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饭时间,江序进来餐厅,里面空无一人,杜姨端着汤进来,见他貌似找什么,忙说苏小姐先前下来倒水说早上汤圆吃撑了,中午不用喊她吃饭。
江序“嗯”了一声,拉开椅子坐下吃饭。
早上伊明诗一走,她就回房了。
江序问她要不要看电影,三楼有影音室,她拒绝了,说没睡好还犯困。
现在又不来吃饭,明显是在躲他。
躲他啊?他认真回想,早上有没有做什么让她需要躲着他的事,或者是昨晚的事?
凭他今早对她第一眼的审察,她不记得昨晚的事。
她是善于掩藏,但也不是丝毫无迹可寻。
江序接过汤,吩咐她等会给苏童送份饭菜上去。
杜姨连忙说好,喜笑颜开,她从没见过江先生对哪个女子这般上心,想着这个家很可能就要添丁添口了,就觉得开心。
可不是,这么大的房子天天冷生生的,江先生事业再成功、钱再多、名誉再高,可老不成家也不是那么回事。江家男人个顶个的优秀,就是江大少现在当上公安厅长了,年轻时那也有几桩风流韵事。
也没见哪个像江先生这样,私生活干净的连个传讹都没有。
倒也有,那些说江先生为情所伤为伊小姐看破红尘的。她就是再瞎,吃的盐也多些,知道江先生看伊小姐眼神清清白白,反倒是看苏小姐有几分不纯的心思。
杜姨又想到什么,暗叹了口气。
就是不知道苏小姐介不介意江先生离过婚的事……那件事在江家极少有人提,她也只是很多年前在大爷一次家宴回来后听他在饭桌上提了两句。
好像是无媒无聘,私定终身。这在大家族是绝不容许的事,江老太爷不承认,外面人也只敢三缄其口。
她来这里这么多年没见过那位夫人,也没听江先生提只字半句,猜测他是与那位分开了。
各中原因她不知晓,也不是她一个下人该问的。
江序抿了一口汤,眉头随即皱起。
杜姨连忙问是不是有什么问题?她今天熬的是山药鸽子汤,用的是石岐鸽,文火炖足了两小时,这汤她经常做,江先生也从没说不好。
见江先生没说话,她拿起一旁的碗和汤匙,尝了一口。
酸的。
想到什么,她心一咯噔,赶紧认错:“对不起江先生,厨房今日煮了陈皮水做茶饮,一定是我不小心加汤的时候误把陈皮水倒汤里了,才会有一股酸味。”
说着就要把那锅汤端下去,江序抬手阻止了。
他面色平缓,说:“味道还不错。”
杜姨小心抬头,说真的,虽然江先生平时待人温和,但下人犯了错哪有不犯嘀咕的。
江序夹了一口鲜嫩的鸽腿肉放进嘴里,细嚼着,过了一开始的酸劲,舌尖回甘,让人味蕾大开。
杜姨思维也灵活了些,说:“其实粤菜中也有拿陈皮做汤下菜的,舟市周边也有一些山村小镇盛产陈皮,用它泡水煮茶、驱蚊调香,甚至还有拿它替代八角香叶的,只是我们这边吃的少,不曾尝试过。”
江序一碗汤见了底,伸手示意再添一碗,杜姨见状喜上眉梢,江先生不重口欲,吃食上向来平平淡淡,这次竟然错有错着。
可回到后厨,杜姨还是训了里面一个新来的小丫头。
水其实不是杜姨添的,她今天忙,中途添水交给了新来的小丫头,哪知道这点事也能出错,不供出她,是心软不想人家丢了工作。
小丫头红着眼,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倒错的,也不敢辩声。
傍晚,苏童接到马净秋的电话,问她仓库的事进展到哪?苏童没说具体,模糊说进展顺利就这两天的事,马净秋没怀疑,只说这个仓库对郑家的重要性,还好心主动提起苏如月的病况,说医院来电话说苏如月状态一切平稳,让她放心。
苏童乖顺听着,知道这是马净秋拿苏如月安她的心,让她踏实替她办事。
她挂心苏如月,顺嘴提了回去的想法,哪知马净秋说不急,还有另外一件事要她去办。
后天葛家有一场生日宴,是葛老为其最小的孙女举办的成人礼宴,马净秋要她替郑家代为出面。
说的好听是去贺喜,实际上连封请柬都没有。
礼马净秋已经让安茜准备好了,至于怎么进去,马净秋不提,自是让她自己想办法,苏童习以为常,马净秋总是想一出是一出,并且笃定苏童不敢逆她的意。
事实也是如此,再难办的事苏童也不是没摆平过。
这个葛老苏童略有知晓,舟市众所皆知的大慈善家,手底下创办的慈善机构、基金会、福利院、援建小学各类大大小小利民工作建树颇深,名望很高。
苏童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眼底划过很深的讥讽。
马净秋还真是心比天高,刚攀完一个梁家不够,现在又来搭葛家,也不怕步子跨太大折了腿。
门口响起三下敲门声,节奏间整,是杜姨来送晚饭,她先前叮嘱过,晚饭就不下去吃了。
苏童揣起手机,打开门,是送饭,可却不是杜姨。
江序下午在书房连开了三个小时视频会议,他这病生的巧,给了他由头躲过亲自出面解释白桥山这次公示事件,但也是暂时的,江晟的正式公司声明,以及关于延后白桥山一系列计划措施给各行各业的致歉信,都要在明天一早出现在舟市的经济日报上。
白桥山曾经是一块无名之地,无足轻重,但江序把它推在了舟市近几年发展的第一要务上,让它彻底成为一块香饽饽。
这一片建设起来,能联动三个市的经济人力资源,而它现在还是一块平平之地,购入成本低,未来几年就会有千倍万倍肉眼可见的投资溢价,短期利润率跑得过黄金和石油。
谁都知道那块地最后归属权只会在江晟手里,但大家同样知道,年纪轻轻的江晟掌权人,从不吝啬与人分一杯羹,地归江家,但上面的建设、资源、经济民生遍地开花。
连陈执都早早相中了一片茶园,准备做个度假茶庄,遑论其他人,谁不是眼睛盯直了看那处的风吹草动。
江序从书房出来略有疲倦,又听杜姨说起苏童一下午没出房门,晚上也不出来吃饭的事,心中一叹。
眉间那点被工作缠绕的疲意及一脑门的方案声明消做云烟,只剩下眼下这一个头疼事。
这是事吗?江序觉得是,还是当下最重要的事。
他折腾这一下,不是为了让她躲在房里当鸵鸟的。
苏童见到端着饭菜的江序,直愣愣地站在门口。
江序:“不请我进去吗?”
苏童脑袋迟钝,下意识让了一个空,局促着:“请进。”
江序进屋后随意看了眼,是找位置,苏童意识回笼,伸手去接他手里的托盘,被他避开,自然问:“在哪吃?”
他端的是两幅碗筷,苏童看了眼房间的单人沙发,不得已指了指阳台位置,“那边。”
江序便往阳台上走,苏童惴惴不安跟着,满脑子都是,为什么是江序来给她送饭?
江序把餐盘放上圆玻璃桌面上,摆碗架筷,十分熟练。
苏童见他已经在给她打汤了,低头接过勺子,盛了一碗,先放到他面前。
江序看了一眼,也随意她。
江序:“杜姨说你一下午没出门,在房间待了一天,不闷得慌?”
苏童:“不会。”
她喜欢这样宁静的时间,对她来说十分难得,什么也不用想不用做,如果没有马净秋一通电话就更好了。
江序端了四个菜,一盅汤,苏童只就近吃着离她最近的一盘菜,头也不抬一下。
江序才发现,不算她离开的这五年,他认识苏童也有五年了,五年的交情,一张桌上数不清吃过多少顿饭,他不知道她喜欢吃什么。
早上的汤圆算一样。
其它的呢?
苏童正嚼着嘴里不知道是什么的菜,听到江序叫她,一瞬间抬头。
江序看她走神,又说了一遍:“杜姨让我问你喜欢吃什么?她明天来做,她选菜也选的很头疼。”
苏童奇怪,杜姨不是问过了吗?但一想到不知道烧什么确实让人神烦,她作为客人也不应该给人添麻烦,如果说都行还不是把问题又丢回去。
她就认真想了又想说:“锅包肉和糖醋包菜吧。”
都是甜口菜。
江序联想到早上的桂花芝麻汤圆,确定了她喜甜。
不知想到什么,他看苏童的眼神更深了些。
苏童无所察觉,她注意力被江序手腕上的腕表吸引,先前只顾低着头,没看到他今天佩戴的是一款黑曜石的银河系列手表,表盘如烁如金,表带也是银白金属链,贴合在他瓷白的手腕上,连接着力道蓬勃的青筋脉络,修长的手指握着筷子远端,夹菜伸手时的动作,性感的要命。
苏童看到眼热,努力控制着将眼睛从那处拔出来,不显得太像个登徒子。
她眼睛刚挪回来,面前被放置了一块手表,银黑表盘,是她刚才看的那块。
她不明所以抬头。
“看你一直盯着这块表看,拿下来让你看到更清楚些。”
苏童默了默,当真拿起来看。
她很认真前后翻转端摩着,拿在手上很重工,做工精细繁复,很奢贵也极好看。
可就是少了悸动,那点好看变得平平无奇。
她余光瞥到那一抹白,往上是衬衫袖边,上面点缀的一排贝母扣光泽度极高,在此刻轻易比下了她手上七位数的手表。
她掩下眸光,明白好看的不是手表也不是任何物件。
“不喜欢吗?”江序眼看着她变得意兴阑珊,说:“不喜欢也正常,这是男款,女款表盘小些,也更轻些。”
江序还说了什么,苏童没听到,她有好几次的明显恍神,又突然意识回归一惊,调整状态神色自然将手表放回到他面前。
金属表链卡扣扣上“叮”那一声,让人浮想联翩,苏童头对着桌面更低一个度。
她总是低头沉默,一声不吭,对他表现出畏惧,可此刻,江序心中突然萌生出一个荒谬的念头。
他伸手夹了一片苏童正面前的紫苏叶,而她有明显的视线偏躲。
江序背缓缓靠上座椅,眼中骤然蒙上了一层深色,深不见底。
一顿饭苏童食不知味,只想着赶快结束。
舍得吗?自然舍不得。她觉得这顿饭是上天有意的慷慨,好像是知道她已经对生活意志寥寥,又给她一点点的甜头。
每一次见他时的淡然,那都是她早在脑中无数次预演过见他的场景,才能真的站在他面前时,做到情绪淡寡。
她贪念很多,但在更多更重的现实面前,这点私心被压抑的很小很小,与他一比,忽略不计。
饭没有吃很久,但吃完饭,江序没有立即离开,而是欣赏起落日。
今天天阴,太阳没有出来,傍晚天边倒是漫烧起火云,这个房间朝向好,霞光铺散在整个阳台面。
江序看着从这个位置能观的景致,视线落到某一处,目光停留,微微思忖。
“那边是书房位置?原来从这里也能看到。”
苏童心头一颤,手却没抖,将碗筷收拾在一处,面色从容朝他看的方向看,找了找,故作惊讶,“是吗?”
她没有去过他的书房和卧室,又怎么会知道他书房窗户具体是哪一扇。
她自认为毫无破绽,可回眸迎上江序时,还是被他清明仿若洞察一切的眼睛,看的心虚发怵。
苏童手脚更为麻利,将桌上收拾好,说:“我去把碗筷送下去。”
主人家要走,哪有客人在房间多逗留的?
江序动了动身子,站起来,两只手搭在栏杆上,姿态松散,说:“下楼慢些,我在这边消消食。”
天边云霞像海浪蔓延翻滚,由金到橙到紫,是难得的一景。
苏童无法,只能自己下楼。
厨房里没人,她刚好不想再上去,索性洗起了碗。
杜姨进来时见苏童在擦台面,连忙把人拉开:“苏小姐,怎么能让你干这种粗活?碗放着就行,快,快洗干净手。”
杜姨也是没遇到这样到人家厨房洗碗的客人。
苏童默不吭声,任由杜姨将她双手泡进温水里,洗干净后,又取来绵软的毛巾裹住她的两只手,细细擦拭,视线对上,两个相视一笑。
苏童不当回事说:“没事,其实我也不是什么千金大小姐,我家境一般,这些事情从小就做。”
杜姨听的一愣,心里起了一股酸感,看着这个跟她女儿差不多大的女孩,微微叹息。
其实苏童不说,她也能看出来,世家千金身上总有一种孤傲和矜贵,或恃宠而骄或睥睨世人。
就是伊小姐那样和善的人也偶尔能看见她耍小性子,那是天塌下来都有人给她顶着的底气自恃。
不像苏童,她给人的感觉是,她不属于这一圈层,同样她也不在意她是哪一圈层的人。
在这没牌都要摆三分的世道,这种直率又极其难能可贵。
杜姨真心之言:“苏小姐,江先生带你回来,住进这里,那在我眼里,在这个房子里,你比任何千金小姐还要重要、尊贵。”
“下次可千万别干这种粗活了,江先生知道了,是要怪罪我的。”
苏童想说江序不会的,他不是会随便怪罪别人的人,但对方已经揽责,她只是在这里短暂小住,不想与人为难,便点头应了。
杜姨见她听进去了,心中宽慰,问起她手上的疤,她给她擦手时看见了,又大又深,看着骇人。
女孩子都爱漂亮,手又是时时能看见的地方,天天看着这么大一道疤,难免心情不愉,久了也自卑。
杜姨说她房里有去疤的药膏,她常年跟厨房锅炉打交道,平时也难免烫到,药是专研的,很好用,
苏童婉拒了她的好意,说这疤痕三四年了,已经去不掉了。
杜姨有些惋惜又心疼,问她是怎么烫的这么严重,当时怎么没好好处理,不至于任它长成这样。
苏童沉默了片刻,说当时家里起火,她着急找东西烫的,事后没处理也是因为事情太多顾不上。
竟然是家烧了。杜姨想也知道当时有多慌乱,事后又有多少事。
她没教诲苏童为什么家里着火了还不想着逃,什么东西能比命重要!自然是那些富人眼里瞧不上,穷人眼里比命重要的东西。
家当、存折、积蓄,总归是一些很贵重的物品。
她安慰她,东西没了就没了,只有人好好的,想要的东西总会有的。
苏童不适应有人用这种关切地语气跟她说话,用那种心疼地眼神看她,好像她的心还铸的不够坚固,会动摇,会软弱。
她很快结束了这个话题,没在这里逗留上楼。
临走时,杜姨又拜托了她一件小事,让她监督江序吃药。
杜姨口中的江序跟苏童所认识的人完全不符,她说江先生看着很明理,但对自己的身体很不当一回事,如果没有人看着,他就不会吃药,甚至还会在人看不到的地方偷偷把药扔掉。
今天早上,她就在垃圾桶里看到被丢掉的小药丸。
苏童默了默,觉得很匪夷所思,甚至觉得
她口中说的人不是江序,那么……孩子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