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帝与男宠
第十五章帝后
大婚定在春分。礼部从接到圣旨的那天起就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忙乱。女帝大婚是开国以来头一遭,没有先例可循——从前只有皇帝立后,从未有过女帝娶夫。礼部尚书捧着圣旨在值房里坐了整整一夜,花白胡子揪断了好几根,最后拟出了一份融合了皇帝立后与公主招驸马双重仪轨的典礼章程。夏塔批阅时只改了一处:废除“跪受金册”之礼。帝师与她并肩受册,不跪。
大婚当日,天色还未亮透,整座皇城便已苏醒。御道两侧的宫灯从皇城正门一路挂到太和殿前,千盏明灯在晨风中轻轻摇曳,将青砖路面映成一片流动的金色光河。禁卫军换了簇新的玄黑战袍,胸甲擦得锃亮如镜,从太和殿前的广场一直排到宫门外,每人手持旌旗,旗上绣着金龙与金凤并肩齐飞——这是专为这场大婚新绣的图腾。
太和殿中焕然一新。殿前御阶铺上了织金红毯,两侧烛台全部换成了新铸的鎏金龙凤烛,每一盏都有手臂粗细,烛身雕刻着缠绕的龙凤纹。正北面高台上撤去了龙椅旁那把紫檀木椅,取而代之的是一把与龙椅同高同宽的新椅——金丝楠木的椅身,椅背上雕着一只蜷伏的狐狸与一条盘旋的金龙,狐尾与龙尾在椅背正中央交缠成一个圆满的圆。这是洛格斯亲手设计的图样,在工部木作房里熬了好几个通宵,和匠人们一起一刀一刀刻出来的。他从未对她说起。
夏塔从寝殿中走出来时,天色恰好大亮。她穿着最隆重的黑金帝袍,袍身上用金线绣着九龙出海,腰间束着镶满东珠与红宝石的玉带,帝冠上垂下的十二道冕旒是整块羊脂玉雕成的,每一颗玉珠都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她站在寝殿门口,看着回廊尽头那个正等着她的男人。
洛格斯穿着大婚典制的赤色九章礼服,领口与袖边以金线绣着祥云瑞兽,腰间玉带以金钩相扣。银发以九旒冕冠高高束起,一丝不乱。晨光落在他身上,将那双鎏金色的眼睛映照成一片温柔的琥珀。他身后是长长的迎亲仪仗,禁卫军旌旗猎猎,礼部官员捧着金册与玉玺,宫娥们提着花篮,篮中盛满了刚从御花园中采摘的红色山茶与白色玫瑰。
他朝她走来。按照典礼仪轨,她应该在太和殿前等他,由他乘辇车绕皇城一周后至殿前跪迎。但他等不到那时——他要亲自来她的寝殿门口接她。走到她面前,他停住脚步,伸出手,手指穿过她的金发,轻轻托住她的后脑。他吻了她。在满朝文武、禁卫军、宫娥与礼部官员面前,在整座皇城的注视下,他低头吻了他的女帝。他贴着她的耳廓,声音沙哑而温柔:“臣来接陛下。”
夏塔仰头看着他,嘴角挂着那个又野又从容的笑。“不是臣,”她伸出手,将他冕冠上歪了半寸的金簪轻轻扶正,“是皇后。”
洛格斯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皇后。这个词从一个篡位登基的女帝嘴里说出来,不是枷锁,不是规矩,是她能给他的最高规格的名分——她把他从囚车里捡回来,从近侍封到帝师,从帝师封到并肩。现在,她把这世上唯一一个能站在她身边的位置,给了他自己。
“走吧。再磨蹭,满朝文武该磕头磕到吃午饭了。”她说完转过身朝太和殿走去,步伐轻快而笃定。洛格斯跟在她身后,看着她金色的长发在晨光中轻轻飘动,忽然加快脚步,和她并肩。
太和殿前钟鼓齐鸣。编钟与号角交织的礼乐响彻整座皇城,御道两侧的百姓跪地高呼万岁。万人空巷,所有人都争相来看女帝迎娶她的帝师。太和殿中,满朝文武分列两侧,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御阶前。礼部尚书展开金册念诵着冗长的祝词,夏塔一句都没听进去,她的目光越过冕旒的珠玉,落在身旁正微微垂首听着祝词的洛格斯脸上。他的侧脸线条在烛光下锋利如刀削,但她知道那双鎏金色的眼睛一旦转过来看她,就会温柔得像雁门关外雪停后的第一个晴日。
金册诵读完毕。夏塔从袖中取出一枚新的玉印,放在洛格斯掌心里。这枚玉印和她之前给他的那枚墨玉狐狸大小相同,但材质是极品的羊脂白玉,印钮雕着一条盘旋的金龙,和那只蜷伏的狐狸交颈而卧。她说这是传国玉玺,从今往后,朝政大事需加盖帝后双印方可颁布——她的朱砂印,他的白玉印,缺一不可。她不是在给他虚名,她是在把半壁江山交到他手里。
洛格斯低头看着掌心里那枚白玉金龙印,沉默了很久。他抬起头,那双鎏金色的眼睛里有细密的血丝,眼眶是红的。他说臣不敢。夏塔伸手将他从地上拉起来,说不准不敢——这是圣旨。从囚车到太和殿,从近侍到帝师,他为她做了这么多事,她给他的每一寸信任他都用命去还了。现在,这是他该得的。她将他的手按在左边肋骨上,问他要不要和她一起坐这把龙椅。不是跪在屏风后面,不是站在她身边——是并肩坐在同一把椅子上,坐很久。
洛格斯伸出手,手指穿过她的金发,将她轻轻拉进怀里。他的手臂收得很紧,紧到她的耳廓贴在他的锁骨上,紧到她能听到他的心跳。他说好——这辈子,下辈子,以后的每一辈子,她去哪里他就去哪里,她坐龙椅他给她研墨,她亲征他给她牵马,她做女帝他做她的皇后,她什么都不要了,他就陪她走遍她父亲守过的每一寸北境。她的眼眶也红了,在他胸口轻轻锤了一下说,这可是他说的,下辈子也要兑现。他说是——他从不食言。
礼乐重新奏响,百官跪地朝拜。帝后并肩坐在太和殿最高处的金丝楠木龙椅上,她的朱砂印和他的白玉印并排放在龙案之上,殿外千盏宫灯在晨风中轻轻摇曳,整座皇城在春分的暖阳中沉入一片祥和。女帝大婚,天下大赦。洛格斯坐在她身边,右手在宽大袍袖的遮掩下轻轻握住她的左手,十指相扣。他在心里想——这辈子从囚车到龙椅,从屏风到并肩,他走过了他从前连做梦都不敢梦到的路。而她就是他的路。从今往后,所有春分都是他们的节日。每年今日,他都会给她泡第一杯雨前龙井,泡第三泡,温度刚好,和她第一次喝到他泡的茶时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