位面四:东风误
第二章入府
摄政王府坐落在京城东面,占了大半条街。灰墙高耸,墙头覆着青瓦,瓦缝里长了几丛枯草,在秋雨里瑟瑟发抖。正门前的两尊石狮子被雨水淋得发亮,门楣上没有匾额——不是忘了挂,是先帝在时亲笔题的“摄政王府”四个字,被洛格斯命人摘了。没有人知道为什么。
夏塔是被从侧门抬进去的。青布小轿在二门内落下,轿帘掀开时,雨已经小了,变成了细密的雨丝,在暮色中织成一片淡灰色的网。她换了一身粗布衣裙,月白色的上衣,深灰色的裤子,袖口和裤腿都有些短,露出一截纤细的手腕和脚踝。脸上的泥污已经被擦净了,头发也被草草梳过,但还没有干透,湿漉漉地贴在背后,发根处那一小截金色在昏暗的天光下泛着极淡的光泽。脸上那道被镣铐蹭破的鼻梁伤痕结了一层薄薄的暗红色血痂。
一个穿深灰色长袍的中年管事站在轿前,面色严肃,语气倒不算刻薄。“姑娘请随我来。王爷吩咐,先安置在后院西厢。”
夏塔跟着管事穿过仪门,沿着一条青石板铺的甬道往里走。甬道两侧种着两排银杏树,落叶被雨水打湿,贴在石板上像一枚枚金色的铜钱。她低着头,余光却在飞快地扫过整座王府的布局——正殿、偏厅、书房、后花园的方向,以及那些站在廊下沉默不语的黑衣护卫的站位。这是她父亲教她的。七岁那年,夏仲平把她抱在膝上,指着沙盘上的城池告诉她,行军之道,先察地形。她那时候听不懂,只是用小手把沙盘上的小旗子拔出来又插回去。父亲揉着她的头说,你记着,总有一天你会用得上的。她记着了。她记了十二年。
“到了。”管事停在一扇月亮门前,推开门,里面是一间不大的厢房。青砖地,白灰墙,一张木床,一张方桌,两把椅子,一盏油灯。窗户正对着后院的一片空地,种了几株芭蕉,被雨打得垂着头。屋里很干净,桌上的茶壶还冒着极淡的白气,是刚有人来收拾过的。
“多谢管事。”夏塔低下头,声音温顺。管事看了她一眼,目光里的意思是——被王爷亲自从教坊司带回来的人,怎么就给了这么一间下人房?但他没有说出口,只是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夏塔关上门。她没有立刻坐下,而是站在门后,将整间屋子一寸一寸地扫了一遍。墙角没有暗门,窗户只能从里面闩上,屋顶的横梁是新的,没有藏东西的缝隙。然后她走到床边,从袖口里摸出一样东西——一块极小的碎瓷片,是她从教坊司廊下的破花盆边捡的,边缘磨得很利,能割断麻绳。她把它塞进了床板与床腿之间的缝隙里。她不知道会不会用上。但她知道,在摄政王府里,她的敌人不是这座宅子里的人。是这座宅子的主人。
门外响起了脚步声。不是管事那种稳重而缓慢的步伐,而是更轻、更稳、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个节奏上的步伐,靴底踩在湿漉漉的青砖上,发出极细微的摩擦声。脚步声越来越近,停在了门外。她没有去开门。
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洛格斯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家常袍子,外面披了件玄色的氅衣,没有系带,衣襟敞着。头发没有束冠,只是用一根银簪随意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额前和鬓边,被雨水打湿了一点,贴在太阳穴上。他的五官在暮色和油灯的暖光之间被切割成明暗分明的两半——亮的半边是眉骨、鼻梁和下颌那条利落的分界线,暗的半边是睫毛投下的阴影和微抿的唇角。那双黑色的眼睛正低头看着她。
夏塔后退一步,跪了下去。膝盖磕在青砖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奴婢参见王爷。”她的声音温顺而平稳,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和紧张,垂下的睫毛遮住了那双红色狐狸眼里所有的锋芒。
洛格斯没有说话。他跨进门槛,身后的门没有关,雨后的凉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得桌上的油灯焰晃了一下。他走到她面前,停住。她低着头,看见他那双深灰色的布靴靴面上沾了雨水和一片小小的银杏叶。那片叶子还黏在他的靴尖上,半黄半绿,边缘卷着。
“抬头。”
夏塔慢慢抬起头。油灯的光落在她脸上,将那双红色的狐狸眼照成了半透明的琥珀色。她的睫毛很长,在颧骨上投下两道淡淡的阴影。鼻梁上那道血痂在灯光下格外显眼。洛格斯低头看着她。沉默了很久。他的目光从她的眼睛扫到她的发根——那一小截金色,在灯下泛着柔软的光泽。然后开口,声音平淡得像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叫什么。”
“夏塔。”
“多大了。”
“十九。”
“哪里人。”
“青州。”
他问得极简单,她答得极简。一问一答之间,油灯的焰火轻轻跳了几下,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身后的白灰墙上,一高一矮,隔着三步的距离。然后他问了一个不在常规盘问范围内的问题:“你父亲是夏仲平。”
不是疑问,是陈述。夏塔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只有一下,然后恢复了平静。她将那个问题在心里翻了个面,尝了尝每一个字的味道。他在告诉她——他知道她是谁。他知道她的来历,她的罪名,她为什么会出现在教坊司。而他仍然把她带了回来。“是。”她说。
洛格斯没有继续问下去。他伸出手,修长有力的手指捏住了她的下巴,迫使她将脸仰得更高。他的指腹微凉而干燥,力道不重,却不容抗拒。他微微俯下身,将她的脸转向油灯的方向。灯焰在他黑色的瞳孔里跳动着两簇极小的金色光点。他看了她很久。久到她的膝盖在青砖地上跪得发麻,久到门外廊下的雨声似乎都停了。
然后他松开了手。他从袖中取出一块白色的帕子,放在桌上。“鼻梁上的伤口,用热水敷一下。不会留疤。”他转身朝门口走去,步伐依旧是那种不紧不慢的节奏,靴尖上的银杏叶终于在他跨出门槛时掉了,落在门槛内侧的青砖上。
“王爷。”夏塔在他身后开口。
洛格斯停在门口,没有回头。
“奴婢——”她的声音微微发颤,像是鼓足了所有勇气才问出这句话,“奴婢不明白,王爷为什么要把奴婢从教坊司带回来。”
沉默。沉默到夏塔几乎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开口,声音依旧平淡:“洒扫。后院。没有我的允许,不准出府。”
他走了。脚步声沿着走廊渐渐远去,直到被雨声完全吞没。夏塔跪在原地,低头看着门槛内侧那片被他靴尖带落的银杏叶。她伸出手,将那片叶子捡起来,捏在指尖。叶子还是湿的,边缘卷着,半黄半绿。她把它放在桌上,和那块白帕子放在一起。然后她站起身,膝盖上青了两块,她没有去揉。
洒扫。后院。不准出府。她重复了一遍这三个词,在心里将它们拆开又拼拢。他把她从教坊司带回来,给她一间下人房,让她做洒扫。他不问她父亲的案子,不问她的来历,也不问她在教坊司跪了多久。他只是走进来,问了几个无关紧要的问题,捏着她的下巴看了她很久,然后留下一块白帕子就走了。
她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后院那片芭蕉被雨打了一整天,叶片垂得很低,水珠沿着叶脉往下滑。雨丝凉凉地扑在脸上,让她清醒了几分。她低头看着自己手腕内侧——他刚才捏她下巴时,衣袖滑上去了一截,露出手腕上一圈极淡的红痕,不是捏的,是她在教坊司被镣铐磨破之后刚结痂的旧伤。
她忽然想起来他在教坊司说“那个金发的”的时候,他的目光在她发根处停了零点几秒。她那时候以为是错觉。现在她知道不是。他知道她是夏仲平的女儿。他在看她发根的那一小截金色。
他到底想从她身上得到什么?她不知道。但她知道一件事——他刚才看她的眼神,不是看一个罪臣之女的眼神,不是看一个洒扫婢女的眼神,甚至不是看一个女人的眼神。是看一个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见到的人。
夏塔关上窗。她把那块白帕子叠好,放在枕头下面。帕子很干净,边缘绣了一片极细的银色竹叶,针脚细密整齐。她把那片银杏叶夹进帕子里。然后她坐在床沿上,将手伸到床板下面,摸了摸那片碎瓷片的边缘。冰凉的,锋利的。还在。
门外廊下,雨还在下。更远处,摄政王府书房的灯亮了起来,窗纸上映着一个修长的侧影,正低头翻着什么卷宗。那个侧影在窗前停了很久,久到灯焰爆了两次灯花。然后他放下卷宗,起身走到书架前,从最底层抽出一卷旧画。画纸泛黄,边角微卷,上面画着一个模糊的背影——一个金色长发的女人,站在一片看不清是雪地还是月光里的空白里。笔触拙劣,像是初学不久的人画的。
他看了一会儿,将画重新卷好,放回原处。然后他吹了灯。书房和西厢的灯几乎同时熄灭。整座摄政王府沉入了秋雨绵绵的黑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