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姐姐。”
众人归座以后,嘉平公主再次盈盈起身,温婉端庄,声音也不大,大约只有前头这几席的人才听得到。“今日盛会,愚姐妹与诸位兄弟皆需奉艺应考。因不敢僭越于姐姐之前,正恐误了礼部时辰,幸得姐姐及时前来。长姐不似我等俗人,原是巾帼不让须眉的。小妹斗胆,敢请姐姐执剑展姿,一显身手,如何?”
苏怀慎听得心头微微一动,常听人说宗室女多习武,但世家子弟纵然是男子,亦常视武人为粗鄙,多重诗书传家,轻刀弓之功。如今世家虽已式微,却依然把持着天下清议之风。所以宗室之中哪怕有金枝玉叶好武,也缄口不提此事,以免落人话柄。
何况按照礼部的安排,先是曲水流斛和妙手丹青,下午是投壶论剑和辩策,那之后才是展艺助兴的时候。嘉平敢这么说,莫非是笃定昭庆公主不知道这个安排,姐妹之间了解极深,她猜到昭庆公主惫懒无知,必不会认真看礼部的单子?
一旁的晋王刚要说话,昭庆公主已经转过头看向了自己的妹妹,苏怀慎暗叹她果然不知贵人语迟,性情也有些急躁。
谁知昭庆公主温和地笑了笑,倒不似传说中那样的窝里横,跋扈嚣张。她像对小妹妹玩笑一般地说道,“妹妹真是,看自家姐姐怎么看怎么好,快别说这样自夸的话了,让人听了笑话。我怎好在诸位俊杰面前班门弄斧?”
“怎会?长姐的弓马剑术,与晋王兄一样都是父皇亲自教导的,晋王兄勇冠三军,长姐的功夫焉有不好之礼?”嘉平公主柔柔地说道,话说的机巧,这话在宗室和勋贵听来都是好话,在世家和寒门子弟听来却是个天大的笑话。
昭庆公主闻言只是笑了起来,神色间看不出来她是听出来了还是没听出来这话的两重效果。她倒是当真向前走了几步,从晋王身旁走了出来,独自走到曲水边的众人中间。苏怀慎心头有些不忍,生怕她就这样要拔出剑来舞上一番。
不想她视线一转,望向了众人中的一个,提高了声音说道,“宣威将军贺连城,你的枪术是谁教的?”
一个身材高大的青年猛地起身,大声说道,“陛下所授。”
“你在天策上卫军时,常陪父皇练枪,父皇曾说你是这一代羽林军中最擅使枪者。这两年你戍守白狼河,屡获战功,果然不负陛下与朝廷的期望。”
一时之间,曲水之畔气氛斗转,方才雅乐弥漫起的熏熏然似被一阵罡风卷走。身材高大挺拔的贺连城激动的微微发抖,挺起胸膛,面有荣光。
她点点头,朗声又唤了一个名字,“秦百战。”
一个面有刀疤的男子猛然站起,“殿下。”
他本来面容英伟,但那条刚刚愈合不久的刀疤扭曲了他的鼻子,让他看起来有些骇人。方才贵女们一直在躲着不敢看他,此时却都好奇地看了过来。
昭庆公主望着他脸上的刀疤看了一会,才慢慢说道,“我们一同长大,父皇赞你膂力惊人,又说你是天生的骑兵,怕宫里的师傅耽误了你,特命藩将高固怀恩亲自教导你。”
“父兄战死沙场,是陛下将我接到宫中抚养。”他嗓音低沉地说道,极力压抑着声音中的激动。
“你也没有辜负父兄期待和陛下的教导。一个月前流寇夜攀土垣,情势危急,你命守军以热油泼墙,又亲率兵士开城门突击,一夜血战,斩敌人首级百余。”昭庆公主朗声说道。
苏怀慎惊讶地望着昭庆公主,没想到她竟能将青年将军的履历和战报信手拈来。
在众人对刀疤将军的一阵赞叹声中,她忽地一转身,又看向了一个方向,“云定襄!”
“在。”又一个挺拔的男子自席间站了起来,目光炯炯地投向公主,似乎全然不在意寻常的尊卑礼仪,只期待着公主要说出的话。
“从前在书舍时,父皇每月会来亲授方略。太傅因你背不出《六韬》发怒,父皇却命人抬来沙盘,随手划出一盘困局,而你以奇兵险策破局。父皇抚掌大笑,说你虽拙于诵记,却长于化书为刃。”她停了停,再次高声说道,“三个月前,铁门关,西峡谷,蛮族游骑伪装成商队突袭关城,你率烽卒夜烧栈道断其归路,斩首六十级。”
昭庆公主言谈间语调铿锵,目光略过男人们的脸,短暂地投向了西北方向,似乎看得见烽火与狼烟。有那么一个瞬间她脸上方才的那些傲慢一扫而空,可再回眸时光华重新收敛于她深不见底的心事中,她的神色重新归于平静和厌倦。
“天子的门生,当然还不止这几位。我幼时在兄长的书房里旁听过,父皇与侍卫们习武的时候也愿意让我看一看,可我能学到的不过是他们的十之一二,更没有这些真正的战功,我又如何能在将军们面前班门弄斧贻笑大方呢?”她温和地说道,目光却在最后一刻锐利地略过嘉平。
嘉平有些气馁,还想再说几句缓和的话,昭庆公主却转开了视线,“不知哪一位是顾青梧?”
话头就这么转走了,嘉平张了张口,到底泄了那口气。
被提到名字的人还在呆呆地听着那些话,一时没反应过来,还是一旁的司礼内官跟着又叫了一遍名字,他才怔怔地离席行礼。
众人的心思和视线都被公主牵引着,暗暗念叨着这个陌生的名字,猜测着这个人又是何等威武的少年将军,冷不丁却见一个极瘦弱的青衫文士走上前来行礼。姓氏并非望族,看衣着也的确像是寒门,只不过仪态倒也不错,且还有些温厚从容的气派。
“你是河西道归义军府的人还是岭州人?”昭庆公主突然问道。
“回殿下,学生是岭州人,并非是军户,所以走了科举之路。”顾青梧再一次垂首行礼,恭恭敬敬地回了话。
“《西域坎井谱》是你在岭州亲自探勘的吗?”
顾青梧神色一振,“是。”
“你的防沙塌木撑法写的很有趣。”昭庆公主微微笑道。
“不敢贪功,防沙塌木撑法实为归义军府的番人之法,学生只是记录下来。”
“能记录下来就是有心,不贪功足见你人品和格局。你的《凿龙泉法》我也读了,其中观山脉走向寻地下伏流、竹筒探泉眼、石灰固井壁技法,这些都十分精妙。实话说,读的我都忘了今日还有清和宴。不过你附录的《望气辨水图》,我还不太看得懂。”昭庆公主平静地说道。
随着她的话说出来,顾青梧的眼睛越瞪越大,纵然是才思敏捷的新科进士,也一时失态,竟不止如何接下去。
昭庆公主一笑,继续说道,“这几年关中连年大旱,又似乎每年都比前一年冷一些,陛下与晋王对此忧心忡忡。”
顾青梧终于心领神会了一次,“学生家乡岭州就是缺水又苦寒之地,学生闲来写下这两本笔记,便是希望能将岭州凿井连渠之法带到关中。”
“那你今日怎么没想着,把这两本书带来,趁着这个机会进献给晋王?真是不通事务,错失良机。”昭庆公主说着又是一笑,摆了摆手示意顾青梧不必太紧张,她只是在开玩笑。“明日也不迟,我的那两本抄本可以先借给我哥哥。”
晋王正颇有兴致地打量着顾青梧,闻言笑了出来,“说的这些小家子气的话。青梧不必拘谨,莫听公主胡说。你明日记得到晋王府来,我叫司天监的水文博士也过来。”
顾青梧连连应下,惊喜的一时不敢相信是真的。他本不过是偏远州郡的无名书生,侥幸考中进士也未必能有多大的官可做,本不知道要熬多少年才能露出头来。不想今日突然就被公主叫着名字请出来,晋王现下也知道了他是谁,他的宏图大志竟在转瞬之间便有了施展的天地。
座中多少才俊,此时的目光都在他的身上,既有赞赏的,也有艳羡的,当然也有些妒忌的。更有些暗暗打量着公主的,到此刻昭庆公主的位次为什么在晋王之下,其他亲王和公主之上,似乎众人心中都有了答案。
便是苏怀慎也有些领悟,那些勋贵将军们并不仅仅是因为可能成为驸马而激动,他们距离公主更近,他们早就知道公主记得清他们所有的战功和履历。公主比别人距离陛下和晋王都更近一些,晋王对她的纵容显而易见,陛下和皇后恐怕更会有过之而无不及,而她自己并不吝于提携旁人。
昭庆公主的早慧和复杂让他印象深刻。世人常用名花来喻美人,国色天香、清幽淡雅,甚至傲骨凌霜的都有,各有各的美。但他却第一次觉得女子竟能与花毫不沾边。哪怕是带刺的蔷薇都不足以比喻她,她就像一把嵌着硬玉的匕首,锋芒就掩在光华璀璨的鞘中。蔷薇扎不死人,但他有种感觉,昭庆公主不会认为一剑封喉是件多大的事。
苏怀慎本能地想要离公主远一些,最好离所有公主都远一些。
不过后来他发觉他表兄崔延遇很乐意亲近几位小公主,倒是对昭庆公主一见生恨,甚至怒不可遏。昭庆公主的言语、眼神、举止,甚至连她敢于比一般女子略高的声音都直接刺伤了崔延遇。
他一有机会能跟苏怀慎随意说上几句话的时候,就把他积攒的怒火急不可待的倒了出来。
“不过就是被几百贼寇袭扰的窝囊仗,也值得拿出来说?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收付失地了。”
“可是如今并没有失地可收啊,大雍还把人家乌勒的王庭都一把火烧了。”苏怀慎随口说着,修长的手指还调着琴弦,再等一会就轮到他抚琴了。
崔延遇怔了怔,收复失地这几个字世家说了一百年,即便如今百年战乱已终,他们说顺嘴了还会不知不觉地说出来。仿佛还有着什么天大的功业,等着他们去做。
“是啊,天下已经无仗可打了……所以还养着他们这些军爷做什么呢?一个个好似威风八面,其实聚在一起只知道好勇斗狠吹牛皮,坐论兵戈、喧哗宴席,让这清雅之会大失蕴藉。”
苏怀慎被崔延遇的怒气所扰,不得清净,终于抬起头来,不知不觉却又向昭庆公主的方向望过去。那时晚风已起,待放过花灯这一日的清和宴便要过去了。昭庆公主仍被那些功勋人家的子弟围着,他们应当都是自幼一起长大,这些边将的后代彼此间的亲密随意或多或少超越了礼法尊卑,十分自然。其他人,不管是四世三公的百年望族,还是文采斐然名满天下的新贵,其实都很难走近他们。
晋王也在她附近,审视着这些接近他妹妹的青年将军,偶尔又被不知谁说的笑话引得大笑。世家不会有这种兄弟看护姊妹的时候,世家女子身边会陪伴数名年长夫人,只有穷苦人家分不出人手才会有兄弟分担这样的责任。
不过不少贵女似乎因此竟地对晋王生出好感,若说今次清和宴最受瞩目的男女,当数晋王与昭庆公主。只是可惜晋王早就成婚了,今日过去以后,不止有多少闺中女儿恨不早生几年。
他想着不觉又望向了昭庆公主,细看去她与晋王眉眼生得很像,也让她在俊美中还多了一丝英气。她仍是难有一笑,面色似喜非喜,话也不多。但只要她开口说话,那些年轻的将军们必定侧耳倾听,如闻佛旨。时常她说完话,众人便大笑起来,不止一人会眉飞色舞兴冲冲地接着说话,喧哗声便一浪高过一浪。倒也确实是搅乱了这清和宴,也无人当真有心再赏琴音。他倒是无所谓,只是越来越好奇。
他打算收起琴时,不想内官又突然过来传话,两位小的公主请他抚琴。
他登时脊背起了一层汗,又不能不应,只好遥遥行了礼。重又坐下,静坐片刻才调弄起宫商,初拨弦时园中仍是喧嚣不止,他极善抚琴,甚少被外物所扰,再拂徵羽时心中已只有丝桐。
一曲终了,檐角铜铃无风自鸣,他自曲中收回心魄,这才意识到御园中雀鸟噤声,再无一丝喧哗。
“果然声动凌霄汉,韵沉碧海渊。”一个女孩的声音说道。
他原以为说话的是萧嘉平,抬起头望过去才发现说话的竟是昭庆公主。转念想到只有她要噤声,才能约束得了那些武人听琴。四目相对,她遥遥地向他微微一笑致意,他还没来得及反应,她已经转开了视线。