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善 第3章 耳耳

周爷爷坐在一把竹制椅上，一箱球拍框放在身边，墙边倚着一根细长的竹竿——那是周珥自记忆就存在的事物，上面挂着长长的线，连着爷爷手里的球拍框，发出“啪嗒啪嗒”地轻快声响，面前小小的电视上放着古早的古装剧。

“小珥回来啦，今天在学校怎么样啊？肚子咕咕叫了没有，爷爷给你把饭热一下。”周爷爷听到周珥地声音，放下了手中的球拍，冲着周珥笑。

“爷爷休息一下别穿球拍了，学校里很好，今天有什么菜啊？”

“爷爷不累，爷爷给小珥赚学费，今天有干菜肉，青菜，青菜今天摘下来，新鲜的哩。”

明明只是成色一般的菜肴，此刻却成了独属于周珥的佳肴，屋内很安静，只有电视里播放的电视剧声和筷子碰碗的清脆声。

回到这个平静的家，这个温暖的家，周珥回想着今日的种种，也不免心头被人泼了醋，眼眶泛着点猩红。

周爷爷深深地看了一眼，椅子发出“吱嘎”一声，把吵哄哄的电视剧关掉了，随后周珥身旁竹椅发出“吱嘎”一声。

“小珥，是爷爷没本事。”周爷爷叹了口气。

周珥稍稍抽动了下鼻子，脸上堆出一个笑容，反驳道：“哪里啊，爷爷最棒了！这青菜不愧是爷爷种的，好嫩好好吃。”

周爷爷沉默了一瞬，泪花隐隐泛着光，还是叹了口气，最终还是开口道：“小珥，在学校受了委屈要讲出来，爷爷老了但也还中用，欺负俺孙女，拼上这副老骨头，我也……”

“我没事爷爷，我真的没事，就是这周周测没考到自己目标有点难过啦。”

“那你说说你这头发，你这衣服咋是潮哒哒的？爷爷是有点眼花，但不是眼瞎。”

周珥低下了头，没再回话，只是反复用筷子夹肉，却一块也没夹起来，心头怎么酸溜溜的，这菜也没洋葱啊。

爷爷又叹了口气，离开了桌子，说：“好吃就多吃点，爷爷去给你放热水。”

看着爷爷精瘦的背影一步一步远去，眼泪不争气地溢满了眼眶，周珥放弃夹肉，夹了一口青菜含在口中，慢慢地，细细地嚼着。

这菜，难道放洋葱了吗，熏的我眼泪都出来了。

水流声没入水桶中，不停地拍打着桶壁，热腾腾的水汽很快弥漫了这小小的厕所间，真好啊，有爷爷真好啊。

“小珥，饭吃好了伐？吃好了来洗个头洗个澡，爷爷水给你放好了。”

爷爷的声音随着欲满的水声传出。

“嗯，来啦！”

一日的潮气、委屈在这温热的水中一遍一遍被洗尽，泡沫随着一勺一勺的热水滑落，尽数钻进了下水管道。

只有在家的时刻，她才觉着心安，在这里，只有在这里，才有一隅属于她自己的天地。

……

“这里播报一条通报批评：高二3班张恩惠，高二3班徐州艺等四名同学昨日放学后逗留学校，霸凌同学，在此处以严重警告并回家思过一周。”

张恩惠，徐州艺……这正是那天长发女生几人的名字。

周珥听到这则通报，抬起琥珀色的眼眉，穿过叽叽喳喳的人群，望向那广播音响，按了按昨日被打出的淤青，疼痛的感觉直逼她的大脑皮层。

但她的内心不由得畅快，果然，终究是恶有恶报啊。

洗手间。

“诶，听说没，三班那四个社会姐拿处分了。”

“这不年级通报了？”

“你知不知道她们为什么得处分这次？”

“不知道，谁这么大本事搞她们，是真不怕事啊。”

“我听说啊，是她们当时在厕所弄那个什么……就她们班那个聋子，后来一班那个韩则彦直接把德育处主任带过去了。”

“靠，那这个聋子有点东西啊，咱还是明哲保身吧。”

两个女生在狭小的厕所里谈天论地，随着洗手台水流声的关闭离开了。

听到她们离开的动静，周珥从隔间出来，内心五味杂陈。

算了算了，反正不是一路人，何必在意这几句闲言碎语呢，而且也不是第一次被议论，这是很正常的，做了出格的事，无论是好是坏，不免被说两句的。

可是，这……这是我的问题吗？

周珥不知道，听到预备铃响后，快速用冷水洗了把脸后回到了教室。

班里没有人，不妙的感觉油然而生，周珥看了眼黑板上的课表，遭了，是体育课。

“开学没上几节课就迟到，去罚跑两圈，其他人自由活动。”

两圈说多不多，说少不少，周珥两圈下来，看着操场上已然分出堆的人群，有点不知所措。

她在班上不怎么说话，自然也没什么朋友，干什么都是一个人，一个人吃饭，一个人上厕所，一个人讨论问题，一个人上体育课……

虽然她早已习惯，但每次听着旁人聊天的欢笑，总不免得酸涩。

周珥漫无目的地挪动着脚步，穿过一群欢声笑语，她能感受到，有几双锐利的眼睛正打量着她，周珥感觉自己的后背像是被涂上了恶心的黏液，怎么也无法忽视，无法去除，她只好加快步伐离开这里。

在她变快的步伐中，一阵风拂过周珥的耳畔，带来了那阵欢声笑语，刺耳的声音如潮水般涌入她的耳中。

周珥下意识摸了摸右耳，助听器的冰凉染上指尖。

那一瞬间，她突然开始讨厌这份冰凉的触感，要是……我不是聋子，不戴助听器，是不是就不会被讨厌了？

在一个转角，周珥转身靠墙下坐，白皙的脸庞埋入双膝，眼眶不知何时又染上了点点猩红。

……

篮球场上不缺不畏的少年，仅身着单薄的长袖在来回，计分板上的纸张唰唰，转而进入了中场休息。

“哎，彦哥，你在看啥？”

韩则彦喝了一口水，放下水瓶的抬眼间，却瞥见了一个少女，一个蜷缩在墙角的少女，不经意地，目光连转在她的身上，直到身后的人拍了他一下，才缓缓回过神来。

但思绪也不由飘到那处墙角，那个女孩是她吗？

“没事，你们先打。”韩则彦嘴角略微勾起，露出一个隐匿的笑。

话罢，韩则彦勾起自己的外套搭在肩上离去了。

“怎么了这是？还没下课啊。”

刚才拍韩则彦的男生顺着刚才韩则彦的目光望去，树影婆娑，金光穿隙，在黑暗的角落里落下点点，阴影处有一个女孩。

心中顿时了然了一切，不禁浅笑出声“嚯他呀，忙着呢，咱打咱的，别管他，走走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