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帝与男宠
第十四章共治
北境和谈结束后,京城下了一场春雪。雪不大,细密地落在琉璃瓦上,很快就化了,将整座皇城洗得透亮。太和殿前的广场上,禁卫军的铁靴踩过湿漉漉的青砖,发出整齐而清脆的声响。殿中早朝已散了半个时辰,大臣们三三两两沿着御道往外走,有人低声议论,有人面色凝重,有人袖中揣着刚被驳回的奏折,手指在袖口边缘反复捻搓。
龙案上堆着小山般的奏折。夏塔坐在龙椅里,右手握着朱笔,左手翻着户部呈上来的春税折子。她的帝冠搁在一旁,金发只用一根银簪松松挽着,几缕碎发从鬓边滑下来,贴在微湿的太阳穴上。她在早朝上和户部尚书争论了半个时辰的春税比例,此刻嗓子还有些哑。
洛格斯坐在她右侧那把紫檀木椅上,面前也摊着几份奏折。他手里握着一支银色的细管笔,正在替她草拟批复。被她批过的折子他会再过一遍,将她批注中情绪太重的词句改得委婉些,让户部那些老臣不至于明天早朝又跪在金砖上磕头痛哭。她骂户部尚书“春税连年加码,你是把朕的子民当韭菜割”,他改成了“春税过重恐伤农本,着户部重新核算,三日内呈报新方案”。她看了改过的折子,靠回椅背上说户部尚书现在一定觉得他是她的翻译官。洛格斯没有抬头,笔下不停,唇角动了一下,说臣只是把陛下的意思换个说法,意思本身还是陛下的意思。他说完抬眼看了她一眼,“像把烈酒装进御用的瓷瓶里——酒还是那坛酒,只是瓶子上贴了礼部的封条。”
夏塔笑了一声,说他的嘴皮子越来越厉害了。洛格斯搁下笔,双手将草拟好的批复呈给她。趁她低头看批复时,他抬起手,将她鬓边那几缕碎发极轻极轻地拢到耳后。动作快得像风吹过,收回手时她已经抬起头,只看到他面前摊开的奏折和重新握笔的手。
她低下头继续批折子,但嘴角那个弧度没有消失。他继续改下一份,但握笔的手指比平时更稳。
那天下午他们批完了积压数日的奏折。夏塔从龙椅上站起来活动筋骨时,忽然问他以前在赵廷府上做那些事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有一天会坐在这里。洛格斯将最后一份批复整理好放在龙案边缘,沉默了片刻后说他以前在赵廷府上每天想的是明天会不会死。赵廷喜怒无常,府上被杖毙的幕僚不在少数,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是确认自己还活着。那时候他以为活着的意义就是不要死。夏塔转过身看着他,说现在呢。洛格斯抬起眼,那双鎏金色的眼睛里倒映着她和她身后那片被暮色染成暗金的九龙屏风。他说:“现在每天醒来,臣都在想——今天能不能帮陛下多做一件事。多批一份折子,多拟一份方案,多挡一个人。”他顿了顿,“以前怕死。现在怕做得不够好。”
夏塔伸出手,将他的下巴轻轻抬起来。她低头看着他,说他已经做得够好了——从屏风后面到雁门关外,从那些通敌名单到北境和谈,他从来没有让她失望过。洛格斯的睫毛在她指尖下轻轻颤动,说他想一直做下去,做到她不再需要他的那一天。夏塔的拇指在他下颌上极轻极快地擦过,她说那他要做很久——她需要他很久。洛格斯握住她停在自己下颌上的那只手,将她的指尖轻轻翻过来放在自己左边肋骨上,那里的心跳正以前所未有的频率剧烈跳动。他说遵旨——他会做到她不想再看到他的那张脸为止。
“那你恐怕要做到下辈子了。”夏塔说,“朕每天早朝最想看到的就是你这张脸。不然那些老臣磕头磕得朕头疼,总得有个赏心悦目的东西让朕撑下去。”她收回手,重新拿起朱笔,说既然他精力这么好,去把那几份还没批完的折子也处理了,语气平淡得像在吩咐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洛格斯低下头,重新拿起那支银色细管笔。窗外暮色正一寸一寸地沉入地平线,太和殿里的烛火渐次亮起来,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身后的九龙屏风上,交叠在一起。她在批折子,他在改折子,偶尔抬头看对方一眼,然后继续埋头工作。
几天后的早朝,夏塔坐在龙椅上,洛格斯坐在她右侧那把紫檀木椅上。兵部尚书出列,笏板高举,声音洪亮:“陛下,北境三关的粮草调度方案已按帝师之意调整完毕。臣请陛下过目。”他将一份厚厚的折子双手呈上,夏塔接过翻了几页,将折子递给洛格斯。他展开从头到尾扫了一遍,说有几个地方的粮草运输周期可以再缩短两日,如果改用青州粮仓直供雁门,不必绕道上谷,运输时间更短、损耗更少。兵部尚书犹豫道青州粮仓的储量需要核实。洛格斯说青州夏粮去年丰收,仓库存粮充裕,这个问题他之前和户部确认过。兵部尚书不再犹豫,躬身道臣立刻按帝师之意修改。
然后是吏部。吏部侍郎呈上拟新任命的北境三关人事名单,他还没开始念,洛格斯已从袖中取出一份早已写好的名册,说这份名册是他与兵部共同拟定的,陛下已过目,请侍郎照此执行,不必另议。吏部侍郎接过名册,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只是躬身说遵命。
夏塔靠在龙椅上,看着洛格斯在朝堂上一个接一个地处理各部事务。她忽然开口:“以后各部奏折,先送帝师阅过。帝师批注意见后,再呈朕。各部有异议,可直接向帝师陈述——不必事事都来问朕。”满殿死寂。没有人敢反对,也没有人觉得意外。这些日子他们早已习惯了坐在女帝身边那把紫檀木椅上的银发男人——他不是女帝的宠臣,不是女帝的近侍,他是女帝亲手安放在太和殿里的另一把剑。退朝后夏塔站起身,洛格斯跟在她身后。穿过回廊时她的手从帝袍袖口里滑出来,在他手背上极轻极快地碰了一下。他反手握住她的手指,在宽大的袍袖遮掩下,十指相扣。
“你今天在朝堂上把吏部的活儿都抢了。吏部侍郎看你的眼神,像是想把你调去他手下当文书。”
“臣不想去吏部。臣只想留在陛下身边。”
夏塔停住脚步,转过身看着他。回廊里烛火轻轻摇曳,将他的影子投在青砖地面上。她伸出手,将他官服领口上沾的一小片不知什么时候落上去的花瓣轻轻拈走。“你已经在了。从今往后,朝政大事你说了算。后宫——我说了算。”说完转身继续朝寝殿走去,金发在背后轻轻晃动。洛格斯跟在她身后,将那片被她拈走的花瓣从青砖上捡起来,放进了袖中。他这辈子第一次觉得,被一个人管着,是件很好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