位面三:危险关系
第三章审讯与诱惑
第十一天的傍晚,洛格斯没有像往常一样端来早餐。
夏塔在落地窗前坐了一整个上午,素描本摊在膝盖上,炭笔搁在空白页面上,一笔都没有画。窗外的花园被修剪得一丝不苟,灌木丛整齐得像列队的士兵,老榕树的须根在风中轻轻摇晃。她看着那片花园,脑子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他已经连续十天准时在早上七点半推门进来,托盘上摆着溏心蛋和热美式,衬衫扣到第二颗,金丝眼镜擦得一尘不染。今天是第一次他没有出现。
中午,保镖送来了午饭。不是洛格斯。下午,另一个陌生面孔的保镖送来了画具补给和一盒新口味的红茶。还是没有他。夏塔把红茶放在桌上没有拆。她发现自己正在做一件极其不专业的事——她在等他。
傍晚六点,门终于开了。
洛格斯站在门口,穿的不是惯常的家居衬衫,而是一身正式的深灰色西装。领带系得一丝不苟,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比平时更冷更沉,眼睑下方有一片极淡的青色。他手里没有托盘,没有溏心蛋,没有热美式。他的右手握着一份牛皮纸档案袋,纸袋边缘被捏出了几道褶皱。
“夏塔。”他叫她的名字,声音平稳,但夏塔听出了那层平稳底下的东西——是疲惫,是某种被压了很久终于压不住的情绪,“跟我来。”
夏塔放下素描本,站起身。她穿着他让人送来的酒红色真丝睡裙,赤脚踩在波斯地毯上。走到门口时,她停了一下,从衣帽架上扯了一件他的深灰色开衫披在肩上。她跟着他走过走廊,走下旋转楼梯,穿过大厅,走进一楼尽头那扇她从未踏入过的门。门推开时,她闻到了皮革和冷金属的气息。这是一间私人书房,三面墙都是嵌入式的书架,正中央是一张红木大书桌。桌上摊满了文件和照片,几台显示器并排显示着不同的监控画面,其中一台还停留在她的房间。
洛格斯拉开书桌对面的椅子,示意她坐下。然后他自己在书桌后面坐下,将那份牛皮纸档案袋放在桌上。档案袋的封口已经拆开了,里面露出几张高清打印的照片和一份标着“机密”字样的文件。
“今天上午,国际刑警东亚分局开了一个内部会议。”他开口,声音比平时更平,像是在陈述一份与自己无关的案情报告,“讨论你的案子。多数意见倾向于将你转移到最高安全级别的看守所,等待正式引渡。”
夏塔靠在椅背上,深灰色开衫从肩膀滑下来一点,露出酒红色真丝睡裙的细肩带。她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搭在扶手上的手指微微收紧,指甲在木质扶手上轻轻划了一道。
“你投了什么票?”
“我投了反对。”洛格斯摘下眼镜,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眉心。没有镜片的遮挡,他眼下的青色更加明显了。他的睫毛在灯光下投下淡淡的阴影。“理由是——你还有未交代的情报价值。需要继续审讯。”
夏塔的嘴角弯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种介于讽刺和了然之间的弧度。“审讯。”她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将它在舌尖上滚了一圈,“这就是你今晚穿成这样来见我的原因?正式审讯?”
洛格斯没有回避她的目光。他从档案袋里抽出一张照片,推到她面前。照片上是一个男人——五十岁左右,银灰色的背头,保养得当的皮肤,嘴角挂着一个志得意满的笑。背景是某场慈善晚宴的签到墙,他的手腕上戴着一只限量版的百达翡丽。
“周锦荣。”夏塔认出了那张脸,“我上次任务的目标。你在宴会上也看到了他。”
“周锦荣在三天前被暗杀了。”洛格斯的声音很平,“凶手的手法和你三年前在巴黎用过的一套方案高度相似。毒针,颈部注射,伪装成心脏病发作。现场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夏塔的瞳孔微微收缩。她靠在椅背上的身体微微坐直了,披在肩上的开衫滑到了腰际。
“你觉得是我杀的?”
“我觉得有人想嫁祸给你。”洛格斯从档案袋里抽出第二张照片。这张更模糊,是监控摄像头的截图——一个穿着黑色风衣的身影正从周锦荣的别墅后门走出来。时间戳是三天前的凌晨两点。面部无法辨认。但从身形和步伐来看,确实与她极为相似。
“你的组织已经切断了和你的所有联系,你的雇主三百万尾款没有打。你的三个备用身份在两天内全部被注销,你在曼谷的安全屋被人先一步清空了。”洛格斯一字一顿,声音冷得像从冰柜里取出来的,“有人在系统性地清除你在这个世界上存在过的所有痕迹。”
夏塔沉默了很久。书房里安静得只剩下空调出风口极细微的嗡嗡声。她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是她思考时的习惯性动作。洛格斯的目光在那两根手指上停了一瞬。他注意到她用的是食指和中指——和他自己的习惯一模一样。
“所以呢?”夏塔抬起头,红色的狐狸眼直直地看着他。没有恐惧,没有慌张,只有一种冷静到近乎冷酷的清醒,“你现在有两个选择。第一,把我交出去,让你的同事审我,然后他们在审讯室里发现我什么都不知道,最后我被引渡、被判刑、或者像周锦荣一样被灭口。第二——”她顿了顿,“你继续审我。在你这里。”
洛格斯看着她。书房暖黄色的灯光落在她脸上,将那双红色瞳孔照得半透明。她的金发没有扎,披散在肩头和深灰色的开衫上。开衫是他的,袖子长出一截,遮住了她的手指,只露出指尖。他的开衫穿在她身上,大得像一件不合身的袍子,却让她整个人看起来更小、更脆弱。但他知道她不是。她是他见过的最危险的女人之一。
“你凭什么认为我会选第二个?”他问。
夏塔站起身。赤脚踩在书房冰凉的大理石地板上。她绕过书桌,走到他面前。他的转椅微微侧过来,她就这样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然后她弯腰,双手撑在他转椅两侧的扶手上,将他整个人困在了椅子里。她的金发从肩头滑下来,发尾扫过他握在扶手上的手背。她身上柑橘调的护手霜味道在极近的距离里笼罩了他。
“因为你今天早上没有来送早餐。因为你在监控里看了我十一天。因为你刚才说‘我投了反对’的时候,捏着档案袋的手指在发抖。”她的声音压得很低,每一个字都精准得像一根针,扎在他最不愿意被人看到的地方,“洛格斯,你不是在审我。你是在保我。”
洛格斯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红色的狐狸眼就在他面前不到一掌的距离,里面倒映着他的脸。没有戴眼镜的脸。他能看清她瞳孔里每一丝细微的红色纹路,能看清她睫毛根部那一圈极细极淡的棕色。她的手还撑在扶手上,手臂内侧的皮肤离他的肩膀只有一寸的距离。他只要稍微动一下,就能碰到她。
“你说得对。”他开口,声音沙哑而低沉,像是从胸腔深处被挤压出来的,“我不是在审你。”
他的手指抬起,落在她的手腕上。修长有力的手指圈住了她细瘦的手腕,拇指按在她腕内侧的脉搏上。那里跳得很快。砰,砰,砰。和他自己的心跳同一个频率。
“从第一天你在天台上问我‘你是真的要抓我’,从我说‘我在执行任务,但我也想见你’——从那一刻起,这场审讯就已经不是审讯了。”
夏塔垂下眼看着他。她的呼吸和他的呼吸在不到一掌的距离里纠缠在一起。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松木气息,混着极淡极淡的咖啡苦味。他的睫毛在灯光下投下淡淡的阴影。他的嘴唇比平时抿得更紧,嘴角那道细纹陷得更深。
然后她笑了。不是她惯常那种慵懒的、志得意满的笑,而是一种更轻更柔的、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重负的笑。她直起身,坐到了书桌边缘上。赤着的脚悬在地面上方几厘米,脚踝轻轻晃动着。她伸手拿起桌上那张监控截图,对着灯光看了看,然后放回桌上。
“所以我们现在是同盟了?”她侧过头看他。那个角度刚好让她眼尾的弧度挑到了最勾人的程度。
“不完全是。”洛格斯将转椅转向她,膝盖几乎碰到她悬空的小腿。他伸出手,修长的手指握住她的脚踝。力道不重,但将她轻轻拉近了几厘米。她的睡裙下摆因为这个动作往上滑了一截,露出膝盖上那片已经结痂的旧伤——是他带她来别墅那天晚上,她在通风管里磨破的。他用拇指轻轻蹭过那片暗红色的痂。
“审讯还没有结束。你还是要回答我的问题。”
“什么问题?”
“谁给你通风报信的纸条?”
“不知道。”
“你的组织里谁能接触到你的备用身份信息?”
“只有三个人。我的联络人,我的后勤,还有——”夏塔停顿了一下,“我的前搭档。代号‘白鲨’。去年在迪拜被捕,之后我没有收到过他的消息。”
“他被引渡到法国了。一年前在监狱里上吊自杀。”洛格斯的声音很平,“官方记录是自杀,但我调了尸检报告,颈部有第二处勒痕。”
夏塔的脸色在灯光下微微发白。她的脚踝在他掌心里轻轻动了一下,他没有松开。白鲨是她在业内的第一个搭档。他们合作了四年,在伊斯坦布尔的博物馆里一起爬过通风管,在开罗的集市上一起躲过追捕。去年他在迪拜被捕后,她试图通过三条线去营救,全部失败。她一直以为他只是被抓了。她不知道他已经死了。
“为什么告诉我这些?”她问,声音很轻。
“因为你需要知道真相。”洛格斯松开她的脚踝,站起身。他走到她面前,双手撑在书桌边缘,将她整个人困在了自己和书桌之间。她的后背贴着红木桌面,他的身体就在她面前不到一寸的距离。她坐在桌上,比他低一个头,仰着脸看他,金发铺在摊开的文件和照片上。
“不管你是谁,不管你在为谁做事,你没有做过的事,不该由你来承担。”他说,声音很低,低到只有她一个人能听见,“我不会让任何人带走你。”
书房暖黄色的灯光洒在两个人身上。窗外夜色浓稠,花园里偶尔传来几声虫鸣。夏塔伸出手,手指轻轻勾住了他衬衫的第二颗扣子。是那颗每次都被他严谨扣好的扣子。她将它往外拽了拽,扣眼松了一点。
“如果你骗我,”她轻声说,红色的狐狸眼直直地看着他,“我会把你书房里的每一本书都烧掉。包括你藏在书架后面那本初版《量子力学导论》。”
洛格斯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极淡,但夏塔捕捉到了。他抓住她还勾在自己衬衫扣子上的手指,将她的手按在自己左边肋骨上,让她感受那里剧烈的心跳。砰。砰。砰。比任何回答都更诚实。
“你不会有机会烧的。”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