位面四:东风误
第一章教坊司
京城入秋后的第一场雨下得绵密,从凌晨到午后,没有停过。
教坊司在西城最偏僻的角落,灰墙青瓦,门楣上连块匾额都没有。雨水从屋檐上淌下来,在石阶前汇成一片浑浊的水洼,倒映着铅灰色的天空和被风撕碎的云絮。院墙内隐约传出丝竹声,断断续续的,被雨声压得很薄,听不出是什么曲子。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混着劣质脂粉的甜腻和旧木头腐烂的气息,像一件放了太久已经发馊的华服。
前院正厅里,司丞正在对着名册点数。他是個五十出头的瘦削男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官服,袖口磨出了毛边,指甲缝里嵌着常年洗不掉的墨渍。他的手指在名册上划过,每点一个名字就抬一下眼皮,被点到的人便从阶下跪着的两排女子中站起身来,被牙婆领到侧厢房去换衣裳。
这些都是罪臣女眷。父亲或兄长犯了事,她们便被没入教坊司,充为官妓。有十六七岁的少女,也有三十来岁的妇人。有人在低声啜泣,有人目光呆滞地盯着面前的青砖地面,还有人——最角落里那个——正在悄悄抬头。
司丞点到她时,手指在名册上停了片刻。“夏塔。夏仲平之女。”
她站起来。雨淋湿了她的头发,原本的颜色已经看不分明。灰褐色的粗布囚衣裹在她身上,肩线垮到上臂,袖口短了一截,露出一双比别的女子更加纤细的手腕。她的脸被泥污糊得模糊,鼻梁上有一道已经干涸的血痕,是押解路上被镣铐蹭破的。她在阶下跪了近一个时辰,膝盖在青砖上压出了两道深红的印子,但她没有抖,也没有哭。
她抬起头。教坊司前院的光线很暗,雨云压顶,只有廊下两盏油灯在风中摇晃。灯焰忽明忽暗地掠过她的脸——瓷白的皮肤在污秽中若隐若现,被雨水打湿的碎发贴在额角和鬓边。她的发根处,雨水冲掉了浮尘,露出一小截极淡极淡的金色,在昏暗的灯下几乎像一道被遗忘的阳光。然后她睁开眼睛。
那是一双微微上挑的狐狸眼。瞳色不是寻常的深棕或黑褐,而是一种浓郁的、滚烫的艳红,像是被雨水浸透的枫叶,又像是烧到最后一刻即将熄灭的炭火,在暗处不甘心地发着幽微的光。她的睫毛很长,挂着雨珠,每一次眨眼都在灯焰下闪一下。
司丞的笔尖在名册上顿了一下。他见过太多罪臣女眷——哭的,闹的,吓晕过去的,麻木得像一块木头的。但眼前这个不到二十岁的女子,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她只是抬头看了一眼廊下那盏灯,然后将目光移开了,像是在打量这间院子,又像是在数从门口到墙边的步数。司丞在这教坊司干了十几年,直觉比经验更锋利。这个女人不对劲。
“下一个——”他正要点下一个,院门口的竹帘忽然被人从外面掀开了。
雨声骤然变大。一个穿青色官服的年轻主事快步走进来,来不及收伞就附在司丞耳边说了几句话。司丞的脸色变了。他猛地合上名册,从椅子上弹起来,动作太急差点被桌腿绊倒。他挥着手让牙婆把阶下跪着的女子全部赶到廊下去,快,快,别让她们挡在正门口,把院里那些晾晒的杂物都收了。有人问谁来了,他回头低声吼了一句——“摄政王。”
整个前院在那一瞬间安静下来。连廊下啜泣的女子都屏住了呼吸。
这个名字像一盆冰水浇在所有人头顶。摄政王洛格斯,先帝驾崩时受命辅政,执掌天下权柄。朝堂之上人人畏之如虎,私下称他“玉面阎罗”。传闻他十六岁领兵北征,斩敌将首级于马下,归来时脸上连表情都没变。传闻他在朝堂上弹劾前首辅时,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份无关紧要的奏折,而那位首辅第二天便被抄家下狱。他手段狠辣,冷面无情,从不因任何人而动摇。他今年不过二十来岁,却已经让满朝文武在他面前连大气都不敢出。
而他此刻正从教坊司门前经过。
竹帘再次被掀开时,先是一阵整齐的脚步声。两排玄甲护卫从门外涌入,湿透的披风贴在甲胄上,雨水顺着铁片的边缘往下淌。他们没有说话,只是迅速占据了院中每一个角落,手按在刀柄上,目光扫过廊下每一张面孔。然后门口的雨幕中,出现了一把黑色的油纸伞。
伞下的人微微弯腰,跨过了教坊司低矮的门槛。他穿着一件玄黑色的长袍,领口和袖边滚着一圈极细的暗金云纹。雨水从伞沿滑下来,在他脚边砸碎成细密的水花。他走进廊下,收了伞,递给身后的随从。然后他抬起头。
廊下那两盏油灯的光落在他的脸上。
那一刻,夏塔听见了自己心跳的声音。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她从未见过这样一张脸。他的眉骨高挺而利落,眉尾微微上扬,在灯光下投出淡淡的阴影。鼻梁从眉心到鼻尖是一条笔直的线,像是用尺子量过。下颌的弧度利落分明,收束处干净得像一笔写成的收锋。他的睫毛比寻常男子浓密许多,垂眼时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嘴唇微抿,上唇薄,下唇微丰,唇色偏浅,是那种冷淡的、没有血色的淡粉。整张面孔完美得毫无瑕疵,五官找不到半分缺憾。
但他的眼睛——那双黑色的眼睛,比最深的夜色更深。里面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冷淡、疏离、高高在上,像一口看不到底的古井。他扫视院中众人的目光,和扫视路边的石头没有区别。
夏塔的呼吸停了。不是因为他的容貌——虽然那张脸足以让任何人屏息。是因为她在看见他的那一刻,心脏深处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她觉得这个人很熟悉。像是在很久很久以前,她也曾这样站在某个地方,远远地看过他。可她想不起来是在哪里。她这辈子从未进过京城,从未见过任何王公贵族。她只是一个小小的罪臣之女,而他是执掌天下的摄政王。她不可能见过他。
洛格斯的脚步没有停顿。他从廊下穿过,黑色长袍的下摆扫过青砖地面,沾了些许雨水。随行的礼部官员正在小声向他汇报什么——似乎是关于教坊司今年的籍册审查,他路过这里,顺道来取一份卷宗。他对这种地方没有兴趣,目光甚至没有往廊下那群衣衫褴褛的女子身上多看一眼。
然后他停住了。
他没有转头。他只是停下了脚步。随行的礼部官员还在说话,忽然发现摄政王不动了,话说到一半卡在喉咙里,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廊下最靠边的位置,一个满脸泥污的女子正跪在湿冷的青砖上。雨水从屋檐漏下来,沿着她纤细的脖颈往下淌,冲开了她后颈上的一小块泥污。那片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和周围灰褐色的污痕形成了触目惊心的对比。
洛格斯侧过头。他黑色的瞳孔在灯焰下微微收缩了一下。
“那个金发的。”他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整条走廊的空气都冷了几分。
司丞从人群后面挤过来,膝盖几乎要跪到地上,声音打着颤:“回王爷,那是罪臣夏仲平之女,三日前才从刑部大牢移送过来的,名册上——”
“送到府上。”
四个字。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礼部官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这不合规矩,罪臣女眷没入教坊司,任何人不得私自带走,哪怕是摄政王。但他没有说出口。因为他看见洛格斯的眼睛正看着他,那双黑色的瞳孔里没有任何情绪,却让他脊背上的汗毛全部竖了起来。他把话咽了回去。
洛格斯没有再看夏塔一眼。他从随从手中接过伞,撑开,步入雨幕。玄甲护卫们鱼贯跟上,铁靴踩在青砖上发出整齐的金属碰撞声。竹帘在他身后落下,雨水重新在院中积起了水洼。廊下所有人都还在发抖,没有人敢抬头。
夏塔跪在原地。雨水沿着她的发梢往下淌,将她发根处那一小截金色冲得更亮了几分。她低着头,看着面前青砖上被雨水泡软的青苔。她的心跳还在加快,快得不像话。不是因为恐惧。不是因为侥幸。是因为他刚才说“那个金发的”的时候,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只停了极短极短的一瞬。但那一瞬,她看见了。他黑色的瞳孔深处,有某种被压得很深很深的东西,裂开了一道肉眼几乎无法察觉的细缝。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她记住了。
雨还在下。司丞从地上爬起来,用一种看鬼似的眼神看着夏塔。他干了十几年教坊司,从没见过有人能从这里被摄政王亲自带走。他不敢怠慢,亲自去取了一套干净衣裳,又让牙婆备了热水给她擦脸。天黑时分,一顶青布小轿停在教坊司后门。轿帘放下来,将雨幕和院子里那些惊疑不定的目光全部隔绝在外。
夏塔坐在轿中,双手交叠在膝盖上。她在黑暗中闭上眼,将刚才那一幕重新在心里过了一遍。他的步伐、他的声音、他停在廊下时微微侧头的角度。还有他看她的那一眼。她用指尖在掌心缓缓写下一个字。洛。
轿子穿过京城雨夜的街道,朝那座她从未见过的摄政王府而去。雨声沥沥,敲在轿顶上,像无数根细密的指尖在轻轻敲着一面看不见的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