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松家后,我租了个便宜的房子,在老城区,顶楼,七层,没电梯。
搬家那天我自己跑了好几趟。东西不多,十年攒下来的,两个编织袋就装完了。爬到第五层的时候腿有点抖,我靠在墙上歇了一会儿,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腕上的伤结痂了,痒痒的。
我挠了挠,继续往上爬。
房间很小,一张床一张桌子,窗户朝北,看不到太阳。但很安静,没有人会突然推门进来,没有人需要我站在那里当影子。
我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把编织袋里的东西一件件拿出来。
衣服,鞋子,几本书,一块手表。
手表是松未然给我的。有一年他过生日,收了一堆礼物,随手扔给我一块。我一直戴着,从来没摘过。
我把它放在桌子上,对着窗户的光看了一会儿。
然后翻过面,扣在桌上。
日子就这么过下去。
安顿下来后,我在一家便利店找了份夜班的工作,收银,理货,偶尔帮晚归的醉汉热便当。老板人不错,话少,不问我以前做什么的。
白天睡觉,晚上上班。七层楼爬习惯了,也就不觉得累了。
偶尔会想起松家。想起那条走了十年的走廊,想起佣人们低着头从我身边走过的样子,想起林老爷偶尔投过来的眼神,那种眼神像在看一件趁手的工具。
也想起松未然。
想起他靠在门框上咬苹果的样子,想起他蹲在巷子口和我说话的样子,想起他病床前问“你自己呢”的样子。
然后就不想了,没什么好想的。
第一次再见到他,是三个月后。
那天凌晨,便利店没什么人,我靠在收银台后面发呆。门铃响了,我抬头,看见他走进来。
他以前从不来便利店的。
他穿着黑色的大衣,头发比之前长了一点。他看起来疲惫,眼下有很深的青。
他走到货架前面,拿了一瓶水,又拿了一包烟。
然后他转过身,看见我。
我们就这么隔着三排货架对视,谁都没动。
最后是他先走过来,把水和烟放在收银台上。
“多少钱?”
我低头扫码:“十三块五。”
他扫码付款。手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我看见他的屏保——还是那张照片,他站在游艇上,背后是海,笑得很好看。
他把手机收起来,没走。
“你住这儿?”
我点头。
“这儿……离松家挺远的。”
我又点头。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后他只是“嗯”了一声,拿起东西,转身走了。
门铃响了一下,然后安静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
过了很久,我发现自己的手还停在收银机上。
从那之后,他开始偶尔出现。
有时候是凌晨,他来买水买烟。有时候是傍晚,他来买便当。有时候什么都不买,就是进来站一会儿,然后走。
我们很少说话。偶尔他问一句“最近怎么样”,我点点头。偶尔他看着我,眼神复杂,我低下头,假装在理货。
有一次他来得早,店里还有几个顾客。他在货架之间慢慢走,最后停在那排泡面前面。
我站在收银台后面,看着他的背影。
他瘦了。
肩膀的弧度没有以前那么舒展,背也没有以前那么挺。他站在那里,低头看着那些泡面,一动不动的,看了很久。
后来有个小孩跑过来,差点撞到他。他往旁边让了让,转过头,对上我的视线。
他笑了一下,我也跟着笑了一下。
然后他走了。
那天晚上我坐在出租屋里,看着窗外发了一夜呆。
我想告诉他很多事。想告诉他我为什么会装哑,想告诉他我每一次替他受伤的时候在想什么,想告诉他那个晚上在仓库里,我以为自己要死了,最后想的还是他。
想告诉他,那十年,每一天,我都在看他。
但我不能说。
松家不会让这种事发生。松未然是松家的独子,是未来的继承人,是所有人眼里的宝贝。他应该娶一个门当户对的妻子,生一个白白胖胖的孩子,过一辈子顺顺当当的生活。
而不是和一个曾经的影子、一个替身、一个哑巴。
所以我什么都没说。
我只是在他来的时候,给他热便当。
有时候是红烧肉口味的,他喜欢吃这个。有一次他吃了一口,愣了一下,抬头看我。
“你怎么知道我爱吃这个?”
我指了指货架:“进的货。”
他低头继续吃,没再问。
有一次他来的时候,身上有很重的酒气。
那是冬天,外面下着小雪。他推门进来,大衣上落着薄薄一层白。他走到收银台前面,把一瓶水放在台上,然后撑着台面,低着头,不动了。
我看着他。
他的头发湿了,贴在额头上。他的肩膀在轻轻发抖。
过了很久,他抬起头,眼睛红了。
“陪我回去。”他说。
不是问句。
我看了看店里,没有别的客人。我跟老板发了条消息,说早走一会儿。然后我脱了工作服,跟着他走出门。
他没开车。我们沿着街走了一会儿,雪还在下,很小,落在头发上就化了。
他忽然说:“今天是我妈的忌日。”
我停下脚步。
他没看我,继续往前走。
我跟上去,走在他旁边。
他讲了一些事。讲他妈在他很小的时候就走了,讲他爸后来变成什么样,讲他一个人在那个大房子里,怎么熬过那些年。
我听着,没说话。
后来他不讲了。我们走到一个小公园,他坐在长椅上,我坐在他旁边。
雪下得大了一点。
他转过头看我。
“你怎么不说话?”
我看着他的眼睛。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忘了,”他说,“你不能……”
他顿了顿。
“你能,”他说,“你只是不想说。”
我没回答。
他看着我,眼神很复杂。有酒意,有倦意,还有一些我看不懂的东西。
然后他站起来。
“走吧,”他说,“送我回家。”
我送他回了他的公寓。
不是松家。是他在外面自己买的房子,我知道这个地方,以前替他送过东西。
他开了门,走进去,没回头。
我跟在后面,在门口站住了。
他走到客厅中间,然后转过身,看着我。
“进来。”
我走进去,关上门。
他站在那里,大衣脱了一半,挂在手肘上,然后走过来。
后来的事情我记得不清楚。
只记得他的大衣落在地板上,我的毛衣扔在沙发扶手上。记得他的手很凉,我的皮肤很烫。记得他的呼吸,乱的,重的,带着酒气的。
他把我拉到床边。床很软,比我的那张软太多了。
他的影子落在我身上,挡住了天花板上那盏灯。接着阴阳易位,我的影子落在了他的身上。
他的眼睛很亮,我一直看着他。
雪还在下。窗外有光透进来,是路灯的光,薄薄一层,落在他的肩膀上,落在他起伏的背脊上,落在他的发梢上。
他的呼吸很重,一声一声落在我耳边。
他的手抵在我胸口,我的心跳得很快。
我低头看他,看了很久,然后额头抵在他的颈窝里。
他抬起手,放在我的后背上。
我顿了一下,紧紧抱着他。
那一夜很长。我意识到,是我昏了头。
窗外的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道一道,落在地板上。
我没睡。
天快亮的时候,他动了动,侧过身,背对着我。
我看着他的后背,肩胛骨的弧度,脊椎的线条,后颈上有一颗小小的痣。
我伸出手,想碰一碰那颗痣。
手停在半空。然后我收回来,翻了个身,对着窗户。
天还没亮时,我走了。
我给他倒了杯热水,他醒来时温度应该刚好。
后来我们谁也不提那天晚上,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也许对他来说真的什么都没发生,他只是喝了酒,然后我送他回家,仅此而已。
但我却永远记得,因为我是清醒的。我不再回忆这件事,因为我是错的。不论是以前的我还是现在的我,都给不了他什么,他拥有一切,什么都不缺。
以前他需要我,现在他不需要了。
在这之后,他许久没来。
日子就这么过着。雪化了,春天来了,又走了。夏天很热,便利店的空调呼呼地吹,吹得我关节疼。
直到一个入秋的傍晚,他再次推开便利店的门,告诉我他要结婚了。
天还没黑透,但店里已经开了灯。我正在货架之间补货,听见门铃响了。
我直起身,转过头。
松未然站在门口。
他没有往里走。他就站在那儿,一只手插在大衣口袋里,一只手垂在身侧。他看着我的方向,脸上没什么表情。
“我要结婚了。”
他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今天天气很好。
我看着他,他也看着我。
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表情。但我想,应该也没什么表情。
“和元家的小姐。”他说。
“你来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个……”
“我想,一起生活了这么多年,我们也算是朋友……我应该告诉你的。”
“好。”不知道为什么,我的嘴里只蹦出来这一个字。
“下个月7号,有空的话,来看看吧。”
说完就走了。
我站在收银台后面,过了很久,才把扫码枪放回原位。
那天晚上我请了假,第二天我没上班。
第三天也没有。
老板打电话来问,我说身体不舒服,请几天假。老板说好,好好休息。
挂了电话,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我知道那个元家,和松家门当户对,生意上来往很多。元家有个女儿叫元若夕,知书达礼,和松未然同岁,照片上看起来很漂亮,笑起来有两个梨涡。
松老爷一定很满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