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老虎过后,一连下了半个月的雨。
这雨并不似夏季那般磅礴,软绵绵地一直下。
直到桂花落地,这场雨才徐徐停止。
白知砚没想到钦天监监正真的来国子监算学馆找她,与她商议共著一本有关日食的书。
既然要一起著书,白知砚试探性的问了问,能不能去钦天监的观星楼。
钦天监监正摇头。
他可不想因为带一个女子去了观星楼,成为钦天监的罪人。
但他也做出了让步。
他会给白知砚提供除去紫薇垣而外的她所想要的所有数据。
紫薇垣代表帝王,北辰不动,而群星环绕。
是女子,是平民不能触碰的禁忌。
至今,白知砚都还记得,胡博士发现她的稿纸上有北斗七星的星轨数据后,难看的脸色。
胡博士惜才爱才,没有告发她。
但眼前这个钦天监监正,是好是坏?白知砚还摸不透。
自然也不可能明目张胆地去要紫薇垣的数据。
况且,许泾在观星台就负责紫薇垣,白知砚并不缺紫薇垣的数据。
钦天监监正的这个条件对白知砚来说,简直是正中下怀。
但她还是在得到胡博士的首肯后,才答应下来。
于是,整个秋季,她都陷入忙碌之中。
很少去到紫竹林。
天气愈发寒凉,到了添夹袄的时候。
章行云突然带来消息,说皇上已经动身回京。
这出乎所有人的预料。
白知砚还记得前段时间,方将曾告诉过她,皇上大约要明年才会回京。
京城在章行云的治理下,一片祥和,老百姓对生活充满了希望。
不知怎么皇上就更改了原有的计划。
时间一转眼来到了皇上回京的第二天。
大雪纷飞。
白知砚下值后骑着马匆匆赶到安园。
前几日王翩然就来信,说要白知砚必须在回京的第二天就去安园找她。
白知砚不知道王翩然是怎么了。
大概是南巡途中与娄和羡吵架了?
亦或者是带回来太多有趣的物件,迫不及待要与白知砚分享?
白知砚将马绳递给门房后,快步朝着王翩然的兰茵轩走去。
雪风如刀,白知砚下意识拢了拢斗篷。
“知砚!你来了!”王翩然满脸笑意上前拉住白知砚的手。
见她面上笑得如此张扬,白知砚就放心下来。
王翩然应该没有与娄和羡吵架。
“怎么如此急?”白知砚太冷了,她拉着王翩然就往屋里走去。
不得不说,娄和羡为王翩然建造这座安园,确实耗费了大量财力。
且不说安园是京城少有的苏式宅院,每个角落都做工精巧,没有一点瑕疵。
就是脚下的兰茵轩所用的花斑石,都是皇宫里才能用得起的。
冬暖夏凉,极其珍稀。
白知砚脱下斗篷,里面是一身藕荷色的衣袄。
“当然急了!你看!”王翩然打开冰鉴。
里面是一尾大约五斤重的大黄鱼。
“知道你爱吃,待会就让厨子做了。”王翩然得意道。
白知砚眼睛一直盯着那条大黄鱼。
她在想,要是章行云也能吃到就好了。
“好呀!现在就送到厨房去。”白知砚当然不会让王翩然留点给章行云。
毕竟她与章行云之间的关系,很隐秘,谁也不能知道。
而且,她怕在安园待太久,待会儿回去会很晚。
“那里还有一条,你给襄王带回去。”王翩然指了指旁边堆满的大大小小的箱子。
白知砚回想了一下,她给王翩然的购物清单里面,没有写过大黄鱼。
她思索着看向王翩然。
然而王翩然坦荡说:“以前他去江南给我带来不少东西,我自然也得回礼不是?”
白知砚点了点头。
是这么个意思。
“这些都是给我带的?”白知砚指着那些大小各异的箱子。
王翩然扬起下巴,骄傲道:“自然!”
于是,姐妹二人乘着厨房做晚饭的间隙,将箱子里的东西一一拿出,又一一放回。
没有什么比开礼物更让人兴奋的了。
白知砚与王翩然说说笑笑,不知不觉天已经黑了。
今日安园的厨子,怎么如此慢?
白知砚将一张苏绣手帕折叠放回,起身去到外面,看了看天色。
王翩然手中拿着一套里衣,走到白知砚身边。
“天色不早了,这出厨子怎么回事?”
“这雪太大了,知砚要不你今晚与我一起睡?咱们多久没有一起说过知心话了!”
白知砚低下头,看见王翩然手中的里衣随着王翩然对她撒娇,而胡乱摆动着。
王翩然顺着白知砚的视线往下看,将里衣理开:“扬州苏氏绸缎庄为你挑的料子,怎么样好看吧?”
也就王翩然没有顾及,将里衣明晃晃展示出来。
艾绿色的里衣,上面绣着胭脂色的小花,是江南独有的温润风格。
“好看。”白知砚将里衣从王翩然的手中拿走,最后叠好放在了木箱里。
这时,厨房终于做好了晚饭。
而娄和羡也来了。
今日的他不似往常那般气定神闲,一走进兰茵轩便是面色沉沉的样子。
明明方才与王翩然闲谈的时候,她没有说过与娄和羡吵架的事。
以王翩然的性格,她与娄和羡吵架是不可能憋这么久,不给白知砚说的。
娄和羡淡定坐下,微低着头,瞥见白知砚藕荷色的裙角。
嘴角慢慢扬起笑意。
“今日对不起,才回到京城,脱不开身,迟到了。”娄和羡缓缓开口。
白知砚并不知道娄和羡会来,要是知道,她定然不会火急火燎地往安园赶。
想必他对王翩然有过承诺,所以此刻在对王翩然道歉。
王翩然也迅速接过话头:“不迟,不迟。”
“反正知砚今日不回去,不必在意时间,对吧?”她望向白知砚。
白知砚微皱着眉头。
她刚刚没有答应王翩然会在安园留宿。
如今娄和羡也在安园,她更不可能在这里睡。
“待会儿若是雪停了,我还是要回去的。”白知砚回答。
王翩然打着哈哈:“待会儿再说吧!菜上齐了,先吃!”
桌上的菜肴一道道摆齐,有清炖狮子头,炝拌蒲菜,蟹粉蒸饺,还有红烧大黄鱼。
这道大黄鱼,白知砚只吃一口,就知道是娄和羡做的。
明明大黄鱼最适合清蒸啊!
简直是暴殄天物!
但白知砚面上不显。
反正王翩然还留了一条给她,回去后让章行云给她做清蒸大黄鱼。
菜肴虽丰,三人却各怀心事。
一餐饭,在寂静中结束。
娄和羡见白知砚收拾好后,与王翩然站在一处,低声说着什么。
他走上前去,冷声开口:“你过来。”
说完,便见他走出房门,立于雪中。
白知砚并不觉得是在对她说,于是她拉了拉王翩然的衣袖:“叫你呢!”
“和羡是叫你过去。”
我?
白知砚用手指着自己,满脸疑惑。
王翩然将白知砚拉近,低声耳语:“抱歉,我一不小心,将你与襄王之间的关系,告诉了和羡。”
白知砚仍旧疑惑地看着王翩然:“我与襄王什么关系?”
她与章行云表明心意,是在几个月前。
那时王翩然人在江南,怎么可能知道?
“你与他一眼便知是彼此相爱。上次他去江南又给我带礼物,讨好我。无功不受禄,我只是想在和羡面前说说他的好话。”王翩然的声音越来越小。
“我这不是为你好嘛!”
她推了推白知砚,让白知砚去找娄和羡。
“一会儿在床上,我给你道歉。”
白知砚眼睫轻颤,缓缓向着娄和羡走去。
“娄大人,雪好大,要不去里面说?”白知砚的声音在娄和羡身后响起。
娄和羡骤然转身,宽大的衣摆扫过雪地,带起一地碎雪。
“此处冷得很,正好冻一冻你的脑子,看看能不能清醒几分!”
白知砚抬眼就看见娄和羡震怒的样子。
是属于次辅的威压。
这是白知砚穿书后,从未见过的娄和羡。
“娄大人,我很清醒。”白知砚迎着他的目光回答。
王翩然此时拿着两件斗篷走来。
“不要冻坏了身子。”
她将白知砚的斗篷递给白知砚,又细心为娄和羡系上。
待王翩然离去后,白知砚将斗篷裹得很紧,不让一丝雪风进入身体里。
她太冷了。
却听娄和羡的声音在头顶再次响起,语调还是冷冷的。
“你很清醒?我怕只有绳愆厅的一百杖刑罚才能让你清醒。”
他说得这样清楚,白知砚自然也明白了他话中的意思。
但她不能承认。
“我不知道娄大人的意思。”
娄和羡的脸上不见半分笑意,阴云密布。
“看来你已经权衡利弊过了,即便是放弃生命,也要与他在一起,是吧?”
头上的落雪,融化了。
而肩上的落雪却越积越厚。
白知砚闷闷不乐,心中压着火气。
她与娄和羡早已没了关系,他是以什么身份来教育她?
“娄大人,不知你是不是忘了,我们之间已经闹掰了。”
既然他看不清,那么她来提醒他。
娄和羡闻言,斗篷下的拳头收紧,眼底的寒意更深了。
“既如此,别怪我不客气。”
白知砚立在风雪中,依旧强撑着,不肯示弱:“我倒要看看,你会如何?”
娄和羡强压下几乎要从心口冲出的怒意,目光沉沉的看着她:“你仍要这般执拗?”
他察觉威胁她这条道路是行不通的。
而且没想到白知砚对章行云的爱可以越过生死。
但娄和羡答应过杜百蕊,要照顾她。
他的语气软了下来:“我只是担心你。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皇上的眼线遍布整个京城,若是皇上发现了,你该如何?”
然而白知砚的情绪没法像他一样转变得这么快,她不想再与娄和羡说话。
“我的事,不要你管!”
白知砚丢下这句话,飞快跑回兰茵轩里。
“我要回去了。”白知砚不想与王翩然置气,走之前还是要给王翩然说一声。
外面大雪纷飞,若是有马车还好。
她一个女子,骑马回去,太过凶险。
娄和羡抖落肩上的积雪,面色如常:“一个人骑马太危险,我本就要回城里,我们一起坐马车吧?”
面子固然重要,但生命更可贵。
白知砚退回到王翩然身侧:“我还是留下来陪翩然吧。”
娄和羡既然要走,最好现在就走。
她好落得自在。
娄和羡看着气鼓鼓的白知砚,烛火印着她的脸颊,像是一个吉祥的柿子。
仿佛方才的风雪并未吹到他,他并不寒冷。
娄和羡看向王翩然,温声开口道:“我走了。翩然。”
王翩然以为两人已经和好,于是吩咐侍从带白知砚去泡个热水澡。
她则拿起伞,跟在娄和羡身后。
送送他。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56章 冻脑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