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的汇通楼下,因为有郁郁葱葱的梧桐树,很阴凉。
前些时日,胡博士说要开解一下娄和羡,白知砚说到做到,当天就给娄和羡下了帖子。
并且还让娄和羡邀请章行瑜一道。
三人在汇通楼小聚。
白知砚一进解语堂,就看见娄和羡皱着个眉头,打着算盘。
想必也是在为太医院的事而忧心。
“二哥。”白知砚清甜的声音响起。
娄和羡停下手中的计算,抬眼看着白知砚缓缓向自己走来。
“你算到哪本账册了?”他轻声问。
“第十本。你呢?”
“快算完了。”
二人此刻说的是太医院药库的账册。
“可有什么想法?”白知砚走到了娄和羡身边,习惯性往书案下拿椅子,但她的手却是什么也没有拿到。
她轻笑,这里不是章行云的书房,书案下怎会为她准备椅子。
“笑什么?”娄和羡将白知砚的动作看在眼里。
白知砚向着外面吃饭的地方走去,从餐桌旁拿起一个圆形小凳。
“搬凳子,坐着与你讨论。”
站着讨论多累啊!
白知砚才不会让自己受委屈。
待到白知砚坐到娄和羡身边后,又再次开口:“可有什么想法?”
娄和羡回过神来,慢慢讲述:“账册关于川贝的地方,是在我从四川回来后,才有了改变。”
白知砚点了点头,她也发现了这一点。
“可是,川贝被调换,会被卖去哪里呢?”白知砚想不明白,品相如此好的川贝会被卖去什么地方。
章行云这些时日,已经找遍了京城以及京城周围的乡县,并未有发现。
“四川。”娄和羡笃定道。
“四川?”
合着川贝走了一圈,又回家了?
“只有四川出现这样品相好的川贝,才合乎常理。”娄和羡解释。
“可是,沿途的路费,也是一笔不小的开支。”白知砚提出疑问。
“若是特意送回四川,自然会消耗太多的经费。但是随每年回京述职的监察太监一道,就可节省这笔钱。他们回京述职的时间,正巧是春天。”
这天下,没有人比娄和羡更知道如何省钱了。
白知砚豁然开朗:“你怎么没有告诉襄王呢?”
既然娄和羡已经知道川贝的去处,为何没有给章行云提起呢?
昨日她还看着章行云在为川贝的去向,而苦恼。
娄和羡闷闷地开口:“你质问我?”
“哪有!”白知砚用手推了推娄和羡的肩膀,随后微嘟着嘴不再看娄和羡。
“襄王若是想登上皇位,可不能全靠下面臣子的提醒。他需得自己将官场的弯弯绕绕摸透,才能驾驭下面的人。你想,若是皇上是个耳根子软的人,没有自己的想法,那么百姓还活不活了?”娄和羡用手敲了敲书案,发出清脆的声响。
“好了,说这头。你可有发现账册的其他问题。”娄和羡问。
白知砚舔了舔嘴唇,娄和羡说得不错,这是锻炼章行云的好机会。
若是章行云实在想不出,他们再提醒也不迟。
“其他药材也有问题,比如长白山的野山参,四川青海一带的冬虫夏草,河南的首乌。但是,也有奇怪的,海外进贡的更加名贵的犀角**一类,又看不出问题。”白知砚回想着她书案上,那一堆又一堆的草纸上的数字。
“对啊!出问题的药材皆是能派驻监察太监的地方!海外的名贵药材,他们不敢碰。药材如此倒手,又以高价卖给四川的药商,官员收了药材再进贡,不费一丝一毫,便可大赚一笔。”白知砚反应过来,有些激动的拍了一下自己的腿。
“这不是单纯一个药材的事,而是整个司礼监在暗箱操作。”
娄和羡见白知砚想明白过来,欣慰地看着她。
还好,不笨。
“怎么七哥还没来?”白知砚这才想起本该与她们一起的章行瑜。
娄和羡白了白知砚一眼,没好气的开口:“才想起文佑?他早就到了,只是在汇通楼遇到了陈雪里,只得与陈雪里周旋,不知多久能来。你若是累了,可以休息一会儿。”
他指了指窗边的软榻,软榻上还放着上次白知砚用过的小毯,一看就是娄和羡今早为她准备的。
“雪里来了?何不叫上雪里一起?”白知砚有些激动,她许久没有看见陈雪里了。
白知砚动作极快,已经走出了书房。
“回来!”娄和羡连忙叫住了她。
白知砚疑惑地回头看着娄和羡。
娄和羡起身,拿起软榻上的粉红色小毯,塞到白知砚手上。
“你忘了你以往与文佑的关系了?私下你与陈雪里二人见面,我绝不会拦你。”
白知砚看着小毯,明白娄和羡的用意。
她走到软榻坐下,想起胡博士的叮嘱,她今日的主要目的是来劝娄和羡不要看不开的。
可是,娄和羡到底看不开什么啊?
“二哥,可有心事?”白知砚试探性开口。
娄和羡见白知砚望着书房后面的卧房,以为白知砚还在纠结他喜爱男子一事。
他索性将卧房的门,大敞开。
“没有。”
白知砚站起身,望着宽敞的,如公主一般的粉红色卧房。
有些嫌弃地皱着眉头。
里面满是她一个女子,都不会用的粉红色花朵纹样的布艺。
“进去吧!”娄和羡倒是大方,想着上次白知砚的眼睛都落在里面了,今日就让她直接进去看个够。
“不会你吃的,也是劣质药材熬的药吧?”白知砚目瞪口呆,半晌才挤出这句话。
“不进去吗?”娄和羡问。
“不要到时,又在翩然面前说我遮遮掩掩的。”
“不进去了!”白知砚连连点头。
她有些晕粉红色了。
谁看见一个全是粉红色的卧房,能不晕呢?
白知砚坐回软榻,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
不管了,不管他了。
胡博士担心也没有用了。
娄和羡就是固执的,喝中药怕是也没用。
但愿翩然能早日醒悟,远离娄和羡。
白知砚在软榻睡下,甚至还做了一个美梦。
在梦里,她找到了回家的方法,与章行云一起牵着手,回到了家。
还没有高考,时间还来得及。
待她醒来,章行瑜已经坐在了餐桌旁。
餐桌上,已然摆好了各式各样的淮扬菜。
白知砚揉了揉眼睛,晕晕乎乎地走到餐桌。
“怎么都不叫我?”
“文佑说,让你休息。”娄和羡回答。
“雪里呢?”白知砚又转头问章行瑜。
章行瑜面上依旧好看:“回府了。”
“给我讲讲你怎么与她周旋的?”方才白知砚听娄和羡的语气,就觉得章行瑜不似以往那样对陈雪里了。
以前章行瑜遇到陈雪里是能避多远避多远。
如今,章行瑜都会花心思与陈雪里周旋了。
章行瑜挺直着背,看向娄和羡。
娄和羡回以无辜的眼神。
他只得开口:“她说要为陈土选一套文房四宝,就随意在汇通楼选了。”
有希望!
“是特意与雪里一道来的?”白知砚笑得灿烂。
“不是!碰巧遇到。”章行瑜解释。
白知砚笑着摇头,故作高深,引用了前些日子顾羽的话:“世间之事本就是机缘巧合。”
“不是的!”章行瑜拔高了音调。
白知砚见章行瑜那不愿承认的样子,笑得更盛。
脚下却被娄和羡用力一踢,她吃痛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随后又收到娄和羡的眼神警告,只得收回笑意,专心吃菜。
她无比希望章行瑜能与陈雪里成为眷属。
一是陈雪里的性格,确实适合章行瑜,并且陈雪里深深爱着章行瑜,她希望陈雪里如愿。
二是她对章行瑜很愧疚,若是章行瑜能拥有新的感情,她就不必如此愧疚了。
“还没恭喜你通过国子监的考核,夏休过后,就能站在讲堂讲课了。”娄和羡端起酒杯。
章行瑜也从刚才的情绪转换过来,端起酒杯:“恭喜知砚。”
白知砚仰起头,想要将杯中的酒一干而尽。
随后想到章行云若是又闻出自己身上的酒味,又要叽叽喳喳在耳边说半天。
于是,浅喝了一小口。
娄和羡看着白知砚杯中还剩一半的酒,询问道:“怎么了?”
白知砚打着哈哈:“这酒太烈了。”
今天喝的是淮安的苦蒿酒,确实有些烈。
娄和羡安排此酒,是因为苦蒿酒,苦后回甘,正如白知砚今日国子监一般,以后全是坦途。
“骗谁呢。”娄和羡不信。
白知砚的酒量,喝这酒,还不至于觉得烈到只喝半杯。
“可是遇到什么难题了?”章行瑜嘴上是温柔的语气,手上却又将白知砚杯中倒满了酒。
这倒是提醒了白知砚,她用手撑着脸,眨了眨眼睛:“太极图为什么是太极图啊?”
娄和羡知道白知砚又在转移话题,缓缓开口:“太极图,不是图。”
太极图,不就是画到纸上的图吗?
不是图,难道是立体的?
白知砚还是想不明白。
“算了,不想如此深奥难懂的东西了。”
“我看看你的手,可还有疤痕?”章行瑜视线落在白知砚手上。
白知砚将手放在章行瑜眼前,笑着道:“没有疤痕了。”
“和羡,说来那小子在你手下当差,你可得留心。”章行瑜视线还在白知砚递过来的手上。
白知砚收回了手:“方将在你手下当差?”
娄和羡点了点头。
“我会留心的。”
————
夜晚,白知砚躺在紫竹林的躺椅上乘凉。
脑中一直重复着娄和羡白日所说的,太极图,不是图。
不是图?那不就是纸上面的图吗?
“喝酒了?”章行云靠近白知砚,闻了闻。
“已经很久没喝了,今日去汇通楼喝了点。别打扰我,正在思考呢。”白知砚看也没看快要与她脸贴脸的章行云。
“还在思考四象八卦?”章行云也在旁边的躺椅躺下。
“太极图,不是图?”白知砚又一次重复。
“太极图,是圆点?”
自己怎就参不透呢?
白知砚叹了一口气,闭上了眼睛。
“原点?这么说来,太极图确实是中心对称的图形。”章行云分析道。
中心对称?
不是圆点,是原点!
白知砚好似被打通了任督二脉,她慌乱地往章行云的书房跑去。
通了!
她明白了!
太极是立体的。
先天八卦是在一个坐标系里!
同理,星图也是立体的。
是自己的思想狭隘了,只看到了纸上面扁平的图形。
她跑到章行云的书案,拿起笔润了润,就开始画。
幸得章行云跑得快,能在一旁为她研墨。
很快,白知砚就在纸上画了一个坐标系,坐标系上面画了一个矩阵。
先天八卦本就是一个旋转矩阵。
白知砚拿起手中的纸,看着眼前的矩阵。
不自觉笑了起来。
白知砚心中的喜悦无法释放,正巧就看见眼前的章行云张开了手臂。
她用力的撞进章行云的胸膛。
二人紧紧依偎在一起。
良久,白知砚才没有那么用力的抱着章行云。
她松开章行云的腰,仰头看着章行云,声音里带着哭腔:“老王,我懂了!”
章行云又将白知砚按进怀中,手不停地抚摸着白知砚的头:“我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