,感觉到杯沿上残留着她刚才不小心碰到的那一点唇釉的蜜糖味。他闭上眼睛,心里那个声音越来越清晰——她是故意的。她从第一天就是故意的。而他已经等了她许多世,不在乎再多等几天。但她每次靠近他都会让他的神力出现极细微的波动,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在这种波动中撑多久。也许他根本不想撑。
接下来的日子,夏塔往神殿跑的频率从每天一次变成了每天两次。上午来请教教义,下午来借阅典籍,晚饭后还要来——说是神殿后院的玫瑰开得比王宫花园好,她来散步。洛格斯每次都在。他知道她什么时候会来,会从哪条路走过来,会穿什么颜色的裙子,会带什么理由。他每天早上醒来时,都会在圣坛前多待一会儿,等他身后那扇门被推开时熟悉的脚步声。她的脚步声很轻,赤足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只有脚踝上那颗金铃在叮铃作响。他现在已经能在殿外听到那颗铃铛的声音时,就知道她来了。
而夏塔也在记录他。她的观察笔记写在从王宫藏书室借来的羊皮卷上,藏在床底下那个上锁的小木箱里。他喝茶只喝第三泡,吃面包只吃全麦的,写字时左手食指会沿着纸面边缘缓缓移动。他对她称他为“光明神的化身”这个说法既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他每天傍晚会在神殿后院的回廊上独自站一会儿,看着远方,像是在看什么人,又像是在等什么人回来。她那天在回廊的另一端看到他站在暮色中的背影,忽然觉得他那个背影看起来很孤独。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但她没有走过去。她只是靠在廊柱上,隔着整条回廊的距离,安静地看了他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