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楼最右侧包厢,房间整体呈圆弧形,雕花实木桩梁,繁复雅致,底下悬空,三面设窗,其中一面能看到整个一楼大厅全貌。
三楼视野更佳,因为江序是临时来的,最宽敞的那一间安排给了葛家的亲眷,别间也有,但空间小,坐不开,陈执把包厢安排在这里。
正中央一张大圆桌占了整个房间的三分之一,足足能坐下二十个人,已经到了不少人。
苏童一只脚踏进门后,有些许迟疑,腰后贴上来一只大掌,只是类似绅士般一扶,因为是进门转角,没有人看到,她的心脏不可抑制的跳动了下,加快脚步跟上前面的陈执。
人陆续进来,包厢多了许多问候声。
这是一个绝佳的结交人脉混脸熟的机会,可以说,这里是舟市上层脉络的简化版,能坐在这里的,也都是舟市未来二十年发展运数的主心骨。
不用费尽心思走关系找门路,四处求人吃闭门羹,随便结识一位,都能少走很多弯路。
可苏童丝毫没有歪心,堵住耳,闭上嘴,一心只想做个安静的哑巴。
座位都是定的,一座一名,临时多出两个人陈执并没有安排人加座,而是带着苏童往上走,拉开自己的椅子,“我和明诗要去三楼招呼客人,你就坐这儿。”
苏童冷冷看着面前这个架着金丝镜框一脸斯文相的男人,怀疑他是故意的。
这是主陪位,江序从她身旁路过,坐在了陈执拉开的那把椅子旁边的椅子上,神色自若。
她朝身后看,卞珺卓就被安排在离的很远的位置。
陈执没有再多说的意思,人几乎都坐满了,她站着又显得很突兀,已经有目光朝这边看,她也只能先坐下。
见她坐下,陈执便没再管她,低头跟江序简单说了几句,在对方点头后,出了包厢。
陈执确实有私心,但却不是为了谁,他答应伊明诗照看苏童,结果给忘了,苏童要真出了事,伊明诗可是要哭鼻子的,把她安在江序眼皮子底下,也是为了自己好交差。
主菜跟酒水已经安排上了,江序招了下手,从身后侍从手上接过菜单。
“江序,见你一面可不容易,等你好久,上次我家的邀请你可没来,偏心哦。”
说话的女孩是姚嘉悦,茶饮龙头企业姚家的千金。
江序很自然将菜单递到苏童面前,跟她说:“看看有什么想吃的。”然后转头应对姚嘉悦的刁难,笑着说:“虽然没去,但你的专访我看了,很精彩。”
姚嘉悦气有些堵,那篇专访她出了好大的丑,至今还躲不过调侃。
她看向被江序递菜单的女孩,询问:“这位小姐我怎么不认识?我可从来没见你带女伴参加宴会。”
苏童正在翻菜单,闻言看向姚嘉悦,抢先解释:“姚小姐误会了,我不是江先生带过来的。”
从坐下那刻起,她就知道会有这一遭,周围有太多假装不经意投向她的目光,也早想好应对的话。
她跟姚嘉悦只隔着两个座位,声音控制在有心之人都能听见的范围内:“我跟明诗是大学同寝室的室友,也跟陈先生江先生是校友,在学校一同吃过几顿饭,也算是有几分相熟。”
明显地,周围那些对她抱有好奇心、揣测的视线收敛很多。
姚嘉悦脸上染有几分迷惑,室友?校友?这是什么很硬的背景?
但苏童话的可信度很高,因为大家都看着陈执带她进来,她坐的位置是陈执安排的,更是陈执的。
苏童又像是随口一提,看向右手边与她座位相邻的赵准,以及他旁边的卢骏声,“上次赵总的贺宴也是在这边办的,我替朋友送过一份贺礼,跟卢少也有过一面之缘。”
她还贴心解释了卢骏声为她出手的原因,众所周知,那几个人关系好的谁都插不进去,卢骏声会为伊明诗照看好友,也属常理。
她这一套真假半掺滴水不漏的话,别说场上的人信了,就连江序都沉默了。
他不得不重新审视坐在他身旁的女孩,冷静、清晰、思维敏捷,蒲苇一般,看似柔软实则坚韧,她应对外界很有一套章法,这不是一朝能顿悟的。
只不过,在文莱五年,郑文豪的庇护下,需要学会这些吗……
江序抿了一口茶,茶汤涩嘴,一直蔓延到喉间,是酒店为他专供的平时喝惯了的三煎茶,耳边姚嘉悦在问苏童怎么知道她的?
苏童笑着说:“姚小姐能力卓越,经常上电视,认识姚小姐也不稀奇。”
一句话将姚嘉悦夸赞的心花怒放。
苏童当然认识姚嘉悦,她是伊明诗与江序解除婚约后被江老爷子强行硬塞给江序的联姻对象,也是逼得江序求上她结婚的重要推力。
苏童跟踪过她,没有坏心,只是单纯想知道未来会成为江序夫人的人长什么样,有没有伊明诗好,配不配得上他。
或者,有没有可能像当初接近伊明诗一样……
苏童将菜单放回桌面上什么都没点,她本来也没看,只是借着掩饰心虚,随便想想应对之策。
经她说开后,那些人知道她只是一个很不起眼的没什么价值的存在,便也没谁把心思花在她身上。
江序拿过菜单认真看着,跟身后等候的侍从要了一个糖醋排骨、锅包虾、四季时蔬和五色芋圆。
很快,苏童就发现她的位置很不好,很多人来敬酒,一个两个来了还都不走,她拉着椅子往旁边挪了一点,又挪一点,最后一下不小心碰到赵准的胳膊,她惊慌抱歉。
赵准只是很有意思地看着她,说没事。
也不能再退了,再退要坐到赵准椅子上了。
“江总,白桥山项目延期了,可同舟计划不也得抓抓,这眼看六月份了,江晟还没公布上半年合作名单,我们子公司也有项目参与在里面。”
从苏童的角度能看到江序一点侧脸,眉目温和,完全没有高位者的姿态,面对别人敬酒时,也会歉意说因为身体抱恙喝不了酒,让人见谅。
别人随口一提的投递项目,他没说不知道,更没敷衍,而是说:“‘暖灯项目’我看了,内容很好策划到位,后面供应也足,有你的主公司背书,这个项目完全可以独立推进,电器方面江晟没有涉及,属外行,既然出不上力,也不能平白分你的利益。”
连拒绝的话都说的谦和。
江晟确实帮不上什么技术上的忙,但名气大啊,有噱头有话题,有传播和影响力,很多时候,项目名单上只要挂了江晟两个字,比买上万次热搜,跑上百场路演还要奏效。
人不说话了,也知道江序的意思。
一群人聊着舟市的经济、动向、政策、民生,谈论热度居高不下。
没有人觉得他们是在聊闲,更没人觉得哪句是废话,这真的是一群手里都握着数万员工家庭经济的人,每个人公司的创收拼成了舟市一张对外漂亮而权威的成绩单。
也有绞尽脑汁想巴结但一句话也搭不上的,譬如卞珺卓,那些人讨论的电力、投债、增量,他一句都听不懂,只能眼巴巴看着机会在他眼前错过。
同样听不懂的还有一个人,不过她懂得圈子不同不必硬融的道理,一心只顾专心吃菜。
酒桌上上的都是偏冷盘菜,华丽精致但口感一般,苏童挑挑拣拣吃了几口,直到上了几个热菜,还是对她口味的。
桌子太大,电动圆盘转的又慢,苏童就眼巴巴盯着那一盆冒着热气的五色芋圆,终于转到面前,她够着勺子才舀了一勺,汤盆又转走了,还想再舀一勺来的,感觉下次再转过来都要凉掉了。
她正惋惜着,下一秒,桌面停了,她心头一喜趁机多舀了几下。
苏童没在意,只当是有谁也在夹菜。
赵准却看的清楚,那个端杯站在一群人中,面色从容在跟人讨论港口流量的男人,一只胳膊背在身后,三只手指搭在桌面上,摁住了转盘。
似是不经意的举动,极其自然。
赵准目光又落到胳膊旁边的碗上,在这场合上,几乎没有人真当来这儿吃饭的,实在是离得太近,看太清楚,糖醋排骨甜面虾炒小青菜,还有一碗芋圆甜品,这些极少概率上酒桌的菜。
不知为何,他暗叹了一口气,冒出一点滑稽地想法。
江总确实应该在苏小姐吃食上多多上心,这小体格抱着应该挺硌手的。
慕强是人的天性,赵准也一直尊崇敬仰江序,但在这一刻,忽又觉得可惜,男人胸中**不止名利,还要温香软玉,就单这个“软”字,受人敬仰的江总只怕是体会不到了。
苏童被看的莫名,转头回视,面色坦然:“赵总不去敬酒么?”
毕竟,那么多人就在她旁边争前恐后抢着露脸,生怕少说了一句。
赵准擦了擦手,背靠座椅神态松弛,一改往日生意人的精明相,跟苏童闲聊起来,“苏小姐,下个月11日,赵家的船会在沃南港首航巡游,三天两夜的行程,中途经过东极岛和原石滩,风光极美,苏小姐有空的话,到时候赏脸一起过来玩耍。”
“感谢赵总盛情,有机会的话。”她话说的模棱两可。
赵准当她是怕没认识的人不自在,说:“陈总和伊小姐也在邀请行列,还有江总,沃南港那边是江晟的产业,江总届时肯定会亲临。”
苏童不置可否的一笑,还是没说一定去,只说到时候看情况。
终于是有人意识到饭局都过了一个小时,江序还没有吃上一口热乎菜,就这么陪站陪聊着,丝毫不见脾气,还是个病人,后知后觉于心不安。
江序坐下,看着被挤到很远的苏童,招了招手,脸微冷:“坐过来些,挤到赵总了。”
苏童默了默,心想赵准还没异议呢,还是搬着椅子一点点挪回来。
“这茶香味好熟悉。”是姚嘉悦拿的江序面前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
大家伙但笑不语心知肚明,江姚两家联姻不成,姚小姐却对江总死心塌地,卯足劲往眼前贴。
江序并没有分出注意力,他正握住苏童坐的椅子的侧枨替她搭把手,实木椅子着实不轻,她可真有劲儿躲他。
姚嘉悦见江序看都没看她,有些失面子,故作镇定说:“这茶与我四年前在文莱参加的一场茶饮交流会上喝到的一款茶口味十分相似,是一家小品牌,但很受喜爱,当时我还去见了品牌方老板,准备买下配方的。”
“还是国外的茶?”有人禁不住好奇,看向上座,“每次见江总来桌上总上这茶,我也尝尝什么味道。”
这茶的由来江序不了解,只是喝了很多年喝惯了,也能买到,就一直喝着,有人冲他讨要,他抬手做了个“随意”的手势。
一壶茶而已,大家也都像稀罕物似的品鉴起来,众口不一,但也没人说句不好,只是谦虚说性拙,品不出来。
“那怎么没买下?姚家的实力,收购一个小品牌不是分分钟的事。”
姚嘉悦当时也是这么认为的,结果就碰壁了,她搁下杯子,讥讽:“郑家眼界高呗,郑文豪又博情人欢心,不愿意卖。”
“郑家?哪个郑家?”该不会又是那个郑家吧?
姚嘉悦:“自然是那个夹着尾巴逃到文莱的郑家!”
安静中,不少人看向赵准,都知道郑家和赵家那点梁子,赵准看见那个高位的男人放下了筷箸。
思绪微转,漫不经心摊开话题:“郑家做海鲜还涉及茶饮?不过,过段时间郑家就要回国了,要真得罪过姚小姐,不用你说,郑文豪也会来给你赔礼道歉。”
郑家要回国?姚嘉悦并不知道这茬,上次赵准的席面她没去。
她笑了笑,有些毛骨悚然,“说什么鬼故事,死了几年的人了!”
话一出,桌上人都被这个消息惊了一下,江序更是看向姚嘉悦,面色冷凝。
姚嘉悦反问:“你们都不知道吗?郑文豪带着情人回国,路上遭遇车祸一死两伤,这事在文莱那边闹得挺大的。”
“什么什么?你说仔细一点。”总有一些八卦心重的人,急不可耐。
姚嘉悦便说了她知道的:“郑文豪在国内养了个女人,后来不是得罪赵总家跑文莱去了,他胆子大,把情人也敢带去,文莱那可是马净秋娘舅家的地方,马净秋又是个狠角儿,没多久就发现了。”
“那那女人还能活?”
“谁能想到郑文豪还是个情种,他自求净身出户,跟马净秋离婚,保全那小三带她回国。”姚嘉悦说着说着,都有几分敬佩这个男人,出轨归出轨,但豪门婚姻也都那么回事,“可惜啊,去机场的路上出车祸了,郑文豪当场就死了。”
此起彼伏地唏嘘声后,归于寂静。这年头,能为一个女人做到净身出户还把命都搭上的男人,可是寥寥无几。
“一死两伤?车里还有谁?”
“不知道,郑文豪的私生女呗!”
江序心脏隐隐闷疼着,每一句话都像是一个精准的图钉打进肉里,他思绪回到那天封闭的车厢里,女孩声音细弱。
郑叔叔很好……
他没有把我妈当情人,而是心爱的女人……
他也一直把我当亲生女儿对待……
他没有在那天多问一句,郑文豪对她母女这般好,为什么她看起来却不好?
答案在这里出现了。
他那天只听到她话里的感激却没听出她的难过。
郑文豪死了。
那个唯一可以庇护她们母女的人,早就不存在了。
江序又一次为自己对真相的滞后性感到心脏钝痛,对自己的浅薄、自作聪明深深后悔,他划给她的尊重、距离空间,原来里面全是风暴和危机,他给她的舒适区其实是给他自己的舒适区,他站的外围风平浪静,任凭她陷在里面,箭浪滔天,如履薄冰。
她这五年是怎么过来的?
马净秋会善待一个背叛自己的丈夫的情妇的女儿吗?
他甚至不敢深想。
苏童刚开始听到车祸两个字时,身体不住地颤抖着,后面握着勺子的手也有些抖,被她掩饰般藏在桌下。
她早就把自己驯化的坚固、坚硬,哪怕别人提起白桥山、提到陈柏山,她都不会难过。
但郑文豪不行,车祸不行。
那一天对她来说,真的太痛了……
她清楚记得那天郑文豪兴奋地站在她们母女面前,对苏如月承诺未来,对苏童许诺一个家,她也在那一天对未来充满期待。
之后就是凶猛撞击的车祸,大货直接从车身压过,车体扭曲,骨头被挤压着疼,视线一片漆黑,强烈的晃动让她脑袋眩晕,阵阵恶心感。
郑文豪等不及救护车就咽了气。
苏如月头上的血,滴在她脸上,流进她嘴里。
再然后,她跪在马净秋面前,哭求她救她母亲,愿意拿自己一切东西来换。
“这么凑巧,该不会是马净秋做的吧!”
“哎?这话我可没说,我只说我知道的。”
江序从座位上起身,桌上瞬间安静下来,看向他,询问怎么了。
他说去洗手间,离开座位时,叫了一声苏童的名字。
隔了好几秒,苏童才意识到有人在喊她,抬头望着他,茫然,眼睛瞪得很圆,却空洞无物,像是被强行抽离了心魂,只留一具躯壳在这里应付。
江序心脏蓦然收紧,那些图钉被刀撬下,鲜血不停往外涌,他声音很低,弯着腰,怕会惊到她,“明诗说找你有点事,她在外面等你。”
搁平时苏童是不信的,伊明诗要找她大可以进来,可她脑子很乱,像一团雾,不清晰也没办法思考。
她过了好一会儿才有反应,点点头,说:“那我出去一下。”
江序让她先行,他走在后面,挡住了所有探究的目光。
卢骏声也说要去厕所,起身,被赵准一把拉坐下。
“发什么神经?”卢骏声瞪他。
“苏童的事,你不知道?”赵准问他。
“知道什么?苏童怎么了?”卢骏声灵机一动恍然大悟,压低声:“你是说,阿序是跟苏童……”他偷偷摸摸两只手指头比了个接吻的手势,“他俩谈情去了!”
赵准:“……”
赵准看着他,他也一脸兴奋看着赵准。
赵准深吸了口气,“行吧,没事。”就这么蠢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