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院之东的听雪轩内,二夫人林清瑶见到儿子回来一把搂在了怀里,半天说不出话来。
侯府之内任何消息,她通常都是最后一个才能知晓,其身份地位不言而喻。尽管嫁给武威侯这样么多年又生了最像他的三公子谢叔瑜,但因为出身寒微,她依然无法在所有人面前抬起头来。
之前她一直住在西侧偏院。这是侯府的规矩,哪怕谢叔瑜年纪还小,但依然要按照身份单独住在安排好的独院。这么一来读书写字有专人教导,二来,以防慈母溺爱节外生枝。
但偏院距离听雪轩最远,每日彼此探望问安极不方便。谢叔瑜心疼母亲,担心她和苏照夜一样被下人们欺负,于是在父亲面前苦苦求情才让林清瑶搬来了一同居住。
这其中有苏照夜不少功劳。他告诉谢铮,二夫人并非那种一味溺爱孩子的女子,况且叔瑜年幼,没有生母的悉心照料终归不妥。于是谢铮才同意她搬了过来。
“母亲不要难过,儿子不是好好地回来了吗?”
谢叔瑜伸手轻轻抹去林清瑶脸上的泪水。母亲视他为生命般重要,他何尝不是一样?
“若非听下人们嘀嘀咕咕,为娘尚不知你身犯险境。”林清瑶哽咽着,紧紧把儿子搂在怀里。
“母亲放心,有苏先生在,我不会有事的。再说,现在有人去帮儿子抓刺客了!”谢叔瑜信心满满地说。
林清瑶听罢,心中喜忧参半。侯爷对叔瑜的疼爱有目共睹,但这也极有可能成为他被暗算的缘由。
按道理,在侯府叔瑜绝无可能超过老大老二的地位,并不会威胁到任何人,但是今天发生的事充分说明,仅仅是他的存在,已经足够触发有人痛下杀手。
她多么希望刺客不是冲着叔瑜来的,只是借此来威吓谢铮而已。
转念之间谢叔瑜又说:“母亲,自今日起儿子不但要好好读书,更要勤练功夫,不让母亲与苏先生担心。”
提到苏照夜,林清瑶感激涕零:“听说苏先生为了保护你受了伤?他现在如何?”
“父亲让程先生为他诊治,大哥刚才又送去一枚还魂丹,因此苏先生一定会没事的!”
林清瑶凝视着儿子,心绪复杂之极。世子与二公子虽然都是相貌堂堂一表人才,但只有这个小不点,从眉眼到胸襟,再到那股气吞山河的魄力,简直就是武威侯的翻版。有一回生辰宴上谢铮多喝了几杯,当着所有人的面对叔瑜说,可惜你投胎晚了些,否则就是下一个武威侯!
此言一出震惊四座,众人面面相觑。林清瑶清楚记得在场每一个人的表情。她不想轻易推断任何人心中的剧本,但可以肯定的是,每一位都一言难尽。
“既然如此,为娘晚些时候再去探望。”林清瑶将叔瑜搂在怀里,“苏先生不顾自己性命舍身救你,你可得争气,好好读书才是。”
“是,儿子遵命。”谢叔瑜信誓旦旦。
程末果然一个时辰之后回来了。他仔细观察了苏照夜的脸色,再次查看了脉象之后沉吟道:“苏先生年幼时,是否因为患病需要调理亦或是体弱需要进补身体而长期服用过珍奇药物?”
苏照夜点头道:“学生幼时家贫,在山中玩耍时被一条罕见的毒蛇咬过,几乎丧命之时被一位江湖郎中所救,用以毒攻毒的法子救治了半月之久才捡回性命。”
程末一拍大腿:“这就是了!我寻思如此罕见的毒药到了你体内,化解速度却超乎寻常,换做旁人早就见了阎王了!”
苏照夜微笑不语。这一个时辰之内他非但没有歇息,反而时时刻刻控制着自己气血运行的速度。太快怕露出破绽,慢了又恐酿成祸事,中毒他不怕,怕的是没有及时化解那就真的糟糕了。
“这就好,如此看来程末无需出府再找解药,侯爷面前也能有个交代。”程末松了口气,“我晚些时候再熬一剂汤药来。”
清晖院内,谢伯韬慢慢品着明前茶,安然沉思。
大管家赵毅在一旁说道:“世子将御赐的还魂丹给了苏照夜,未免太过大方。万一..........”
话一出口他顿觉失言,立马住嘴抽了自己一个嘴巴:“属下是担心世子因此不但蒙受嫌疑,且日后万一有事岂非没了依仗?”
“本世子行得正坐得直,真有什么嫌疑落在我头上,仅凭一颗丹药就能洗清嫌疑了么?”谢伯韬好笑地看向他。
赵毅在侯府多年,看着谢伯韬长大,此次叔瑜在侯府外遇袭,消息传回来之后他立马感觉这是冲着世子来的。
“世子行事光明磊落,属下担心有人暗中谋划,目的是要败坏世子的清誉。”赵毅坦言。
“还魂丹是为了感谢苏照夜舍身救三弟,若是他们真怀疑到我头上,本世子亦无话可说。”谢伯韬淡淡说完,低头继续喝茶。
“苏照夜一介书生,为何能在刺客手下救出叔瑜?听说刺客用了暗器,世子不觉得可疑?”
谢伯韬脖颈一僵:“言之有理。可刚刚我见他脸色极为难看,伤势似乎不轻。”
“世子年轻,不知人心难测。照属下看来,苏照夜不简单。”赵毅幽幽说道,“世子还记得他刚进侯府之时吗?”
“当然记得。两年前父亲整顿军务,推行新政时,朝中异议铺天盖地。据说是苏照夜流传于民间的一篇策论让父亲读过之后惊为天人,辗转结识后请到了侯府,说是给三弟做伴读,实则是谋士。”谢伯韬回忆,“据传那篇策论言语犀利,见解之深格局之大,令人拍案叫绝。”
“的确如此。当时侯爷慕名寻访数次才见到了苏照夜,一番长谈之后侯爷执意请他回来教导三公子。现在回想种种,似乎有人为策划之嫌。”
正在此时家仆匆匆来报:“禀告世子,有人抓到了刺客送了过来,侯爷有令,即刻前往正院前厅。”
谢伯韬惊讶之余与赵毅对视浅笑:“这么快?一起过去瞧瞧吧。”
正院前厅之内,江融雪百无聊赖东张西望,颇有些不耐烦。
好不容易才找到个破旧的板车,她这才将浑身酸软的刺客装进麻袋放在车上,一路推着送到了侯府门口。
“谢叔瑜在哪里?让他来见我。”江融雪对护卫说。
“侯爷与三公子即刻就到,还请稍等片刻。”护卫见江融雪来者不善,说话冷冰冰的,不敢大意。
话音刚落,谢铮从厅后慢慢走出,说道:“是哪位高人,竟然能抓到刺杀我儿的凶手?”
江融雪循声看去,一位身着绛红色朝服的中年男子松柏般地挺立在那儿。他肤色黝黑,身材魁梧,脸上皱纹颇深。眼眶深陷,陈褐色的双眼,薄唇紧抿。
武威侯早年带兵冲锋陷阵令北梁敌军闻风丧胆,这份强大的气场至今依旧分毫未减。
“大胆,见了侯爷还不下跪?”护卫呵斥道。
江融雪皱了皱眉:“他是你们的侯爷,不是我的。”
谢铮哈哈大笑:“姑娘说的是!”他毫不在意走过来,看了眼地上的麻袋。
“我不是找你,我找谢叔瑜。刺客我抓来了,他说要亲自审。”江融雪冷淡地看着谢铮。
谢铮刚才是有意拖延。他通知所有人立刻到场,同时暗中观察了江融雪一会儿。
“叔瑜还是个孩子,但姑娘言而有信,本侯佩服。”谢铮对她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