位面三:危险关系
第四章共同的敌人
后半夜的爆炸声是从别墅北翼传来的。先是一声闷响,像是什么重物砸在了地板上,紧接着是第二声——更近,更响,整栋别墅的电路在那一瞬间全部跳闸。所有的灯同时熄灭,黑暗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来。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停了。监控摄像头的红色指示灯灭了。
夏塔在黑暗中睁开眼。
她睡在书房隔壁的临时卧室里,还穿着那件酒红色真丝睡裙。爆炸声响起的第一秒她就从床上弹了起来,赤脚踩在地板上,动作快得没有任何犹豫。她摸黑拉开床头柜抽屉,手指触到了洛格斯三天前放在那里的一把战术手电和一瓶防狼喷雾。手电筒推上去,光柱切开黑暗,照出房间里熟悉的轮廓——床、桌子、衣帽架、那盆他从她宿舍搬来的绿萝正在窗台上微微颤动。第二声爆炸更近了,窗玻璃被冲击波震得嗡嗡作响。
门被从外面猛地推开。
洛格斯站在门口,还穿着那件深灰色的家居衬衫,扣子只扣了下面两颗,露出锁骨和大片胸膛。没戴眼镜,黑发有些凌乱,但眼神清醒锐利得像一把刚开过刃的刀。手里握着一把上了膛的手枪,枪口朝下,食指搭在扳机护圈外侧,姿态冷静而老练。他看见夏塔已经站在抽屉前握着防狼喷雾和手电筒,眉间那道细纹动了一下。
“周锦荣的人。”他说,声音压得很低,“五个,从后花园翻进来的。莫乌在楼下,已经交上火了。”
夏塔把防狼喷雾塞进睡裙口袋里,将手电筒反握,光柱朝下照亮脚边的地板:“你的人呢?”
“外围还有三个,但撑不了太久。他们有自动武器。”洛格斯跨进房间,走到衣帽架前,从挂钩上扯下一件轻薄的黑色防弹背心扔给她。防弹背心有点大,落在她手里时沉甸甸的。然后他又从衣柜底层翻出一双平底帆布鞋,蹲下身放在她脚边。他的手指在鞋面上轻轻按了一下,像是在确认鞋底的厚度足够让她跑得更远。
“穿上。从后楼梯走。”
“你呢?”
“我断后。”
夏塔将防弹背心套上,肩带太长,她一边拉紧魔术贴一边抬头看他。爆炸的火光从窗外一闪而过,将他的侧脸照亮了一瞬——颧骨的弧度、下颌的棱角、紧抿的唇角。没有眼镜遮挡的眼睛里是冷静的、计算过的决断。他打算一个人挡在后面,让莫乌护送她从后楼梯离开。
“你有几个弹匣?”她问。
“两个。”
“对方五个人,自动武器。你两个弹匣,断后?”夏塔把帆布鞋的鞋带系紧,直起身,红色的狐狸眼在黑暗中亮得惊人,“你不是在断后,你是在送死。”
洛格斯没有回答。他把手枪换到左手,右手伸过来,极快地握了一下她的手腕。他的手指圈住她细瘦的腕骨,拇指在她腕内侧的脉搏上按了一下。那个动作很短,短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他按下去的那一刻,她的脉搏正跳得很快,他也一定感觉到了。
“莫乌在楼梯口等你。跟着他,不要回头。”
他松开手,转身朝门口走去。衬衫下摆被夜风吹起来一角,露出腰后别着的第二个弹匣。他走到门口时,夏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是恐惧,不是哭腔,而是某种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平静:“洛格斯。你要是死了,我就把你藏在书架后面那本初版《量子力学导论》烧给你。我说到做到。”
洛格斯在门口停了一瞬。侧脸上被窗外又一道爆炸的火光照亮,嘴角动了一下。然后他推开门,消失在了走廊的黑暗中。
后楼梯很窄,是别墅原来的消防通道,后来被改建成了储物间。夏塔跟着莫乌——一个三十出头的壮汉,左臂已经挂了彩,袖子上洇开一片深色的血迹,但他握枪的手稳得像石头。两人摸着墙壁往下走,脚步声被远处的枪响掩盖。走到二楼转角时,夏塔忽然停住了。莫乌回头看她,她竖起一根手指贴在嘴唇上,然后指了指楼下。一楼厨房的位置传来一声极细微的金属碰撞声。不是枪声。是消音器。有人在守后门。
莫乌的脸色变了。他正要说话,夏塔已经从他手里夺过了备用弹匣。
“你左臂废了,换弹太慢。给我。”她把弹匣插进防弹背心的侧袋里,从他腰间拔出备用手枪,拉开保险的动作行云流水,比任何训练有素的特工都不差。莫乌用那只没受伤的手抹了一把额头的汗,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最终他只是点了点头。
夏塔转身朝楼下走去,赤着的脚踩在冰凉的铁质楼梯上,每一步都精准无声。走到转角处她蹲下身,透过栏杆缝隙往下看——厨房门口,一个穿黑色战术背心的男人正端着消音冲锋枪来回踱步。耳麦上一点蓝光在黑暗中一闪一闪。她举起手枪,瞄准了那一点蓝光。枪响了。
那一枪打中的是对方身后的水管。水柱喷涌而出,在黑暗中炸开一片白色的水雾。男人猛地转身朝水柱的方向开枪,消音器的闷响在厨房里回荡。他的子弹打进了墙壁和橱柜,瓷盘碎裂的声音和水声混在一起。而夏塔已经从他身后的楼梯上跳下来,在水雾的掩护下绕到了他背后。她没有开枪——怕惊动外面的人——而是抡起手枪的握柄,狠狠砸在了他耳麦上方的太阳穴上。那一下又准又狠。男人闷哼一声,膝盖弯了弯,倒在地上。水柱还在喷,将她整个人浇得湿透,真丝睡裙贴在身上,防弹背心的肩带勒进锁骨。
她弯腰捡起地上的消音冲锋枪,退到厨房门口的阴影里。耳朵捕捉着外面的动静。前厅的枪声还在持续。洛格斯的弹匣估计快打完了。她的手指在冲锋枪的扳机护圈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她深吸一口气,从厨房门冲了出去。
客厅里一片狼藉。沙发被掀翻了,填充海绵从弹孔里翻出来。吊灯被打碎了一半,水晶碎片撒了一地,在枪火中闪着细碎的光。两个袭击者正躲在翻倒的茶几后面,朝楼梯方向扫射。洛格斯在楼梯拐角处,背靠着墙,换上了最后一个弹匣。他的衬衫袖子卷到手肘,右手握枪,左手按在锁骨下方——那里有一道被玻璃碎片划破的伤口,不算深,但正往外渗血,将他灰色的衬衫染成深黑色。
他侧头看了一眼子弹的落点,正打算探头还击,忽然听见客厅另一侧传来一个清亮而熟悉的女声——“左边那个交给我。”
他猛地转头。夏塔半蹲在大厅另一侧被打烂的古董柜后面,浑身湿透,金发贴在脸侧和脖颈上,握着那把从袭击者手里夺来的消音冲锋枪。枪托抵着她的肩窝,左手托着护木,姿势比在场任何一个职业特工都标准。她抬起眼,隔着狼藉的客厅与他对视。红色的狐狸眼在枪火中亮得像两团冷焰,嘴角挂着一个又野又疯的笑。
然后她侧身探出掩体,扣下扳机。短点射,三发子弹呈品字形飞出。子弹打在袭击者身前的茶几上,将大理石桌面崩掉了一个角,碎石四溅。袭击者本能地缩头躲避,火力中断了零点几秒。就在那零点几秒里,洛格斯从楼梯拐角闪身而出,两枪精准命中——第一枪打掉了右边那人手里的枪,子弹从他的虎口擦过,溅起一簇血花;第二枪打中了左边那人的膝盖,那人惨叫一声倒在地上。
剩下的三个袭击者已经在后花园里失去了动静。莫乌不知什么时候绕到了屋外,和外围的支援一起将残敌逼退。远处的警笛声隐隐传来,由远及近。
洛格斯走到夏塔面前。她还半跪在古董柜后面,冲锋枪的枪口垂向地面,指节因为用力过猛而微微发白。他伸出手,将她从地上拉起来。他的手指握着她的上臂,力道很重,重到她的皮肤上立刻泛起了红痕。他低头看着她——水还在从她的发梢往下滴,沿着锁骨流进防弹背心的领口。赤着的脚踩在满是玻璃碎片和水晶渣的地板上,脚背上有几道细小的划痕,正在往外渗血。
他的下颌线绷得很紧,眉间那道竖纹深得像是刀刻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然后他开口,声音沙哑而低沉,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说了让你跟着莫乌。”
“莫乌左臂废了。我让他去包扎了。”夏塔仰起头,毫不退缩地看着他,“你刚才那个位置,一个人守不住。要是我没来,你已经被他们交叉火力压制住了。”她伸出手指戳了一下他锁骨下方那片还在渗血的伤口,力道不重,但洛格斯嘶了一声,不是疼——是她戳完之后没有收回手。她的指尖就那样停在他的伤口边缘,指腹贴着他被血浸湿的衬衫布料,感受着布料下那片皮肤滚烫的温度。
“你欠我一条命。”她说。
洛格斯低头看着她。沉默了很久。客厅里只剩下远处渐渐远去的警笛声、水管还在喷水的哗哗声、和脚下碎玻璃偶尔发出的细微咔嚓声。然后他伸出手,用拇指擦掉了她脸颊上沾着的一小片玻璃碎屑。动作极轻,和他刚才握她上臂的力道截然不同。
“欠你的。”他说,“记在账上。”
莫乌从后花园拖着一个受伤的袭击者进来时,看到的是这样一幅画面——客厅被打成了筛子,沙发翻倒,吊灯碎裂,水管还在喷水。他们的银狐队长站在废墟中间,衬衫上全是血,锁骨下方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而他面前的红狐——那个被通缉了三年、身份成谜、据说心狠手辣的女盗贼——浑身湿透,头发上沾着碎玻璃,手里还握着一把缴获的消音冲锋枪。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距离不到一步。她没有戴手铐。他没有用枪指着她。
然后他们的队长伸出手,将红狐脸上最后一片玻璃碎屑轻轻摘掉,顺手将她湿透的金发拢到耳后,动作极快,快到莫乌差点以为自己看错了。但那个动作之后的收手很慢。他的手指从她耳后滑下来时,指节轻轻蹭过了她的下颌线。
“咳。”莫乌清了清嗓子。
洛格斯的手收了回去。他转过身来,面色如常,声音恢复了贯常的冷淡和平稳:“审了没?”
“审了。周锦荣的人,雇来灭口的。有人出高价买红狐的命,出价方——”莫乌停顿了一下,看了一眼夏塔,“是她的前组织。他们以为她手里有内鬼的名单。”
夏塔的瞳孔微微收缩。她低下头,拧了拧贴在身上的湿裙摆,水从她的指缝间挤出来,滴落在地板上。她的表情很平静,但洛格斯注意到她拧裙摆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不是害怕,不是震惊,而是某种被最熟悉的人从背后捅了一刀之后、意料之外又情理之中的冰冷愤怒。
“我的前组织。”她冷笑了一声,那个笑声很轻很短,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给他们卖了六年命。从十九岁开始。现在他们要杀我。”
洛格斯看着她。他脱下半湿的外套,披在她肩上。外套上沾着他的血和体温,落在她冰凉的皮肤上时,夏塔轻轻颤了一下。她抬起头看他,他的表情依旧是那副惯常的冷淡模样,但他给她披外套的动作极轻极轻,像是在裹住一件极珍贵的瓷器。
“正好。”他说,声音平淡。
“正好什么?”
“正好我也要查他们。”他低下头,从莫乌手里拿过那个被俘袭击者的手机,翻到通话记录页面,然后将屏幕转向夏塔,“你帮我,我帮你。公平交易。”
夏塔裹着他的外套。外套的领口上还有他身上的松木气息,混着血的铁锈味。她看着他伸过来的那只手——修长有力,指节分明,无名指上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只有虎口处一道旧伤疤。她想起三年前蒙特卡洛的赌场后巷,她见过的那只手,掐灭了烟头,握起了枪。而现在那只手正摊开在她面前,掌心朝上,等她握住。
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掌。他的手指收拢,将她整只手包在掌心里,力道不重,但很稳。
“合作愉快。”她说。
远处的警笛声越来越近。莫乌开始在客厅里处理现场,清点弹壳,抹去指纹。洛格斯牵着夏塔往后楼梯走,走到转角处时,他忽然停下脚步。
“刚才在厨房,你一个人从背后制服了一个持枪的袭击者。”
“嗯。”
“用的是什么?”
“手枪握柄。砸太阳穴。”夏塔比划了一下,“莫乌教我的——不对,是我自己学的。”
洛格斯没有拆穿她。他只是低头看了看她那双赤着脚踩在碎玻璃上的脚,又看了看她握枪时手指上那些细小的划痕。然后他松开她的手,走到她面前,背对着她蹲下身。
“上来。”
夏塔看着他的后背。深灰色的衬衫上全是血和汗,肩胛骨的轮廓在湿透的布料下清晰分明。他没有等她回答,只是维持着那个姿势,膝盖微屈,脊背挺直。
她趴上去了。她的手臂环过他的脖子,她的脸贴在他的后颈上。他站起身,双手托着她的膝弯,将她整个人稳稳地背了起来。她的体重比他想象中更轻,轻得让他的心脏紧了一分。她湿透的睡裙贴在他的衬衫上,冰凉的水渍和他的体温混在一起。她的呼吸喷在他后颈上,温热而均匀。
“洛格斯。”她在他背上叫他,声音贴着他的耳朵。
“嗯。”
“你刚才受伤了。锁骨下面。在流血。”
“不深。”
“我看到了。”
“不深就是不深。”
夏塔没有再说话。她把脸埋进他的后颈里,闭上眼睛。他的脉搏在那里跳动,沉稳有力,和她自己的心跳同一个频率。她走了很远的路,从十九岁到现在,从伊斯坦布尔到蒙特卡洛到这座城市的滨江别墅。她从来没有被人背在背上走过。她只被人追过,围过,出卖过。而此刻他背着她走过后楼梯狭窄的通道,天花板上被震落的灰尘轻轻飘下来,月光从高处的通风窗洒进来,在两个人身上铺开一层极淡的银辉。他背着她,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那些碎玻璃、枪声、背叛和追杀,都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