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问天命 第2章 九月初九梦遇梦魇

入夜，洛念安见着洛太初睡着，才安心躺上床，正要入梦，一道女声忽地在脑海中炸起。

“珈洛，好久不见。”

洛念安猛地睁眼，发现自己仍在床上，只是这声音……

她翻身下床，奔到门口，门一开，赫然看见一个戴着苍白笑面具身着黑白道袍的人立在月光之中，两只手藏在大广袖里，端在身前。

“是你？！”

“真好啊，珈洛，”那张面具笑眯眯地对着她，歪歪头，“你还记得我。”

洛念安的怒气直冲脑门，咬紧后槽牙：“你放心，我就算死了，也不会忘记你。”

笑面人呵呵地笑出了声，语气温柔：“你也放心，珈洛，我不会让你死的。”

洛念安“嘭”地关上房门，颇有气势地立在笑面人的对面：“这次你又想耍什么把戏？”

笑面人往前飘了两步，依旧是歪着头，嘻嘻道：“珈洛，你不要这样生气，我又不会害你。”

这东西阴阳怪气一把好手，激得洛念安鸡皮疙瘩抖了一地。她皱眉，厉声道：“这话鬼信吗？上次骗我去不归川，害得我触犯天规，被贬下界，这就是你说的不会害我？！”

笑面人轻笑出声，围着洛念安飘了一圈，又停在她面前：“珈洛，我没有害你，只是帮助你离开那个腐朽糜烂的地方罢了。”

“你！”洛念安想反驳，却发现不知道该如何说，说些什么。

笑面人哈哈笑出了声，那声音阴森可怖：“承认吧，珈洛。没人比你更清楚，自你出生时起，遭受了多少非议，所有人，包括你的父亲、母亲，都对你避之不及。你真以为他们是让你下来历练的吗？不是的，他们就是不要你了，你永远都不会回去了。”她弯下腰，那张脸靠近洛念安，语气是诡异的轻柔，“你始终，都是被亲族抛弃的命。”

“……”洛念安忍无可忍，一拳砸向那张面具，却堪堪砸穿她的身体，一点回力都没有，如同砸在一团棉花上。

她依旧是笑眯眯地对着她，温声道：“珈洛，你不要这样生气。”

洛念安有些错愕，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质问道：“你到底是什么人？！”

“助你之人。”

“你胡说！”

任由洛念安在那里歇斯底里，笑面人自一派泰然自若，仍是温声道：“珈洛，你不要这样生气。”

“闭嘴！”洛念安不顾一切地又是一拳砸过去，“我让你闭嘴！我让你闭嘴！”

“姐姐？！”

洛念安猛地睁眼，一下坐起身，满头大汗，惊魂未定，错愕地看着身边的洛太初。

洛太初伸手轻轻拍打着她的后背：“姐姐，你做噩梦了。”

梦？刚刚是梦？

洛念安掀开被子下床，快步奔到门口，开门，可是院子里只有被月光笼罩着的泛着银光的那颗白玉兰树。她失魂落魄地立在院中，秋风萧瑟，吹得她的脊背都没有往日那般挺拔。

洛太初跟在她身后，轻声安抚她：“姐姐，别怕，梦都是假的。”

洛念安抬头看向天上的明月，颇有些疲惫：“嗯，我没事的。”

她没再说话，只盯着月亮发呆。洛太初也没再说话，安静地陪在她身侧。

一大一小的影子在地上由长变短，又由短变长。洛念安忽然开口：“其实我一直没有告诉你，自我出生起，旁人也一直说我是大凶之命。”

“……”洛太初往她身边靠近两步，抬手牵着她的手：“他们胡说。”

洛念安弯起唇角，又落下：“我也不信。我命由我，不问凶吉。我的命数如何，为何要从旁人口中得知？”

“对！”

“所以你不用担心，常言道‘物极必反’，你我凶命遇凶命，定是大吉。”

洛太初才反应过来洛念安是在安慰他，他抬头定定地看着这人，在月光的映衬下，洛念安周身都散着银光，宛若天仙，不似凡人。

沉吟片刻，洛念安又道：“我一直有个疑问，我遇到你那日，是那人推的你，还是？”

洛太初回答的干脆，语气平平：“我自己跳的。”

洛念安低头看他，不可置信道：“为何？你知道摔下来会是何种后果吗？”

“我知道。”洛太初面上的绷带褪去，洛念安才能看清他的神情，然而此刻他面上并无波澜，无畏道，“会死。”

“……”

顿了顿，他看着洛念安，认真问道：“姐姐，你说，我活着的意义是什么？”

“……”

“我的父母亲人都死了，除了姐姐，好像所有人都想要害我，欺负我。我觉得活着是一件很没有意思的事情，我听别人说，人活在世上是为了赎罪，只有死亡才能解脱。”

洛念安沉吟半晌，抬眸看向远方，轻声道：“小初，你知道世间万物是如何而来吗？”

洛太初摇头：“不知道。”

“开天辟地之初，诞生母神。母神创三界，造万物生灵。至此，神明与天地日月才有了其存在的意义。若众生皆寻求所谓的解脱，那天地之间该是怎样一番寂寥之景呢？小初，人活着才有希望，人死，则希冀灭。”洛念安垂下眸，见洛太初满面茫然地望着她，微微一怔，无奈弯了弯唇，问道，“你就没有想要得到的东西吗？”

洛太初似乎认真思索了一番，摇头：“没。”顿了顿，他问，“姐姐呢，姐姐有想要得到的东西吗？”

“有啊，”洛念安抬起头，看向望不到边际的夜空，“我要让所有人都看着，迟早有一日，我会凭自己坐上那个位子。”

“好！”洛太初大声应着。

洛念安怔了下，垂眸看他，笑道：“你知道我在说什么嘛你就应？”

洛太初抬头望着她：“姐姐想坐哪里都可以，我会一直陪着姐姐的。”

洛念安被他逗笑，末了，她点头：“嗯，好好活，好好长大，你就当是为了陪我，不然......我独身在这世上，会很孤单。”

“我不会让姐姐孤单的，”洛太初的眼中泛着光，无比坚定道，“我会一直陪着你，保护好你。”他说着，忽然低下头去，声音也小了许多，“但是现在都是姐姐在保护我……”

忽然一阵微风吹过，吹落院中树上的玉兰花，飘飘扬扬，洛念安抬手接住，又顺手递给洛太初：“因为我现在比你高，所以是我保护你。等你长到比我高的时候，就换你保护我，好吗？”

洛太初垂眸看着手里的白玉兰花，小心翼翼握在手心，他又抬眼看向洛念安，点头：“好！”

落花纷飞，陨石降落。上天神界地动山摇，火光冲天。

“走水了！快救火啊！”

“怎么回事？怎么又有陨石砸下来？天破了？！”

“好像是……有人飞升了？”

“谁啊？”

“管他是谁都不能把神界掀了吧？！”

耳边轰鸣的雷声总算消去，洛念安稍稍松下一口气，却又被一道金光刺得睁不开眼。她抬手遮挡，透过指尖缝隙适应了强光，才放下手，一抬头，见金光中显现出三道身影，周遭再无旁物。

洛念安拖着被雷劈麻的半边身子，抬手擦去嘴角的血渍，往前挪动几步。

她大抵知道这是哪一环节，“三神会审”，由寻真阁上阁三位文职上神参与，根据飞升者的生平决定其飞升后的职责，大类分文武，细分下去有许多，浇花种草养灵兽等，也可按个人喜好选择。

当然上述都是上仙的职责，若是上神那就简单的多，只有文武。

如今神界有二十四上神位，十二任武职，八任文职，其余四位分别为风、水、雷、地。寻常先历雷劫，飞升成仙，称为上仙，上仙修炼数年后，其中佼佼者再历天劫，飞升成神，即上神。

眼下三位上神望着自己手中的空白卷轴陷入沉思，洛念安等了一会儿，见无人出声，便自顾开口：“见过诸位前辈，我姓洛，名念安，号珈洛。”

“……”

三位上神闻言纷纷抬头，互相对望一眼。

“原来是珈洛殿下。”中间那位上神出了声，了然合上自己手上的空白卷轴，“恭喜殿下回归神界。”

这人声音有些耳熟，洛念安抬头看去，那人隐于金光后是在看不清容貌，她微笑着：“多谢。”

“既是殿下，倒省去了许多麻烦，”那人道，“不过现下还请殿下到寻真阁寻我。”

“可是我也是第一次飞……”洛念安话音未落，眼前金光中的身影便已消失不见，“升……”

她坚持说完最后一个字，眼前的光景忽地变了，变成了一座发着光的庄严大门，名为天门。跨过此门，便是入了神界。

洛念安站在原地望着这扇门半晌，反应过来才懵懵然拍了拍经历雷劫时身上落的灰，跨进门，寻着古早的零星记忆，走错了许多路，绕了很多圈子，才找到寻真阁的位置。

这里是文职上神办公的地方。文神中三位佼佼者身居上阁，余下五位在中阁，下阁多是些做杂事的上仙。

洛念安从大门进入，拉住一位忙碌的小上仙，询问：“劳驾，请问上阁怎么走？”

“上阁？”那小仙将她上上下下打量一眼，“你找哪位上神？”

洛念安在记忆中苦苦寻觅，不确定道：“明修真君？就是方才三神会审中位于中间那位。”

“明修真君早已退位，你要寻的应是锦和真君吧？”

洛念安一愣，忙笑着点头：“那便是了。”

看来五百年过去，文神之首由原来的明修真君变成了现在的锦和真君。锦和在洛念安在时还只是跟在明修身边的上仙，如今却已经飞升成上神，且取代了明修的位置。

“预约了吗？”

洛念安的笑容僵在脸上：“预约？”

“没预约不能见锦和真君，真君整日那么忙，这个来见一下那个来见一下，还做不做正事了？”

他说着转身欲走，洛念安尚未反应，那上仙却忽然变了主意：“你随我来。”

洛念安怔了下，迈步跟在他身后。

“真君方才传讯，你应是他口中之人。”

洛念安保持微笑：“是我是我。”

小上仙将她带到一扇门前，他们刚到，那门便自动打开。洛念安道了谢，迈步进去，一眼就看见了端坐于案台前的锦和真君。

锦和正低头写着什么，见到来人，他站起身：“见过殿下。”

洛念安微微颔首：“锦和真君。”

打过招呼，她抬眸看去，对面之人却望着她没了反应。

“……真君？”

锦和回神，面上闪过一抹不自然的神色，他抬手示意：“殿下请坐。”

洛念安在他对面落座，锦和也随之坐下：“我方才见殿下一切良好，便寻了殿下过来。殿下才历天劫，若身子不适也可先去歇息。”

“不必，”洛念安温声道，“真君有事直说便是。”

锦和点点头，视线在她身上停留片刻，抬手一挥，二人面前的长案上显现出一副景象，看上去像是几盏点亮的灯。

“这是？”

“神识灯。”锦和指向其中一盏，“这一盏是为殿下而亮，也就意味着，殿下如今已是上神。”

洛念安虽生来为仙，但她五百年前被贬，废除仙位，按道理她一次飞升应该是重归仙位，可如今神识灯亮，她却是直接成神了。

洛念安点点头，表示知晓。

“殿下一举成神，是百年来绝无仅有的，恭贺殿下。”

“多谢。”

锦和又将案上的卷轴推到洛念安面前。

她垂眸看了一眼，笑着问道：“这又是？”

“这是殿下需要缴纳的功德。殿下飞升的架势不小，那光景倒是与殿下出生时相似，不过万幸这次没有火石落入人间，但是砸坏了神界的路面和神殿，需要赔偿。还有，殿下如今位临神位，而殿下的神殿想必年久失修，需修缮一番。这神识灯点亮，需付占位款。”

“稍等，”洛念安道，“其它的我尚且理解，这最后一项……”她指着亮起的神识灯，“它自己亮的，也需我付钱吗？”

锦和微笑道：“规定如此。”

“……”洛念安越过前面密密麻麻的数字直接看到最后一列，猛地两眼一黑：“九百九十八……万？”

锦和继续微笑：“是的，这是给了殿下折扣并凑整后的数目。当然，这账单只是给殿下看看而已，稍后我会呈于帝君，帝君自会为殿下结清。”

洛念安沉默片刻，看着他：“谢谢，不过此事不必劳烦帝君。”

“好的，”锦和道，“若殿下能够自己结清，自是最好。想必殿下在人界数年过得风生水起。”

洛念安两手一摊，无奈笑着：“你看我像是风生水起的样子吗？勉强活着罢了。”

锦和看着她那身洗得有些发硬的旧衣衫，面上的笑容淡了下去：“那这账……？”

洛念安抬手搔了搔面颊：“可否……先欠着？”

锦和沉吟片刻，点头：“可以，殿下方才飞升，当务之急是发展信徒，吸引香火。”

信徒所供奉的功德可在神界办事通行，而香火是上神的法力来源，远比吸收天地灵气转化为修为要快得多。

洛念安应声，心中盘算着，又道：“至于我的神殿，可否先不修缮？我暂时应该不住在神界，等我有了足够的功德再修好了。”

闻言，锦和有些诧异：“殿下不住在神界？”

洛念安点头。

“上天神界才是殿下的家。”

“......”洛念安垂眸轻笑，“许久未归家，实在是不大自在。”

锦和沉默一阵，然后道：“帝君现下不在神界，多半入夜前回来。殿下的神职大抵还需帝君定夺，不过帝后倒在。”

洛念安明白他的意思：“知道了，不过现下我得想办法去赚些功德，那真君先忙。”

锦和没出声，只望着她。

洛念安笑着补充：“若帝君帝后怪罪下来，真君直说是我不愿去就好。待我见了帝君，自会同帝君说明。”

说罢，她转身欲走，却被锦和喊住：“殿下，今日中秋，今夜的中秋宴，殿下还来吗？”

洛念安试探道：“可以不来吗？”

锦和望着她，又垂下眸：“殿下若实在不想来，可以不来。”

“那太好了，”洛念安笑了笑，“我实在是不太想去。”

锦和点头：“我会向帝君说明。”

“多谢。”洛念安感激道，拖着半边发麻尚未缓过来的身子离开寻真阁。

她没在神界多停留，本欲回到之前的住所将武器带上，却又不知从哪里跳能回去，她在天门外来来回回转悠半晌，干脆随便寻了一处跳了下去。

再睁眼是一处荒郊野岭，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洛念安迈步随意往前，走着走着，察觉到身子的不适已经消失，天色也渐渐暗了下来。

她继续走，走，走，停。

洛念安侧目看去，躲在暗处的东西瞬间藏匿，但她还是瞥见了一双又一双发着光的眼睛。

她正纳闷自己何时这样吸引兽类，便见到一只雪白的兔子一蹦一跳地朝她来，停在脚边。洛念安顺势弯腰将它抱起，对它笑着道：“你好啊小兔子，我现在正好肚子饿了呢。”

怀里的小兔子似乎瑟缩了一下，却到底没有反抗。

当然洛念安只是说说而已，她已经看见不远处亮着烛光，寻思着应该有人家，便想去看看能不能蹭些饭吃。于是，她抱着兔子继续向前，却总也无法忽视藏在暗处的小生灵。

洛念安觉得怪极了，有那么几瞬以为那些兽类是在监视她。

不过她到底没有察觉到危险，便没放在心上。

一路向前，山脚下的小村庄映入眼帘。今日是万家团聚的好日子，家家户户都亮着橘黄的暖光，星星点点，静谧温暖。

洛念安步入村庄，又改了主意，觉得人家一家团圆，她一个外人前去多有叨扰，便也省了去蹭饭的心思。她一个人安静地走着，悄悄地感受着不属于她的幸福。

这样好的氛围却忽然被一声惊叫打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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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九月初九梦遇梦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