位面八:神坠
第二章兰铎公主
十八年,对神而言不过弹指一挥间。洛格斯在极光殿的神座上闭了一次眼,再睁开时,人间已经换了四季。他的神识穿越三界缝隙,扫过无数山川城池,最终在南方一个叫兰铎的小国停住了。他感受到了那缕熟悉的神魂波动——极微弱,被封印在凡人的躯壳里,像一颗被裹在琥珀里的暗金色光点。她在那里。
兰铎是南方最小的王国,国土不过三座城池,却因盛产玫瑰与柑橘闻名于世。每逢春日百花节,整座王城都会被淹没在花瓣与香气里——玫瑰从城墙上倾泻而下如红色瀑布,柑橘花的清香从王宫花园一路飘到城墙外的集市,街上铺满了金盏菊与薰衣草的花瓣,踩上去柔软而芬芳。少女们头戴花环在广场上跳舞,乐师在喷泉边弹奏竖琴,商贩们支起彩色的帐篷,兜售蜜糖饼、柑橘酒和用干玫瑰花蕾串成的手链。空气中弥漫着花香、蜂蜜、烤面包和柑橘汁水混合的甜腻气息,整个王城像一座被花淹没的乐园。
洛格斯站在邻国使臣的队伍中,穿着光明神教圣使的白袍,银发以银冠高高束起,鎏金色的眼睛在春日的阳光下显得格外冷淡而疏离。圣使的身份是他进入人间最方便的门票——光明神教在人间的势力极大,圣使的地位相当于一国君主,无论是王公贵族还是平民百姓,见了他都要行礼。他不需要这个身份带来的尊荣,但他需要它带来的便利。他需要在兰铎王宫中自由行动,需要接近她而不引起怀疑,需要在她重新爱上他之前,不被任何无关的人打扰。他站在使臣队伍的最前方,身后是几十个来自邻国的使节与商人,周围是欢呼的兰铎百姓,他们向使臣队伍抛洒花瓣,少女们从窗口探出身子挥舞手帕,孩子们在人群中钻来钻去捡地上的糖果。他没有看任何一个人。他的目光越过鲜花与彩带,越过广场上跳舞的少女和喷泉边弹竖琴的乐师,落在王宫城楼上。
兰铎国王携王后与公主站在城楼上迎接使团。国王穿着绣金线的深红色礼袍,王后穿着浅紫色的丝绸长裙,而公主站在他们中间,穿着兰铎国传统的百花长裙。裙摆上绣满了手工缝制的玫瑰与金盏菊,从腰际一直铺展到脚踝,金发没有束起,随意披散在肩头和背后,发间别着一朵刚摘下来的粉色山茶花,花瓣上还带着清晨的露珠。她正踮着脚尖朝城楼下张望,那双红色的狐狸眼在阳光下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琥珀色,眼尾微微上挑,带着天然的、不经意的娇憨与妩媚。她的皮肤是极细腻的瓷白色,被春日的暖阳晒得微微泛红,鼻尖上有一小片极淡的雀斑,是她小时候在花园里疯跑时被太阳晒出来的,国王催了好几次让御医给她调配祛斑的药膏她都不肯,说雀斑好看。此刻她正双手撑着城墙边缘,半个身子探出城楼,眯着眼打量着使臣队伍。
“那个白头发的是谁?”她用手指指着站在队伍最前方的洛格斯,偏头问身边的侍女。
“回殿下,那是光明神教的圣使大人,从北方的圣城来的。听说他从不说话,从不笑,是所有圣使中最年轻也最厉害的一位。”
“圣使?”夏塔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舌尖在上颚轻轻弹了一下。她看着他站在使臣队伍最前方,阳光将他银色的长发染成一片流动的铂金,那双鎏金色的眼睛即使在这么远的距离也能看出冷淡疏离的光泽。他的脸被正午的阳光照得纤毫毕现——眉骨高挺,鼻梁笔直,下颌线条锋利如刀削。白袍在春风中纹丝不动,像一尊被供奉在神龛里的雕像被临时搬到了这满街的花瓣与绸缎之间。她的心跳忽然快了一拍。不是被圣光震慑的恐惧,不是看到神职人员的敬畏,而是某种更原始的、来自灵魂深处的悸动。她觉得自己好像在哪里见过这个人,在梦里,或者更早更早以前。她转过头对侍女说:“我要他。”侍女手中的花篮差点掉在地上,结结巴巴地问殿下您说什么。夏塔将探出城墙的身子收回来,拍了拍裙摆上沾的花瓣,语气理所当然:“百花节的晚宴,把我安排在他旁边。”她转身朝城楼下走去,百花长裙的裙摆在她身后拖曳如一片流动的花海,那双赤足踩在石板地上,脚踝上系着一根极细的金链,链子上挂着一颗小小的铃铛,走起路来叮铃作响。她走到城楼下的阴影里,唇角的弧度怎么也压不下去。
当天的晚宴设在大殿。百花节的晚宴是兰铎王宫最重要的传统庆典,大殿中央摆着一张巨大的橡木长桌,桌上铺着绣满玫瑰的白色缎面桌布,烛台之间堆满了时令鲜花。今晚的菜肴是兰铎最负盛名的玫瑰宴——玫瑰蜜汁烤鹅、柑橘花瓣沙拉、玫瑰露炖雪蛤、金盏菊裹面粉炸成的小点心。空气中弥漫着花香、蜜糖、烤肉的油脂和柑橘酒的清冽混合的温暖气息,烛光将每个人的脸都映成柔和的琥珀色。
洛格斯被安排在主宾的位置上,左手边是兰铎国王,右手边是邻国使臣团的首席。他依旧穿着那件白色的圣使长袍,银发在烛光下泛着幽微的光泽,面前的酒杯是满的,餐盘几乎没有动过,只是偶尔端起水晶杯抿一口冰水,喉结轻轻滚动。他在这满殿的热闹与花香中,像一块被误放在温室里的寒冰。然后他闻到了一股极淡极淡的柑橘调香气——不是餐桌上的柑橘花瓣,是某种更柔软的、带着体温的香气。他转过头。
夏塔站在他身后,不知什么时候从自己的座位上溜了过来。她已经脱掉了那件正式百花长裙的外罩,只穿着一条细吊带的月白色衬裙,锁骨下方大片瓷白的皮肤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山茶花从发间滑落,不知掉在了哪个角落,金发散乱地披在肩头,几缕碎发贴在微湿的太阳穴上——她刚和年轻的侍卫们在花园里跳了一圈舞,额头上还残留着一层极细密的汗珠。她手里端着一杯柑橘酒,脸颊因酒意泛着浅浅的红晕,嘴角挂着那个又野又从容的笑。
她在他旁边的位置坐下,将酒杯放在桌上,托着腮侧头看他。“你是光明神教的圣使。我叫夏塔。你叫什么名字?”
洛格斯看着她。这是他在这个位面里第一次近距离看她。她的眼睛比他在神识中感受到的更亮——不是神族那种被圣光淬炼过的亮,是凡人的、鲜活的、带着酒意和汗水的亮。她的睫毛很长,每一次眨眼都在烛光下投出淡淡的阴影。她的嘴唇涂了一层透明的蜜糖唇釉,在烛光下亮晶晶的。她身上那股柑橘调的气息混着酒香和玫瑰的甜腻,像一整座被阳光晒过的花园压在他面前。
“洛格斯。”他说。声音依旧平淡,但他握着冰水杯的指节在杯壁上极轻极轻地收紧了一瞬。
夏塔歪着头将这个名字在舌尖上转了一圈,然后笑了。“洛格斯。不像圣使的名字,像哪个神殿里供着的古神。”她从桌上拿起一颗蜜渍樱桃,放进嘴里,含含糊糊地问,“你为什么要来兰铎?圣城比这里大多了吧。还是说——你是来传教的?”她忽然凑近了几分,那双红色的狐狸眼在极近的距离里直直地看着他,嘴角挂着一个了然的、狡黠的笑,“还是说你是来看我的。百花节每年都有很多外国贵族来,他们都说自己是来观礼的,其实都是来看公主的。你是吗?”
洛格斯垂下眼,看着她凑近的脸。她的睫毛几乎扫到他的下颌,她呼出的气息带着柑橘酒和蜜渍樱桃混合的甜香。他能感受到她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衬裙传到他的手臂上,能感受到她脚踝上那颗铃铛在她每次挪动身体时轻轻晃动。他的手指在水晶杯边缘缓缓转了一圈,声音依旧平淡:“不是。”
夏塔眨了眨眼,然后笑出声来。她退回去,靠在椅背上,端起那杯柑橘酒又喝了一口,笑得眼角都弯了起来。她说他撒谎,说他刚才看她的时候,眼睛没有眨。洛格斯没有否认,只是端起那杯冰水又喝了一口,杯沿上留下了一圈极淡极淡的唇印。夏塔盯着那圈唇印看了片刻,然后将自己的酒杯举到他面前,问他想不想尝尝她的柑橘酒,兰铎特产,比圣城的葡萄酒好喝多了。酒杯边缘有她刚才喝过时留下的一圈浅粉色唇釉印,在烛光下亮晶晶的。洛格斯看着那只酒杯,沉默了几秒,然后伸出手接过酒杯,避开了她唇印的位置,喝了一口。柑橘的酸甜和酒液的微辣在舌尖炸开,滑下喉咙时带着灼热的余韵。他将酒杯还给她,声音平淡:“不错。”
夏塔接过酒杯,低头看了看杯沿——她刚才没注意到,他在避开她唇印的同时,拇指在杯沿上极轻极轻地擦了一下。那片被她唇釉碰过的位置,被他擦去了。她抬起眼看着他,他在这一刻也正看着她。那双鎏金色的眼睛在烛光下显得格外幽深,里面没有冷淡,没有审视,只有一种她读不太懂的深沉情绪。她忽然觉得这个人不是来传教的。他是来找什么东西的。但她不知道他在找什么。她放下酒杯,从座位上站起来,将散乱的金发拢到耳后,低头看着他,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轻:“晚宴结束之后,来花园。我有东西要给你看。”然后转身朝大殿门口走去,赤足踩在大理石地面上,脚踝上的金铃叮铃作响。
洛格斯坐在原位,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花园的暮色中。他端起那杯柑橘酒,将杯沿上残留的唇釉印轻轻印在自己唇上。柑橘的酸甜和她的唇釉蜜糖味混在一起,在舌尖蔓延。他在心中默念她的名字,放下酒杯,起身朝花园走去。夜色正好,百花深处,她正在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