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里,比江序醒来前安静。
“昨天晚上,吓到你了。”
他昨天只单纯想留下她,现在想,面对那样的突发状况,她或许吓坏了。
照片他看了,没想法那么个小体格能背得动他,力气还挺大。
苏童摇头,不知道是没事还是没有的意思。
她有心事,压着她惴惴不安,她坦言:“江序,机票我取消了,我想等你出院了再走。”
她急忙解释:“我不是想赖着不走,如果我昨天拦着不让你喝多你就不会生病住院,我现在走于心不安,所以,我想等你身子好些了再走。”
“我保证,只要你一好,你一出院我立马就走,而且我保证,在此期间不背着你见伊明诗,不跟她有任何联系。”
江序看着面前着急的人,声音很冷静:“苏童,我喝酒说的话我也记得,我说我不喜欢伊明诗,你可以和她见面、跟她联系,都没有问题,我只是要你知道,不要再替我跟她之间做无用功。”
她举手保证:“我不会了。”
“那,我能留下来吗?”
江序看着她,目光很深,她坐在那里,从头到脚到写着两个字——愧疚。
她觉得是自己没能劝阻他喝酒,他才住院,所以她充满愧疚感。
江序心底有一些闷,闭上眼睛不再说话。过了很久,突然又想起什么,“嗯”了一声。
苏童气一松,咧着嘴无声笑了。
江序不知道,苏童坚持要留下来,不单是愧疚,她自己常年经受胃病折磨,她不想他也遭这样的罪。
所以,哪怕有很多很多她不能也不该留下的原因,她还是想暂时的尽可能的将他照顾好。
药水吊完护士拔了针,江序摁着手背,苏童把床靠往下摇平,把两侧扶手抬起来,让他睡一会儿。
江序看了眼房间,除了一张床,一个凳子,还有一把上锁的椅子别无其他,他觉得卢骏声说的对,确实很简陋。
一个能让她休息的地方都没有。
他可以起来让苏童在他的病床上睡一会儿,可他知道,她不会同意。
江序说:“你去问问护士还有没有单独的空病房,暂时休息一下。”
苏童摇摇头,说:“不用,我不困,一会儿医生要过来询查病房,你有什么不舒服跟他说,中午我去食堂给你买吃的,不想喝粥就吃一些清淡面食,下午三点还要挂一瓶消炎水。”
她有理有条声音有力,脸上确实也看不出疲态。
她习惯熬夜,在苏如月车祸躺在重症监护室那两个月,在她生命体征一直都不平稳的这五年,苏童习惯坐在病床前,一守一夜。
江序看她的模样也不再坚持,随她自在。
医院很安静,江序的病房又在最东边第一间,是最适合养病也是最安静的一间。
像是完成任务后整个人松软下来,困意也如潮水涌来,苏童趴着床头柜睡着了。
江序目不转睛看着她,准确来说是观察她。他们相识在大一,是伊明诗某天突然一脸兴奋说自己有了一个很和胃口的朋友,就是字面上意思,一个很能陪她吃辣的朋友。
那天他和陈执、伊明诗带上苏童四个人在学校后面的火锅鱼店第一次吃饭。
之所以记得,因为那天伊明诗点了一份变态辣的鱼头锅,热油烹上来,气味呛的他和陈执无法下筷,伊明诗都辣的不停喝冰水漱口,就见坐在她旁边的那个齐耳发看着文文静静的小姑娘,面不改色专挑尖椒吃。
江序对苏童的第一印象也是这个女孩很能吃辣,再者是乖巧。
后面伊明诗带她出来就多了,有新出的电影会叫上她一起看,春游组队踏青也带上她,去游乐园玩带着她,连去兰若寺烧香还愿也要带她,吃饭更不必说。
食堂二楼靠窗位置固定的三个身影变成了四个身影,但说话声还是三个,她就像是伊明诗的一个小尾巴,乖巧,安静,存在感极低。
伊明诗从小到大身边只有江序和陈执,很多女孩子之间的话题,跟男孩子说起来没劲,她难得交到密友,爱屋及乌,他们对苏童也多了一份照顾。
但也仅此而已,回想学校四年,江序没有对这个女孩有更多的印象。
真正有接触是在毕业那年,继解除江伊两家婚约后,江显峰再逼他联姻,他气急也厌恶至极,如同牢笼里的困兽,命运要让他接受驱摆,他偏不让人如意。破釜沉舟,他找上苏童,请求这个女孩跟他领证结婚。
他知道这样冒昧,以后离婚对这个女孩子名声也极为不好,但他当时也已经是绝境空谷,走投无路。
她一开始严词拒绝,所幸,不久后还是答应帮忙。
婚后那一年,他也尽其所能尊重她,照顾她的感受。
他对她的了解多了些,发现她不是外表那样乖顺,她性格古怪,从不主动跟他说话,不和他同桌吃饭,甚至,每次他回到家里,前一秒她还在看电视后一秒就关了进屋,好像对他避之不及。
他也不计较,毕竟,让一个女孩跟陌生男人同住,本就是强人所难。
再然后,他们签下离婚书,五年不见。
任凭怎么想,江序都找不出,这中间有任何的男女情愫,他对她亦或她对他的。
可若真没有,他为什么再见到她总做些有违常理的事,不像自己,动作比想法要快,行动也比本心要诚实。
她睡着了,他才得以肆无忌惮审视着她,醒时的她,哪怕他视线稍微在她身上停留,她都要像洪水猛兽一样躲开。
她就是这样,一副很怕他的模样。
苏童睡的不眠,外面一点点呼叫铃响,她都下意识要醒过来。
但除了那一点,这里格外平静,无人打扰。
江序觉得她能睡到下午,但十二点刚过一刻,苏童自然醒了,她扭动脖子松了松身躯,下意识看向床上,江序也醒着。
她浑身倦懒,但丝毫无需缓冲时间从凳子上起来,“我睡了多久?”
江序说:“两小时”
这么久了?难怪她觉得舒坦,医生怎么没来查房,还是来了她没醒,她警惕性这么低了?
她拿起手机对江序说:“我去食堂给你买碗面条。”
目光又迅速来回看了床上的人两眼,她睡前他好像就是这个坐姿,他是没睡吗?
江序提醒她:“门口有安防,是卢俊声安排的人,不用害怕。”
她才看见什么时候门口位置站了两个人。
没多在意,她拿着手机出去,走廊常年不散的消毒水味道,病人的呻吟声、家属的叫喊声、换水铃声、从每一扇开着的门里面传出来。
她脚步不停。
她买了两份汤面,其中一份是她拜托食堂阿姨用鸡汤给她做的,撇去了最上面一层黄油,闻着就很香,有营养也很适合养胃。
走到住院楼门口,见几个穿着考究西装的中年男人被她先前见到的衣着类同的保镖请出来。
她多看了两眼,继续往前走,被一个身形高大的男人挡住路。
她抬眼,看见一张似熟非熟的面孔。
赵准。
赵准脸上的笑颇耐人寻味,他刚在他笨蛋表弟那套出江序在这家医院的消息,后脚过来,就看到几个合作上有往来的老总们被请出来,他不愿自讨没趣,正想着打道回府,结果又撞见这个小丫头。
苏童算不上漂亮,但足够特别,那一头野性的短发,配上那双看人总带着凉薄的眼,让她辨识度很高。
“苏小姐,好巧啊。”
赵准自认为亲切礼貌,怎么也能跟面前的小丫头搭上两句话。哪知苏童径自绕过他往楼里走,直接把人当成空气。
赵准气笑了,他长这么大还没遇到过这样的人,半分场面情都不讲。
他自不至于跟一个小丫头生气,而且,苏童在这里,便证明她跟江序关系不一般。
他过来本就是表示一下关切,既然进不去,苏童也看见他了,传到江序耳朵里,知道赵家有这份心就行了。
赵准想的美,殊不知苏童根本提都没提这茬事。
而且,苏童不大高兴,原因是她拎着面回到病房,里面一大堆人,关诚也在,消失了一上午的人过来带了一堆人和一堆工作。
江序穿着病号服站在一群西装白领前面,他气色好很多,说话声和煦,气场却严肃。
简短几句皆是方向。
一些工作上的无聊事,好像聊不完。
一上午而已,不是精英嘛?不是名校毕业、管理经济双学位?一个个离了江序就不会工作了?
苏童走到屋里一角的椅子上坐下,面搁在腿上,解开包装袋,掀开塑料盒。
一次性包装盒撕拉的声音不小,引的好几个人转头去看,也包括江序。
江序微顿,怎么出去一趟回来,感觉不大高兴。
苏童旁若无人,又是很大一声吸溜面条的声音。
江序:“……”
江序默了默,没听见下属上一句汇报内容。
他叫停:“好了,大家都吃午饭了吗?”
助理办都异口同音:“没事江总,我们不饿。”
江序面不改色说:“我饿了,楼对面有食堂,你们先去吃饭,剩下的事吃完饭再议。”
一群人方意识到老板生着病饿着肚子在听他们汇报工作,连连愧疚的低下头。
他走到苏童面前,也知道她故意低头不看他。
弯下腰,笑着问她:“不是去给我买面的?我的面呢?”
苏童咬面的动作顿了顿,说:“让关特助上来给你带一份。”
这是句真心话。
先前在楼下她也不是不能跟赵准打句场面话,只是不想。
因为面会浓,口感会变差。
“我都看到你给我带了。”江序没罢休,并且有耍无赖的意思,“苏童,我肚子很饿。”
苏童迟疑了,从身后座椅上拿出那碗面。
江序坐在床尾,手搭在支开的两条长腿上,揭开盖,捋出一次性筷子,夹了一口面送进嘴中。
尝到味道,他顿了顿,抬眸看向苏童已经吃掉大半的那碗面。
两碗清汤寡面,看似一样。
苏童两口吃完面,看向同样专心吃面的江序,那一夹就断的面条昭示着那碗面口感不会有多好,可他全吃光了。
或许是真的饿了。
苏童心头滋生出懊悔,她早些回来或者是迟些回来,这碗面就不会坨了。
苏童拿过江序手里的空碗筷,跟自己的碗叠在一起,起身扔垃圾被江序拉着胳膊。
“童童,跟你商量个事。”江序声音前所未有的软。
苏童身体呈现半僵硬趋势,因为被捏住的那只手臂,也因为那一声叠字。
记忆中他从来没有这样叫过她,也从没有这么低的语气跟她说话,让她产生一种被怜惜的错觉。
江序继续说:“我身份敏感,住院太招摇。综合考虑,还是回明月公馆养病,江家有自己的医疗团队、私人医生,水平不比这边差,所以,我想下午办理出院。”
苏童不意外他的话,刚刚在楼下她已经看到了,那一波一波不知道是真心探望还是假意来探听情况的人,后面只会更多。
他还是说的内敛的,江家的医疗资源比这里,好过何止一星半点。
专业医师24小时一对一治疗,他的身体他的胃都能得到妥善照顾。
是她糊涂了。
她缓缓说:“也好,住家里总比住医院方便。”
江序一开始还怕她不同意,心里松快不少,他在这里住十天半个月都没问题,不过是吃住将就点,工作的事往后推推,但她不行。
她一个女孩子在这里,吃不好住不好,洗漱也不方便。
江序:“那我让……”
苏童接过话:“那我就先回去了。”
江序抬头看向她。
她有些恍惚,察觉到他的目光又不忘跟他保证,“你放心,我一会就订明天的机票,那边班机空,能订到的。”
她的想法很简单,既然他有更专业的医生照顾,那她也没有留下来的用处。
“苏童。”江序声音有几分严肃。
她抿着唇。
江序胸口堵的慌,深吸一口气略做调整,确保自己看上去不会凶不会吓到她。
“你不会想赖账吧?不是说要对我的胃负责?”
她说:“你不是要出院了?”
“嗯。”江序很耐心说:“所以你要跟我回明月公馆,继续照顾我。”
苏童很懵,江序的话像是从她左耳进去后又立马从右耳飘走,没经过大脑读取,导致她没有任何反应,整个人显得很呆。
江序则完全不给她余地,“我刚刚准备让关诚送你回家拿几件衣服,现在看来你想跑路,所以你还是在这等我一起办了出院,我亲自送你回去拿行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